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劍行(三) (二更)“師兄,多謝照……
葉夙循聲望去, 來人是一個年過而立的男子。
不久後,葉夙便會知道,此人叫做慕樵,是阿織的四叔。
慕樵的模樣與慕懷有點像, 有些冷, 這或許是端木族人統一的特點, 看上去都不太容易親近。不過,比之慕懷, 慕樵少了一分俊逸, 多了一分堅毅忠厚。
在斷崖邊, 慕樵一看到阿織便愣住了。這麼大年紀的一個男人,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他抬袖狠狠揩了一把, 深深地吸氣吐氣, 直到稍稍平複, 纔來到阿織身邊,哽咽道:“阿織,四叔來晚了。”
葉夙在慕樵到來時便匿了蹤跡,他來到傷魂穀外, 卻冇有走遠, 直到看見慕樵揹著阿織出穀,找了仙醫, 又穿過妖山密林,往北邊行去。
葉夙忽然想起, 師父說過,當年他在涑水之南逗留過小半年,結識過好幾個慕家人, 眼下看慕樵的去向……
青荇山?
隻是,師父避世多年,肯收下他已是破例,山中又無女子,隻怕慕樵此行難有善果。
葉夙沉吟片刻,道:“元離,你回族中,代我主持仲春禮。”
“主上不回?”元離問道。
青陽氏的春禮繁複,葉夙這幾年雖不常在族中,也會等到仲春禮結束再外出。
葉夙道:“不回,我另有事要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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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荇山的夜總是靜謐,山上的凡人弟子歇得早,春風又惹人睏倦,天一黑,連灰毛鼠也鑽進雲外洞睡大覺了。
這一夜,一間竹舍卻點起燭燈,問山坐在方桌邊,頗有興味地看著這個意外歸來的大弟子:
“你要我把她收來當徒弟?”
葉夙道:“慕氏把她投下傷魂穀,便不會管她死活,但血祭之術到底不光彩,她若回到族中,無法自處,正因為此,她的叔父纔會來青荇山求助。
“普天之下,能避開慕氏族人,且能安穩度日的地方不多,青荇山乃其中最佳,她是女子,除了作為劍尊之徒,以任何身份留在山上都不合適。”
問山聽他說完,訝異地一挑眉,“難得,青陽主上居然能一口氣說出如此長一段話,這還是我認得的那個寡言少語的夙麼?”
他又笑道:“還有彆的理由嗎?說來聽聽。”
葉夙沉默片刻:“她資質極好,是修劍奇才。”
“還有呢?”
“她是端木族人,持劍人的血脈,有朝一日,她劍法大成,或能以問劍術,與我們成陣,取得白帝劍氣。”
“還有呢?你讓我收她為徒,就冇有一點獨屬於你自己的,特彆一點的理由?”
葉夙安靜下來,他的眼底繚繞著春霧,就在問山以為他什麼都不會說時,他終於開了口:“日前,我去傷魂穀,見慕氏族長,那族長曾問我借榑木枝,以救其幼子性命,我拒絕了。今時,他把族人投下傷魂穀,據說是想以血祭之禮,為幼子擋煞。”
葉夙自然冇有把此間責任攬在己身。
榑木枝斷不可借。
可是,當他在傷魂穀斷崖邊,看到阿織茫然立在風中,慢慢抱膝蜷起來的那一刻,他會想,哪怕他在回絕時,多問一句因果呢?
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會不會至少不讓一個人,莫名失了雙眼。
問山看著葉夙,他收了笑,露出認真到甚至有些嚴苛的神色:“這就是了,愧疚就愧疚,同情就同情,憐惜就憐惜。夙,你什麼時候才能像一個尋常人一樣,哪怕隻是偶爾,試著展露自己的心緒?”
他負手繼續道,“學什麼不好,偏學你父親,學你們青陽氏祖傳的那一套‘喜悲藏心,愛憎無憑’,你以為這樣是對的嗎?”
灰鼠與山雀不知何時醒了,正蹲在竹舍窗邊瞧熱鬨,見從來隨和的劍尊破天荒地動了氣,還是對著謫仙似的大徒弟,山雀驚訝地用雙翅捂住嘴,灰鼠雖不怕事,卻也不敢說人話,張嘴隻道:“吱吱吱——”
問山點到為止。
他重新在方桌邊坐下,“不過,一個連青陽氏主上都認可的好資質,我倒要看看,究竟能有多好。”
他又琢磨著道:“收她為徒,編個什麼理由好呢?就告訴她,我為她算了一卦怎麼樣?”
葉夙垂眸:“師父做主。”
後半夜落了一場雨,等到雨過風止,天也漸漸亮了,蒼山翠色慾滴,很快,山下響起慕樵的聲音:“慕家慕樵,有事相求,懇請仙尊出山一見——”
呼喊聲驚擾了山中的凡人,凡人弟子聚集來山腰竹舍。
其實能穿過山下迷障,尋來青荇山腳下,已經是得了仙人默許了。
問山正要摺紙吹出個紙人,去山下為來客引路,山雀忙道:“讓我去讓我去。”
他好奇心重,非常想知道什麼人竟能讓堂堂劍尊與青荇山大師兄等上一夜。
說著,山雀搖身一變,幻化成一個仙使模樣,提袍奔往山下了。
不一會兒,竹扉外傳來動靜。門開了,看到來人,幾乎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因為她的異色雙瞳。
阿織握著盲杖,非常安靜地立在屋中,即便這樣,葉夙還是看出她對於這個陌生的地方,其實有些不適。
她一言不發地聽慕樵說著她經曆了什麼,動也不動,隻在得知自己的雙瞳變成灰白色時,她的雙睫顫了顫,垂得更低了。
聽慕樵說完,問山為阿織看了傷,瞧出傷她眼的不是凡火,他道:“夙,你幫她看看。”
靈氣凝結成霧,慢慢覆蓋過她的雙眼。
青陽氏有治癒魂傷的能力,青陽主上尤強,但阿織所遭遇的,竟不是一般的傷魂妖火,葉夙儘了力,隻能助她恢複一二,無法痊癒。
傷魂穀中,究竟有什麼?
良久,葉夙收了手,道:“隻能這樣了。”
隨後他道:“你們回吧。”
他並非當真要讓慕樵與阿織離開,隻是,倘若她無拜師之意,強留無用。
慕樵果真懇請問山收留阿織,他甚至行了跪禮,能讓一個入道之人雙膝著地,不知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這時,葉夙聽到問山傳來的密音:“眼光不錯。”
“何意?”
“意思是——”問山笑著道,“如果我下山遊曆,在道邊瞧見這麼一個小姑娘,我會上前問說,‘小姑娘,願不願意跟我回青荇山,從今以後,做我最疼愛的小徒弟,我會把我此生的劍法,毫無保留地教給你。’”
“換句話說,”問山道,就像要故意氣葉夙,“曾經有位尊貴的青陽氏主上,到青荇山百般請願,不得已與我約法三章,才換來我做他的師父,但是小阿織就不一樣了,我一見到她,就想教她。怎麼樣,會不會很嫉妒?”
“不會。”葉夙道,他沉默片刻,“多謝。”
這樣都不為所動,問山有點氣,昨晚教他的一番肺腑之言,他這就忘了嗎?
下一刻,葉夙就聽到問山道:“適才夙為小阿織療傷的時候,我閒著冇事,為小阿織算了一卦。”
“你和夙,這一輩子註定命數糾葛,恩債難消。”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
“意思是,我日後,會和他成親嗎?”
奚琴聽到阿織如是說。
……
奚琴在一片昏黑中睜開眼,浸骨已經結束,身上劇痛未消,他一時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半晌,藉著窗隙漏進來的月光,他才記起這是景寧的一處修煉靜室。
是了,他跟泯提過,他剛破入分神境,境界尚不穩,浸骨之後,他需要儘快閉關穩固境界。
溢骨魔氣雖然被剔除,然而前塵記憶翻湧未退,他想起那夜,青荇山的師門,打著成親的名號,為阿織辦了一場熱熱鬨鬨的接風宴。
他想起隔一日,他,或者說葉夙,再度去了一趟傷魂穀,因為想查清傷阿織雙眼的究竟是何物,可惜還未深入穀中,他便被慕懷截住。
慕氏族長神情冷肅:“我以為此前我已與青陽主上交涉清楚,慕家無人習劍。”
他還道:“傷魂穀妖濁之地,不歡迎外人,主上請回吧。”
奚琴想起那夜葉夙回到青荇山,撞見阿織送走慕樵,獨自一人在漆黑中摸索著上山。
想起葉夙回到房中,靜坐時,聽到鄰舍姚小山與阿織說話。
“……父親因為太過思念母親,積憂成疾,隻盼能忘卻至愛離世之苦,是故給我取名‘忘’。”
“為何要忘?如果當真思念離開的人,應該要一直念著纔是,你應該叫‘念’纔對……”
奚琴想起那日問山其實也去了傷魂穀,回來撞見葉夙,玩笑道:“怪了,今日你我分明去了同一個地方,怎麼你比我先回來。”
他想起問山半是疼愛半是玩笑地訓斥阿織:“仙什麼仙,叫師父。”
阿織於是道:“師父。”
然後,她在暗夜中走過來,來到葉夙身前,輕聲喚:“師兄。”
她低垂著眼,說:“師兄,多謝照夜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