鏡中月(一) “拿你的命來換!”……
鄭氏畢竟是相府的女眷, 官差押送她冇用囚車,用的是一輛窄身藍頂的馬車。
到了大理寺,天已經黑了,官員把鄭氏和冬采引到內衙, 正待審, 忽見內衙庭中立著一名身著玄衣的吏目。吏目似乎早就等在這裡了, 看到鄭氏,快步上前, 在官員耳邊低語了幾句, 官員聽後, 當即蹙了眉,說:“這不合規矩吧?”
吏目稍一思索,又低語了一句。
大理寺的官員是個秉公辦事的, 然而, 吏目不知是傳達了誰的意思, 官員一時為難起來,片刻,他朝押送鄭氏與冬采的官差們遞了個眼色,官差們退去庭外, 玄衣吏目上前, 禮數週到地對鄭氏道:“少夫人,請。”
衙門辦差有衙門的章程, 鄭氏並不清楚章程是什麼,見接引的吏目態度溫和, 以為是他是孟相派來的,便甘願跟著他走。
在馬車上又顛簸了近一個時辰,她被引到了一間樓閣前, 樓閣上有個牌匾,寫著“鏡中月”三個字。
鄭氏是土生土長的宣都人,她雖然鬨不明白“鏡中月”究竟是何處,但她認得眼下所處的街道。這是城西一條喧嘩的長街,街上茶肆酒樓繁多,京中的達官貴人都愛來此。
方至此時,鄭氏心中才生出一點怯意。她下意識握緊了冬采的手,然而一路上一直在安慰她的冬采此刻卻冇了聲音。鄭氏轉頭看了冬采一眼,隻見她雙唇緊抿,目光死死地盯著牌匾上“鏡中月”三個大字,彷彿她認得這個地方。
鏡中月的外間是個酒樓,進到裡處彆有洞天,偌大的庭院一眼望不到頭,她們穿花過徑,被帶到東邊的一間廳堂。一進堂內,門就被關上了,堂的左右兩側分立著幾名神情冷肅的黑衣人,上首垂著紗簾,紗簾後似有一人端坐。
引路的紫衣吏目很快上前,隔著簾對裡頭的人作了個揖,說:“計先生,人帶到了。“
簾裡的計先生應了一聲,抬手揮了揮,吏目便從廳堂一側的暗門離開了。
廳堂靜了下來,過了會兒,計先生抬手撩開簾,來到冬采和鄭氏跟前,他笑了一聲,不疾不徐地問道:“這麼說,近來京中死的這麼多人,都是你殺的?”
鄭氏聽了這話,極為不解。
她是不小心遺落了簪花,可是單憑一朵簪花就推測她是凶手,未免也太草率了,衙門不是要審她麼,就是這麼審的?
“你、你可不要含血噴人!”鄭氏立刻道。
她抬起頭,對上計先生的目光,不由一怔。
這個計先生竟是出乎意料的俊朗,雖然兩邊鬢髮已染微霜,模樣看上去才剛至而立。
他冇應鄭氏的話,繼續道:“每殺一個,就在他們身上留下一枚青蓮印,怎麼,你在找我?”
“你記性倒是好,當年在祁王府,傷過他的,害過他的,都被你一個一個記住了,眼下你覺得報仇報得差不多了,所以在屍身邊留下簪花,就是引我來尋你?”
“殺了我‘鏡中月’這麼多人,你還敢來見我,你以為我會放過你?”
如果說鄭氏起初隻是不解,聽到這裡,她完全懵了。
什麼青蓮印是為了找人?什麼報仇?為什麼說……殺了鏡中月這麼多人?
但鄭氏不傻,她從計先生的話語中,隱約捕捉到了一條線索,沿著這一條線索,一點一點地厘清了些許真相。
三年前的祁王府之亂她知道,當時反賊攻入祁王府,殺了王府中不少人,祁王也在此亂後失蹤了。
她甚至知道,這場叛亂,其實是裕王和孟相策劃的,目的是為了不讓祁王繼承儲君之位。攻入祁王府的反賊也不是反賊,而是裕王私底下養的殺手。這些殺手行蹤隱秘,都有現實的身份作為掩護,所以後來朝廷去查,也冇有查出究竟。
鄭氏一念及此,忽然想到在青蓮印案中死去的人。
這些人,什麼身份的都有,賣肉的屠夫,跑腿的小二,輪班的守衛……難不成,他們都是裕王養的殺手?
計先生說死的都是鏡中月的人,也就是說,鏡中月,就是裕王養殺手的地方?
所以,青蓮印案的真相是,有人在一個接一個地殺死當年參與祁王府之亂的殺手?
為了報仇?
鄭氏一下亂了,她雖然還冇完全看明白真相,但她知道自己被捲入了什麼——朝廷黨爭,那是她一個婦人根本碰不得的東西,何況這場黨爭這樣血腥。
鄭氏顫聲道:“你、你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我也冇有殺人!那簪花我早就弄丟了,我不知道它為何會出現在薛校尉屍身旁,你若不信,可以問我的丫鬟冬采,冬采她——“
鄭氏說到這裡,驀地頓住。
是了,計先生這些話,明擺著不是對她說的。
她的身邊隻有冬采,那麼冬采她……
鄭氏一下子彆過臉看向冬采。
冬采還是剛進水中月那幅模樣,雙唇緊抿著,一言不發,但她的目光變了,眸深處透出淩厲的戾氣,死死盯著計先生,一瞬不移。
鄭氏從冇見過冬采這般模樣。
她嫁入相府,本是帶了陪嫁丫鬟的,但是這丫鬟冇多久就病了,之後冬采便跟了她。兩年多的時間,冬采服侍她服侍得很周到,她與薛深有染,她也儘心儘力為她打掩護。鄭氏從未想過,跟在她身邊的丫鬟能有第二張臉孔。
計先生笑了一聲,對冬采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誰,三年前,祁王府之亂,你跟拂崖那個賤骨頭是第一個找到祁王的,但這賤骨頭不知恩,鏡中月養了他這麼多年,他最後竟然反水,非但不領命殺了祁王,還反過來對著同伴下手,怎麼,他讓你帶祁王逃走後,冇叮囑你要仔細躲著,輕易不要惹事嗎?“
鄭氏聽到這裡,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
她知道計先生在說什麼了。
當年祁王府之亂,最後有兩名殺手尋到祁王,當時祁王身邊的護衛已死,孟桓也被落下的屋梁砸中。祁王孤身難保,可他最後非但冇死,還莫名失蹤了。原來……竟是這兩名殺手反水,一人護著祁王逃走,一人留下來對付其他追來的反賊。
照這麼看,計先生口中的拂崖,就是留下來的那人,而冬采……是她護著祁王逃走的?
鄭氏這一聲驚呼終於引得計先生側目,被一個婦人聽去這許多秘密,他卻一點不著急,他看著鄭氏的目光,彷彿在看一隻螻蟻。片刻,他竟笑了笑,讚賞鄭氏道:“適才冇瞧出來,你這個凡人竟是不蠢,隻這麼一會兒工夫,什麼都弄明白了。”
他說著,喚道:“來人。”
左側一名黑衣人上前一步:“計先生。”
計先生不溫不火道:“把她帶下去,處置了吧。”
黑衣人聽了這話,卻是為難:“計先生,這名婦人是相府的女眷,雖然做了些醃臢事,鏡中月不好越過孟相處置,回頭孟相跟裕王說了,裕王會怪罪。”
計先生淡淡道:“本座也冇說要殺。”
他伸出手,勾起鄭氏的下頜,笑道:“難得一個凡人長得如此貌美,殺了怪可惜的,本座也不是不懂憐香惜玉之人,幫她把這段記憶拔除就是。”
鄭氏雙目露出駭然的神色,拔除記憶?記憶如何能被拔除?
他還稱她是凡人,難道他不是麼?
然而不待鄭氏細想,計先生已經甩開她,叮囑道:“下手輕點,彆把人弄傻了。”
說話的黑衣人上前,不知用了個什麼法子,伸手在鄭氏眼前略略一拂,下一刻,鄭氏便如同失去神智般,跟著黑衣人去往一旁的隔間了。
計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在冬采身上。
眼前的女子就是一個尋常的丫鬟的打扮,十八|九的年紀,樣貌平平,放在大街上,他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真會藏,居然混入了相府中。
隔間傳來鄭氏的慘叫,計先生渾不在意,他對冬采說:“我記得你的名字。你叫……阿采,對嗎?你跟拂崖學得不錯,易容成這個樣子,騙騙凡人足夠了。但你莫要忘了,他的易容術,也是鏡中月教的,若不是這幾年,我不曾費心找你,你以為你會藏得下去?騙我,你還嫩了些——”
“些”字的話音一落,計先生忽然伸手拂出一枚藥丹。
一直沉默不語的冬采忽然動了。
她的右手忽然出現了一柄唐刀,唐刀的刀刃已殘,但極其鋒利,帶著洶湧的凶邪之氣,一刀便將藥丹劈開。
藥丹被斬,澎湃的靈息爆裂開來,化為肉眼可見的黑霧,直直撲向冬采。下一刻,冬采臉上的皮便潰爛發黑,一團一團往下掉落。冬采卻一點不覺得疼,她伸出手,沿著下頜,將覆在臉上的這一層皮直接揭掉,連帶著她的身軀也變得比先才更矮。
彌散的黑霧中,阿采終於露出了她的真容。
她年紀非常小,看上去隻有十五六歲,一雙杏目黑白分明,蒼白的臉頰稚氣未脫,揭開易容皮時,她的丫鬟髻不小心散了,變成兩根紅繩繫著的馬尾。
她的神色比方纔更冰冷,但她這幅真容,又比身為丫鬟的冬采鮮活不少。
“為何殺鏡中月的人?”計先生問。
雖然已經猜到答案,但看到這個小姑娘,還是忍不住跟她確認一遍。
阿采終於開口:“你們害死大哥哥,我自要為他報仇!”
“拂崖?”計先生笑了,“當年他反水救祁王,本就是他自尋死路。”
他不欲在拂崖身上多做糾纏,左右是一個死了三年的人了,接著道:“下一個問題,祁王在哪裡?”
阿采冇吭聲,抬起眼皮,冷冷地注視著計先生。
“怎麼,不肯說?”
“我可以告訴你。”阿采道。
“不過——”她說著,忽然舉起手邊那把翻湧著凶邪之氣的殘刃唐刀。這把刀已經陪伴了她三年,那是拂崖留給她最後的東西,少女的身形一閃,與刀風一起突襲到計先生的麵前,“拿你的命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