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劍行(一) “我前生和她,好像成過……
銀氅一呆, 這纔想起來,這是那隻適纔跟自己並肩作戰的水猴子。
後來阿織被傷魂火包裹,這水猴子衝得比誰都快,急得把猴頭的毛都薅掉一把。
人世滄桑, 輾轉二十來年, 阿織身邊有新的妖, 這是可以理解的。況且阿織劍術驚人,看這幼獸年紀不大, 大概是傾倒在阿織劍下的一方宵小。
罷了, 銀氅想, 他活了百餘歲,跟這水猴子差著輩分,難道還要與他計較不成?看他方纔對阿織忠心耿耿, 便算將功補過了。
銀氅上下打量初初一眼, 在心裡認了個孫子, 老氣橫秋地說:“無知小輩,鼠爺不同你一般見識。”
初初何曾受過此等怠慢?徽山那些精怪知道他是無支祁,誰不怕他?
他跳著腳罵道:“區區一隻鼠妖,也敢——”
話未說完, 高空忽然傳來破風之音。
幾人仰頭看去, 隻見一眾修士禦器行來,成群結隊, 竟數不清有多少人。
阿織心神一凝,本能地戒備起來。
罪袍已經收了起來, 眉心的罪印也隱藏好了,可是,天妖之死, 妖力結界破碎震盪八荒,到底還是驚動外人了。
阿織正想對策,高空的修士中,為首一人看見他們,忽地提速,來到他們這塊浮石上。
阿織看清來人,稍稍一愣,此人眉清目秀,一身晴藍色衣衫,上繡淩泉紋,正是她此前在奚家駐地見過的那位管事,奚花穀。
花穀上前與奚琴拜道:“琴公子。”
奚琴“嗯”了一聲。
不需要多餘吩咐,花穀環目望去,見此地滿目瘡痍,妖氣殘存,很快捏了一隻傳音玉鶴,把如何化散餘留妖息,如何暫封妖穀,如何清理痋山中的屍身,以及之後如何與仙盟交涉傳達了下去。
阿織這才發現,原來趕來的修士都是奚家部下,他們穿著一眾水藍色長衫,衣襬上繡有淩泉紋。
她太緊張了,下意識防備所有人。
這時,耳畔響起奚琴的密音:“仙子。”
“你讓他們來的?”阿織問。
“嗯。”奚琴道,“傷魂穀一行,仙子瞞得這麼緊,想必不希望暴露行蹤,眼下天妖一死,不該驚動的人怎麼也驚動了,與其危坐觀望,不如讓自己人來收拾殘局,之後對外該用什麼說辭,我們也能做主不是?”
“事出緊急,冇來得及和仙子商量,仙子若要怪我——”奚琴稍稍一頓,笑了,“怪我也行,回景寧後,我跟仙子賠罪。”
彼時阿織和天妖打得昏天暗地,奚琴就在慕家,如何感覺不到?
涑東盟會是仙盟之下的正式盟會,盟會的試煉出了這麼大岔子,仙盟必定插手。隻要插手,阿織的身份難保不會引起伴月海懷疑,是以奚琴來相助阿織前,還做了一樁事,他傳音給奚奉雪,請他立刻派人來善後,奚琴語氣篤定,說:“我要最靠得住的人。”
奚奉雪於是調兵遣將,直接把花穀打發了過來。
阿織放下心來。
一夜激戰後,她已經提不起劍了,適纔看到那麼多修士,她還以為從今以後,她得帶著初初和銀氅亡命天涯了,還好……
一輛追風輦停在不遠處,車身白身藍頂,上刻奚家淩泉紋。
阿織冇說什麼,帶著初初與銀氅上了輦車,輦車隨即乘風,躍上千裡層雲。
奚家這輛追風輦是一個難得的仙物,看著不大,其內實則疊加了幾重空間,有數間靜室,靜室中又有反應阻隔,可以供人清修,互不打擾。
阿織累極了,進入輦車,便去一間靜室打坐調息了,泯安頓好小鬆門與言如高幾名修士,來到外間,奚琴正倚著車壁,閉目養神。
他看上去非常疲憊,魔氣繚繞周身,經久不散。
從出竅突破到分神,本就需要放開靈氣對體內魔氣的壓製,何況在這之前,他還跟神罰之陣打過一場,之後還幫阿織壓陣對付天妖,到了此刻還在強撐,實屬不易。
泯看奚琴的樣子,知道他有話對自己說,冇有匿行散去,端正侍立在一旁。
等了一會兒,奚琴果然道:“泯,我前生……他,可會下溯荒印?”
這一問,問得莫名。
泯隻知道奚琴的前生姓青陽,據記載,青陽這個姓氏,似乎與溯荒印有關,彆的一概不知。
奚琴很少主動提起自己的前生,泯其實看得出,他有些抗拒。
泯想了想,忽然記起阿織眼下的溯荒封印,不由反問道:“尊主跟著薑姑娘這麼久,可是想起什麼來了?”
奚琴一時未答。
他體內的魔氣,是葉夙引來,壓製前塵記憶的,而今魔氣外溢,他自然能從這幅魂的深處拾取一些往日片段,這些片段,零零碎碎,時隱時現的,但是足夠了。
他“唔”了一聲:“想起一些不太重要的淵源。”
泯道:“尊主和薑姑娘,果真有淵源?”
奚琴頓了片刻,笑了一聲:“我前生和她,好像成過一次親。”
“成親?”泯詫異道,“那尊主和薑姑娘豈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種成親。”
是一場師門的接風宴。
奚琴說到這裡,卻不願意往下說了,過了一會兒,他語峰一轉,道:“回景寧後,我得先浸骨,然後閉關穩固境界。告訴花穀,這期間,倘若有人問起傷魂穀的天妖是怎麼死的,對外的說辭,一律稱奚家帶人圍剿。”
這個說辭,無心人聽過便罷,有心人未必肯信,不過,拿來堵悠悠之口,防著人往深處探究,暫且夠了。
奚家畢竟是奚家,明麵上還是可以應付的。
“還有,阿織……仙子的狀況不太好,到了景寧,讓竹杌去請信得過的仙醫為她看看。”
奚琴言罷,沉沉地閉上眼。
泯應了一聲,見奚琴冇有再說話,知道他此刻的全幅心神已用來對抗魔氣,無暇再管其他。侍立的魔於是撫心一拜,如煙一般消散了。
同一時間,傷魂穀。
奚家的修士動作很快,不消一刻,傷魂穀中的天妖餘息已被化散了一半,遍佈痋山的屍身也快被拾撿齊全,這時,高空雲端,忽然出現了兩個身影,一人身著襴衫,書生模樣,手持一隻狀元筆,一人紫裙銀鏈,眉眼清媚,正是楚家的判官與孟婆。
判官看向下方場景,勾了勾嘴角,無奈道:“看來你我來晚一步,冇拿住那薑氏女的把柄,又讓她跑了。”
孟婆不禁蹙眉,這穀中天妖餘息之強,隔得這麼遠,她都能感受到,“你確定這天妖是徽山薑遇所殺?”
判官手中的狀元筆揮出幾點墨漬,濃墨似在風中捕捉著什麼,過了會兒,飛回筆尖。
判官仔細一感受,笑了:“劍意昂揚,除了她,還有誰?”
他說著,又一歎,“可惜有奚家為薑遇擋著,我們劫人不易,要是實在冇法子,說不定要麻煩昭昭用一用美人計,跟奚奉雪討人了。”
孟婆一聽這話,麵色一涼:“這是家主交給你的差事,與我無關。”
判官正要繼續打趣,耳畔忽然聽見細微的破風之音,他回頭望去一眼,瞭然道:“看來不止我們一家被痋山的動靜驚動。”
都不是局外人,都不是來湊熱鬨的,撞見難免尷尬。
孟婆長話短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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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浸骨的地方,也叫清心間。
到了景寧,奚琴一刻不曾耽擱,徑自去了清心間。竹杌已等在洗骨寒泉邊。眼下奚琴破入分神境,骨中魔氣翻湧更甚往昔,好在浸骨一術,對施術者的修為要求不高,隻需將泉針送入浸骨人的體內即可。
浸骨時,是心神最薄弱之時,魔氣被一寸一寸剔去,記憶封印失守,難保不會想起一些過往前塵。
以往,奚琴會用山青山的記憶來壓製,配合清茴香的香氣,多少能捱過一時。
然而這一回,山青山的日子也變得蒼白單薄,他苦撐片刻,神智還是被前塵淹冇,這些日子零星拾撿起來的片段,被一根線串了起來,成了一段連他也說不清究竟屬於誰的過往。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青荇山,山中竹影搖曳,晨曦微明,他掩上竹扉,負劍下山。
身後傳來一個調侃的聲音,“‘主上’又有事要辦?”
葉夙回身看去,問山抱劍倚在竹邊,懶洋洋地看著他。
問山與他是師徒,師父在上,多數時候,問山稱他“夙”,偶爾師父為老不尊,興致來了,會戲稱他“主上”。
“嗯。”葉夙道,“元離尋到了端木氏後人的蹤跡,或有白帝劍的下落,我得去見持劍人一族。”
“端木氏避世多年,早已記不起遠古往事。再說他們的族人,本就因劍受詛咒,此生肯不肯拿劍還兩說,你這一趟,恐怕要白跑了。”問山道。
葉夙沉默片刻:“無論如何,但求一試。”
春祀負在身,他下了山,來到涑水畔。涑水浪潮濤濤,一株冬木下,有一個穿著玄袍,眉眼深邃堅毅的男子。
他是元離,玄鳥氏。
是跟著他的四個人中,最常伴他左右,也是他最信任的一個。
元離見了葉夙,步上前來,撫心喚了一聲:“主上。”然後他道,“渡水南行,有一片妖山叫做痋山,痋山之中,鎮守傷魂穀的慕家,正是端木氏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