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寧夜(一) 他的今生滄海行舟,又能……
靜室中有幾盞心燈。
心燈如鏡, 連接著修行者的心緒,如果有人在這裡閉關,心緒起伏過甚,瀕臨走火入魔, 心燈會發出預警。
適才奚琴在沉睡, 是以靜室中一片昏黑, 眼下他醒了,心燈便如夜狼的眼, 一盞一盞亮起來。
透過心燈的琉璃麵, 奚琴看到自己眼下的樣子, 他穿著一身白衣,眼底淡紅。
這抹淡紅是心燈映在他眼中的色澤,提醒著他, 因為想起前塵往事, 想起……阿織, 所以此刻他心緒不穩。
其實,他早就對阿織的身份起疑了。
不單單因為溯荒印,還因為她出神入化的劍術。
後來她執意要救姚思故,他便將她的身份和青荇山聯絡在了一起。
若非她不許他深究, 他近水樓台, 其實是有法子一探虛實的。
及至想起自己是葉夙,想起問山後, 他對她的身份已經有所猜測。
阿織很謹慎,把自己的秘密守得很嚴, 可一個人千防萬防,卻防不住自己的本心。
她對問山的敬重與思念,對劍道的執著, 已經化作本能,在漫漫長日中,不經意地,就會露出一點端倪。
他猜到她或許是他前生的師妹。
可是,猜到是一回事,猜測被證實,真正想起來,又是另一回事。
其實知道自己前生是葉夙後,奚琴便不那麼想知道阿織是誰了。他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麼,後來去了痋山,跟著她回到慕家,和神罰之陣打得驚天動地時,奚琴想,或許他隻是不希望今生唯一喜歡的人與自己的前塵糾葛太深。
他有個不知道算不算自私的念頭,他希望他心儀的仙子,獨屬於自己的今生。
否則來路去路、使命責任,皆是前塵所致,他的今生滄海行舟,又能錨泊在哪裡呢?
可惜啊,天妖亡滅,灰鼠奔來時,那一聲“阿織阿織”到底宣判了結果。
阿織,這個他早已從零碎的記憶片段裡拾撿起來的名字,到底讓載著一點渺茫希望的孤舟沉入滄海。
原來她也是從他的前塵走來的。
她是葉夙相伴多年的師妹。
得知她是阿織時,奚琴的心情其實是極平靜的。
爾後,情緒才如潮水,一點一點蔓延過來。
這種感覺,就像從他人那裡竊取了一段記憶,然後長在了自己的身體裡。
直到想起自己前生是葉夙,奚琴都覺得,他和葉夙,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兩個人,可是阿織這個名字,驟然把他的前世今生連在了一起。
奚琴聽說過一種藤,要依傍著青木才能生長,但需要一陣風,讓藤枝附上木身,阿織便是那陣風。然後,藤蔓與青木相互依憑,相互纏繞,藤葉覆蓋過綠冠,再也不分彼此,路過的人,還以為它們本來就是一體。
奚琴擔心自己會像這株被青木一樣,到了最後,會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葉夙還是奚寒儘。
好在此時此刻,藤蔓尚不茂密,他還有諸多前塵尚未想起來,譬如青荇山最後為何會落得那樣的結局,譬如青陽氏如今怎麼樣了,譬如阿織魂上的溯荒印,究竟是否是葉夙所下,為了什麼?
但他忽然不那麼希望想起來了。
不單因為他破入分神境,又浸了骨,再度釋放魔氣容易走火入魔。
也不單因為他不希望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他想起了青荇山。
他是三大世家的人,常行走於伴月海,聽說過許多關於青荇山的傳言。
青荇山到了最後,隻有阿織一人守在那裡。
直至祭陣而死,持劍倒下,她都冇有離開。
奚琴閉上眼。
他無從得知青荇山最後為何隻剩阿織一個人,葉夙為何不管她,為何要把她一個人丟在那裡,他不知道阿織是什麼樣的性情嗎?
她在青荇山守到最後時,心裡在想什麼?
心中可曾有一絲期盼,盼望著她等的人會回來。
奚琴雙拳收緊,蒼白的手背青筋畢現,繚繞掌心的靈氣頃刻成為有形的齏粉,墜入四周的寒泉中。
四壁上的心燈感受到奚琴的心緒,一時間紅光大放,八盞心燈齊亮,發出嗡鳴之音,震動敲響靜室外的預警銅鈴。
聽到鈴音,外間護法的修士陡然睜眼,他倉促捏了一隻傳音玉鶴,破開靜室的門:“琴公子?”
奚琴已經一步跨出寒泉,引了衣衫穿戴齊整,朝外間走來了。
“琴公子,你怎麼出來了?”
閉關穩固境界的途中,修士通常是不好出關的,如此一來,之前的一番工夫就白費了。
修士還待要勸,很快,花穀就趕來了,他揮手打發了修士,跟奚琴見禮:“琴公子。”
旁人以為奚琴停留在淬魂,但花穀知道,琴公子眼下已在分神之境。
奚家雖然貴為三大世家,能出第三位分神仙尊,實在是罕事,玄門強者為尊,何況奚琴還是奚家的嫡係公子,他的任何決定,花穀都不會妄言乾涉。
“如何?”奚琴道。
這一句問得莫名,但花穀豈是自閉視聽之輩?
琴公子閉關前,唯一叮囑的事,就是為徽山薑遇請仙醫,此刻他心緒不寧地從靜室出來,還能為了什麼?
花穀道:“請過仙醫,竹杌長老也自請為薑三小姐試脈,但三小姐拒絕了。”
“她拒絕了?”奚琴步子一頓。
“是,三小姐似乎對自己的狀況心中有數,並不希望旁人過問,花穀便冇有多事。花穀命人收拾了近山堂,給三小姐暫住,三小姐眼下帶著兩隻妖獸住在那裡,除了頭一日托莊中下人送去幾卷書、一包瓜子,之後幾乎冇有出來走動過。”
無支祁什麼都愛吃,書卷和瓜子,應該是為灰鼠討的。
近山堂的位子其實有些偏,十分僻靜,但對於阿織來說,僻靜其實更好。
奚琴道:“她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會非常不適,無事不要去打擾她。”
“是。”花穀道,“花穀已經吩咐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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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青荇山後,我和山雀東躲西藏了好幾年,後來冇人找我們了,我們偷偷溜回去看過,不過那裡新布了很厲害的法陣,還有人把守,我們不敢上山……”
“……再後來,我和山雀約定,我去找阿織你,他去找夙,看誰能先發現蹤跡……”
“我們當然知道你們都不在了,可是,你們那麼厲害,萬一、萬一冇死呢?”
“我記得有一年初春,阿織你忽然要下山,我追出去,問你去哪兒,你說的就是慕家。後來我打聽了好久,才知道慕家在傷魂穀。結果我到了那裡,找了好幾年,冇找到慕家不說,還被一個妖道脅迫,就是五蘊宮那個弄梅散人,他逼著我去偷靈草,然後打著這個幌子,誆了一群修士來祭天妖……”
近山堂的一處八角亭中,銀氅蹲在亭欄邊,一邊剝著瓜子兒,一邊絮絮叨叨地對阿織說道。
初初坐在石桌上,聽了他的話,嘲笑道:“還說自己是凶妖,隨隨便便就被人利用,你不蠢誰蠢?”
銀氅道:“無知小輩,換了是你,隻怕連傷魂穀在哪兒都找不著。”
這兩日間,這兩隻妖不是第一次爭吵了,一言不合的次數太多,這回冇打起來已經不錯了。
初初袋要反唇相譏,這時,他感受到什麼,從須彌袋裡摸出一枚傳音玉石。
玉石正發出溫潤的亮色,初初蹙眉看了一眼,直接拿給阿織:“找你的。”
傳音玉石祭在夜空,阿織道:“奚寒儘?”
那邊一時沉默,半晌,奚琴“嗯”了一聲,然後他道:“阿織。”
這聲音融著夜風,聽上去竟是沉靜,阿織愣了愣,第一反應是這語氣不太像平時的奚寒儘。
她有些怔然地立在傳音石前,不知是為這莫名的語氣,還是因為他得知了她的真名。
過了會兒,奚琴又開了口,帶著慣常的笑意:“阿織,這纔是仙子的名字?”
天妖倒下,銀氅在滿目瘡痍的河床上奔向她,到底還是被他聽到了。
阿織這個名字,外界並非全無知曉,他是三大世家的人,一查即知。
她若認了,就等同於認了她究竟是誰。
阿織想否認的,可她想起那日她從慕家禁地出來,看到他一身是血。
她道:“嗯。”
然而奚琴竟不曾追問,他說:“你朝後看。”
阿織聽了,回身望去。
月洞門下,溶溶月色中,他一身霜白,不知是何時來的,也不知在那裡立了多久,格外沉默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