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劍行(二) (一更)“青陽主上高看……
元離說, 端木氏這一任的族長叫做慕懷。
慕家鎮守傷魂穀已有千年,族中規矩異常嚴苛,很少與外界接觸。
也是近百年玄門興盛,仙家之間多有往來, 慕氏偶爾會販賣一些珍奇的妖丹、靈草, 外界才知道涑水之南有這麼一個家族。
元離還說, 慕氏的實力,比之當今玄門大族不遑多讓, 隻是過於低調, 才名不見經傳。
元離不知道的是, 葉夙其實聽說過慕家。
劍修到了一定境界,能夠感受到八方劍意。早年問山遊曆山河,路過痋山, 曾在那裡捕捉到一絲異常凜然的劍氣。
這劍氣勾起問山的好奇, 他在涑水南岸逗留了小半年, 結識了好幾個慕家人。
可惜,這些慕家人均未入劍道,那一絲劍氣也越來越淡,問山於是懷疑是哪位先聖的遺澤, 未做深究便離開了。
這事後來被問山當作一則笑談, 對葉夙提起,葉夙當時就留了心, 眼下聽元離說起慕家來曆,隻覺師父不愧是當世第一劍尊, 對劍意的感知力,竟能越過神罰大陣的阻隔。
妖山的妖氣濃厚,來到一處青檀密林前, 葉夙感受到神陣之威,他冇有擅闖,叮囑元離傳音。
不一會兒,兩側巨木緩緩分開,當中出現一個法陣,一道光華閃過,一個人從陣中跨了出來。
此人一副冷顏,長髮花白,他拄著一支青檀木杖,身披白袍,正是慕懷。
元離撫心行禮,稱了一聲:“族長。”隨後簡要說明來意。
慕懷聽後,蹙了眉:“請我族人習劍?”
“是。”葉夙道,“當年眾神歸於九重天,白帝劍作為神物,想要留存人間,隻能崩裂開來。劍袍、劍柄、劍刃,千年不知去向。神物無蹤,難以尋找。幸而多年前,重君殘相臨世,教給我族一問劍之術。以此術成陣,可捕捉一絲白帝劍的劍氣,取得劍氣,尋劍便會容易許多。”
“不過,問劍之術,成陣至少需要三人,三人的劍術造詣,都需臻於化境。又因問的是神劍下落,三人中,至少有兩人應與神劍有羈絆。除了青陽氏外,這世間唯有持劍人一族與白帝劍淵源匪淺,是故在下冒昧前來,請慕氏族人習劍。”
端木一族,在古時便鑄劍為生,與劍相伴,及至端木糾試白帝劍,春神句芒讚其為“天生持劍人”,後來端木一族都被成為“持劍人”,而今入劍道,想必不難。
慕懷問:“青陽主上希望我族幾人習劍?”
葉夙道:“不敢貪多,一人即可。”
慕懷聽了這話,意外地看了葉夙一眼。三人成陣,他隻求一人,這麼說,他已找齊兩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葉夙身後的春祀上。
其實看到葉夙的第一眼,他就注意到這麼把劍了,他問:“這把劍是青陽氏所鑄?“
“是。”葉夙道,“從古籍上學得一些皮毛,不及當年端木氏鑄劍術十之一二。”
不,慕懷想,是把好劍。
他冇有多說,目光落在魏巍妖山,良久道:“你們回吧。”
這就是拒絕了。
元離一怔,當即想說服慕懷,葉夙抬手一攔,道:“族長可否告知緣由?”
慕懷一時冇答,片刻後,他的眉心出現了一枚金色族徽,那是上古神文中的“罪”字。
“青陽主上可知道這是什麼?”慕懷問,隨後自行答道,“罪印。”
“這樣的罪印,我慕氏每一個族人身上都有。”
“有罪印者,不得輪迴;終生看守妖穀;除族長外,不得知其罪。這是神罰之言。”慕懷道,“但青陽主上有所不知,還有一點,神罰之言並未提及,此罪印,剝奪了我族與劍的淵源,我族人而今持劍,與凡俗庸碌之輩並無區彆,再也不是古時的‘持劍人’。”
葉夙道:“當年濁氣未能妥善封印,你我二族為此,已付出太多代價,而今既有一線生機,何妨一試?”
“青陽主上怎知我族不曾試過?”慕懷道,“千年來,端木氏負劍前往各處妖窟妖穀,不乏有人不信因果淵源,拿起過劍。但,神罰因劍而降,罪印因劍而生,凡人之力豈能抗衡?拿劍者,最後都不得善終,唯我傷魂穀慕氏一支,早早將劍封於禁地幽穀,才得以偷生至今。”
慕懷說著,看向罩住整片青檀木林的神罰大陣,慕家就掩藏其間。
“先祖過錯,與我後人何乾?而我族人,生於人世,永遠無法知其宿命,又何其可悲?既然如此,我身為族長,唯盼我族人能安穩過完一生,有何不可?”
說罷,他鬆開木杖。青檀木杖懸立身側,慕懷雙臂交叉,合抱胸前,對葉夙行了一個端木氏的古禮。
“青陽主上高看我們,恕慕氏無法相幫。”
他是一族之長,肩負重任,從不輕言妄語。一言既出,金玉不移,拒絕得如此堅決,再說什麼都是多餘。
葉夙的目光黯淡下來,與元離一同撫心回禮,剛要離開,慕懷卻喚住他,說道:“聽聞青陽氏曾得春神句芒真傳,有治癒魂傷的能力,可是真的?”
葉夙道:“不敢托大,隻能治癒輕傷。”
“那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慕懷道,“慕氏一族,因有罪印,極易受魂傷。我有一小兒,魂傷頗重,已經苦熬多日。傷魂穀是妖穀,每逢春祭,妖氣震盪,於魂傷惡疾影響極重,不知青陽主上可能相幫?”
葉夙頷首:“族長可攜幼子出莊,在下儘力為他施救。”
慕懷搖了搖頭:“我還聽說,春神句芒手持一枝春藤,這枝春藤,源自句芒的本命神樹,榑木(注),據傳榑木枝也有治癒萬物的效用。我聽聞,春神句芒歸於九重天前,曾將榑木枝擷取了一段,贈予青陽氏,青陽氏這千年來,偶能祈得句芒殘相臨世,亦是靠著這一段榑木枝的神性。”
“敢問青陽主上,這一段榑木枝,果真在青陽氏手中?”
葉夙沉默片刻:“在。”
“我兒魂傷太重,憑青陽氏之能,恐無法救治,不知能否相借榑木枝?”
葉夙看著慕懷:“……不能。”
他冇說原因,慕懷也不曾追問。
這一次談話稱不上不歡而散,隻能說各族有各族的堅持。眼看就要春至,葉夙留下元離,讓他試著尋找端木氏其他支係的蹤跡,獨自趕回青陽氏,主持春祭之禮。
這日一早,葉夙忽然接到元離傳音:“主上,慕氏出事了。”
葉夙心神微凝,忽然憶起慕懷說,每逢春祭,傷魂穀妖氣動盪,於魂傷惡疾影響極重。
他問:“春祭?”
“是,這族長不知聽了誰的讒言,在族中尋了一個剛及笄的孤女,把她投下了傷魂穀。說是隻要把孤女祭給妖穀,便能為族人擋煞,可佑族人來年平安。神罰之陣已張開,法印覆蓋了小半片妖穀,屬下無法靠近,隻能先行稟報主上。”
葉夙愣了一下,傷魂穀的妖息之重,侵膚蝕骨,他是感受過的,把一個半大的孤女投下穀中,如何能活?
慕懷為何要這麼做?
因為他拒絕相借榑木枝,所以窮途末路,不得不將希望寄於血祭之禮?
葉夙心中一沉,下一刻,他已離開青陽氏,出現在元離身側,一邊往傷魂穀走去,一邊問:“在哪?”
元離給葉夙指了方向,葉夙來到一片幽暗地帶。
幽暗地帶位於一處山壁下,山壁上佈滿枯藤。
就是在這裡,葉夙見到了阿織。
她正被幾隻狼妖團團圍住,身形纖瘦,膚色蒼白,那一雙眼本該是非常好看的,卻不知被什麼傷了,瞳孔已變成了灰白色,兩行鮮血順著她的眼角滑落下來。
她的身上到處都是傷,手中緊緊握著一根枯枝,雙唇緊抿著,正在仔細聽狼妖的動靜。
狼妖似是覺得時機已到,互看一眼,猛地朝阿織撲去。
葉夙目光微凝,一道火訣已祭在手中。
豈知火訣還未送出,阿織已先行擲出了手中枯枝。
這根枯枝竟不是凡木,而是一根成了精的妖木,不知何時被她降服,眼下不得不聽她之令對敵,爾後她聽聲移位,憑著直覺躲避狼襲,口中誦訣,木訣、水訣、火訣,還有一些旁門左道的術法,隻要能對付狼妖的,通通被她用上了。
這一番打鬥毫無章法,葉夙卻為之驚訝。
不單單因為眼前孤女雙目失明卻不曾放棄,還因為他在她雜亂的術法中,感受到一股凜然之息。
這凜然之息,竟與他在問山身上感受到的劍意相近。
她的資質這樣好。
幾隻狼妖最終倒在了阿織的枯枝下,阿織卻冇有放鬆戒備,她依舊緊握著枝椏,一步一步後退,直到緊繃的後背撞上了山壁,她這才摸索著回過身,在山壁上,找到一根藤蔓,然後咬著牙,一點一點往上攀爬。
山壁很高,掌心和膝蓋都被磨出了血,她才爬到了斷崖邊。
然後,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獨自立在風中,什麼也看不見,非常地茫然。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投下這妖穀,她好像在問自己,是不是她做錯了什麼。她的親人呢,為何冇人來救她?
隨後,她似乎累了,終於慢慢地在斷崖邊坐下,抱著雙膝,整個人蜷起來,露出了小姑娘該有的,無措又無助的神情。
葉夙就立在阿織的數步開外,沉默地看著她,他想對她說些什麼,但是兩不相識,又能說什麼呢?
他安靜片刻,負劍走近,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幾聲急切的呼喊:“阿織——阿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