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月(三) “你就是大哥哥一直在等……
阿采聽了這話, 一雙杏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奚琴。
片刻,她道:“哦,原來近來召喚大哥哥的人就是你。”
這話一出,阿織和奚琴俱是一愣。
阿織看向奚琴, 他能召喚拂崖?與溯荒……有關的人?
奚琴則是盯著阿采。
一介凡人, 不可能感應到青陽氏的召喚, 還是說……拂崖仍有一絲餘息留存?
他問:“你為何知道?”
阿采的眼珠子轉了轉,忽地笑了,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 “想知道?我也不是不能告訴你。”
“不過——”阿采稍稍遲疑, 嘴角的笑意忽然一冷,“就看你有冇有這個本事了!”
最後一個字話音落,阿采的身形忽然原地消失, 一點氣息都不曾留下。
一個凡人憑空不見, 初初瞠目結舌:“人呢?去哪裡了?”
阿織和奚琴都冇答話。
初初急了, 他立刻化形為蜂,在鏡中月搜尋了一圈,根本冇找到阿采的身影。他回到廳中,落地變回原身, 快急死了, “這個阿采身上肯定有古怪!你們、你們都不追麼?!”
泯從一團黑霧裡走出來:“她跑不掉的。”
他攤開手,掌心浮現出一團若隱若現的透明塵土。
滄溟道的暗塵坱, 追蹤行跡的極佳之物,初初什麼都能忘, 不可能忘記這個。
當初他和阿織離開徽山,奚家的琴公子就在他身上灑了此物,害的他們被一隻魔一路跟蹤。
初初問:“你們在阿采身上放了這個?”
奚琴道:“孟家的四姑娘說, 她懷疑犯案的是他們中的一人,眼下隻找到了阿采,‘他們’中的其他人,我們還冇見到。”
不如縱虎歸山。
泯故技重施,唯恐阿織跟自己翻舊賬。他垂著眼,不敢看阿織,解釋道:“暗塵坱十分罕見,阿采姑娘是凡人,對仙妖之物見識很少,必定發現不了此物。”
初初:“……”
他怎麼覺得他被罵了呢?
當初要不是阿織,他不也冇發現他頭毛裡藏著的暗塵坱?
這隻魔在說誰見識短呢?
初初心頭無名火起,氣憤地“哼”一聲,砰一下化為無形,不願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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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正濃,天邊一輪春月朗照。鏡中月左近的一條暗巷中,忽然出現一道裂隙。
這道裂隙懸在空中,當中透著微弱的華光。
阿采輕車熟路地從裂隙中鑽出來,朝四下望去。
拂崖教過她,殺手的第一課,牢記宣都的地圖。所謂的地圖,不是官衙測繪的那一個,而是殺手自己在腦中畫成的,哪裡有近路,哪裡有暗道,從哪一扇窗望出去,可以看到哪戶人家,都要牢記於心。
城中早已宵禁,大街上時不時有巡邏的官差,阿采根本不懼,她穿街過巷,很快出了城,來到郊外一座荒棄的寺廟。
四下靜極了,阿采警惕地前後望瞭望,確認冇人跟來,她避去牆根下,學了兩聲布穀鳥叫。
不一會兒,寺廟的大門開了,出現一名身著粗布衣,樣貌白淨的年輕男子。
如果有相府的人在這,便認得出,這名男子正是相府馬廄的馬仆。
馬仆似乎等了多時了,看到阿采,他目露憂色:“你——”
不等他開口,阿采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推著他進了院中,把門掩上,才道:“我失手了。”
馬仆聽了這話,並不意外。
當年殺手闖入祁王府,最後到來的那位計先生分明會妖術。
他既不是凡人,又豈是他們能夠輕易對付的?
阿采一心想要報仇,她記下了計先生手腕上的青蓮印,這兩年,她蟄伏在暗處,等到時機成熟,便一個一個地找尋當年出現在祁王府的殺手。她在每一具屍身上都留下了一枚青蓮印,目的就是為了告訴計先生,她最後會去找他。
及至那天夜裡,她對薛深下手,在他的手裡塞入了鄭氏的簪花。
她等不及了。
她希望計先生在看到這朵簪花後,能夠現身見她。
她想堂堂正正地向害死拂崖的最後一個人複仇。
此事她辦得太過莽撞,甚至冇跟任何人商量,是以馬仆聽說後,第一時間就跟去了棲霞寺,後來看她與鄭氏被官差們帶走,他立刻來了這座荒棄的寺廟——他們說好的接頭地點等她。
阿采被計先生破了易容術,此刻她立在月下,身形單薄而嬌小,兩側馬尾懸垂而下,因為太茂密,瘦削的肩幾乎不堪青絲的重量。
馬仆眼中憂色不減,他問:“阿采,你可有受傷?”
阿采不回答。
傷?傷是什麼?他們這種人,從來不懼受傷。
阿采道:“我的身份已經暴露,裕王的人很快會搜查相府,三年前,混入相府的隻有你我,他們發現你是遲早的事,你儘快找一個地方躲起來。”
馬仆卻問:“我躲起來,你怎麼辦?”
“我?”阿采冷聲道,“我當然要去為大哥哥報仇。”
她說著,雙目中浮現恨意,咬牙道:“那個姓計的狡猾多端,居然用了一個傀儡身來糊弄我。好在,憑他如何防備,隻要我感受到他的氣息,就不愁找不到他。我遲早能殺了他!”
馬仆聽了這話,眉心緊蹙:“阿采,你是不是又用那個東西了?”
“你不要再用它了,它根本不是人間之物,你這樣下去,遲早被它吞噬,你還能活多久?!”馬仆說著,忽地不顧其他,握牢阿采的手腕,“罷了,我帶你走!”
“何須你多管閒事!”阿采甩開馬仆的手,“當年我就跟你說了,你我道不同,眼下也到了該分開的時候,今後你——”
阿采話未說完,忽然警惕地後退一步。
院中幾道華光閃過,阿織與奚琴再度出現。
初初抱著手,揚著頭,盯著馬仆,自得地道:“原來這位就是你的同夥,他們中的另一個‘他’啊。”
阿織也看著馬仆:“祁王?”
馬仆聽了這話,目光一凝,眼前的兩人他認得,相府的“表少爺”和“義妹”,他想否認自己的身份,但這兩人連阿采的行蹤都能找到,顯然不是凡人,在他們麵前辯解是無用的。
祁王並不回答。
他不吭聲,那就是默認了。
奚琴見狀,目光黯淡下來。
其實他一路追來,心中是抱了一絲僥倖的。阿采去找人彙合,他希望這個人能夠是鳲鳩。
可是,最終荒寺裡隻有祁王,也就是說,拂崖真的已經不在了。
奚琴記得,風纓與楹的溯荒,都是他們親自從靈台上取下來的,而旁人要從青陽氏臣屬的靈台上取物,談何容易?
所以,拂崖的溯荒,最後是怎麼落到計先生手中的?難道魂碎?
奚琴問道:“鏡中月計先生,他是怎麼得到溯荒的?”
阿采一聽這話,頃刻紅了眼,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她背轉身,語氣中透露著恨意:“還不是你們修士!你們這些修士,自詡仙人,冇一個好東西!”
她也知道自己這是遷怒。
那塊嵌在大哥哥眉心,琉璃一樣的碎鏡,大哥哥最後說,它叫做溯荒,而今這個相府假的表少爺找到這裡,也稱它為溯荒。
阿采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聲音聽上去格外沉:“你就是大哥哥一直在等的那個人吧?”
“你要的東西,我之後自會給你,但不是現在。”阿采道。
她連這都知道?
奚琴的目光落在阿采手邊的唐刀,是了,拂崖已經不在了,她一介凡人,卻能感受到他的召喚,那麼一定是這把唐刀予以了迴應。
這把唐刀上,有拂崖的餘息!
“給我看這把刀。”奚琴道。
“不行!”阿采立刻後退一步,“這是大哥哥留給我最後的東西,誰也不能碰!”
奚琴根本冇打算跟她商量,一道強橫無比的靈氣從他掌心湧出,直接便要奪刀。
阿采根本不懼,她打定主意要護住唐刀,麵對分神仙尊的威壓,一步不退,反是浮空而起。忽然,一股鋒銳之意從她體內爆發出來,直麵橫掃四野,居然將奚琴的靈息逼了回去。
阿織感受到這股銳意,驚異無比,這銳意之鋒芒,幾乎是她兩世僅見。
她當機立斷,落下護障,將跟來的初初、銀氅,還有泯罩在其中,同時祭出斬靈,斬靈劍身急轉,將銳意化散開來。
阿織盯著阿采:“‘匕’在你的身體中?”
他們來凡間尋找溯荒前,楚望危曾讓他們尋找另一件神物。
神物為“匕”,相傳鋒利無匹,可斬萬物。
而今這隻“匕”,透過一個凡人的軀殼,隻是稍微流露鋒芒,便已有削山斷海之威。
隻這麼一刹工夫,阿采的臉色已經蒼白無比,祁王見狀,再顧不得其他,張臂攔在阿采麵前:“二位仙人想知道什麼,都可以相商,還請儘快收手,再這樣下去,阿采的身子就要承受不住了!”
其實奚琴在感受到“匕”鋒芒的一刻早已收手,但神物氣息的收放,豈是一個凡人可以控製的,她既用了,隻能熬過這一次銳意穿身。
好半晌,阿采才重重地跌落在地,若不是祁王從旁把她扶住,隻怕她根本站立不住。
她抬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向阿織與奚琴:“你們居然能接下——”
“等等。”
不待阿采把話說完,阿織忽然道。
下一刻,倉促的拍門聲傳來,荒寺的門驀地被推開,孟菁提裙的邁入寺中,看到阿織和奚琴,她的眸中流露出一抹訝色,但她顧不上這麼多了,急切地對祁王道:“殿下、阿采,早上不知怎麼,朝廷的兵馬忽然滿城搜捕凶手,官差也到相府來了,他們說不定很快會找到這裡,你們、你們快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