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魂火(三) “你是阿織的誰啊?”……
阿織看向奚琴。
火色清光中, 靈氣與魔氣繚繞在他周身,遠天晨曦映入他眼中,他的眼底有一抹薄紅。
她道:“你怎麼來了?”
奚琴剛要答,一道魂火襲來, 慘白火光被晨霧沖淡, 讓人險些看不清, 兩人同時避過,奚琴道:“是誰說這裡危險, 需要我幫忙來著?”
他看向下方劍陣, 八道奇門, 他的霜刃守住了五道,餘下三道還是阿織的劍魂在支撐。
他掌心托起一團靈氣,揮袍將其送出, 靈氣在半空一分為三, 破風般奔向生、休、開三門, 穩穩將劍魂環住,形成護障。
何為分神?
靈氣放而不散,自成天地。
未至分神境,靈訣一經打出, 遁化虛無, 隻有輔以五行之術,才能實化。
到了分神境, 因為靈海磅礴浩瀚,靈氣有了堅實的後盾, 所以釋放與靈氣可以久聚不散,可以融進萬物,與萬物相承。
這也是為何要到分神境, 才能學滄海劍式的原因。
阿織看著奚琴,雖然他靈氣收放自如,霜刃在他之手,猶如神物,但阿織看得出,他此刻的狀態並不算好。
奚琴的確是天生仙骨,但破境界對於任何一個修士來說絕非易事,即便是阿織,當年她從出竅突破到分神,也用了整整十日,這一個過程,需要把靈海的靈氣全部釋放,爾後重新納入。
阿織骨骼驚奇,吸納靈氣之快,在修士中實屬罕見。但新的靈氣吸納後,靈海翻覆不定,穩固靈海纔是最消磨時日的,有的修士甚至要苦捱數月。奚琴的天賦比之阿織也許不遑多讓,畢竟是從半步分神徹底跨入分神大境,斷冇有短短一日就出關的道理。
正如他眼底的薄紅,那是破境界後,未能及時穩固境界的苦苦壓製。
阿織知道,是她算錯了時機,有了慕家滅族的前車之鑒,她以為妖物會等到春祭正日纔出現,冇想到天妖提前破土。
適才天妖擴張結界,鎮守傷魂穀的慕家亦有感知,在伏晝間閉關的奚琴覺察到妖氣,這才提前趕來。
一個女修已這麼難對付,眼下又來了個旗鼓相當的幫手,天妖警惕異常,它的瞳孔忽深,棱鏡中如有幽光,同時,結界中的海浪在它的嘶嘯聲中掀起驚天濤瀾,混雜著慘白的傷魂火,天幕竟降下火雨。
奚琴仰目看向這傷魂雨,毫不遲疑地並指心前,浮空誦訣。
狂風吹動他的衣袂,風中隱隱傳來幽香,淩空忽然浮起了一片葉,緊接著,許多片葉。
景寧奚家在一個人傑地靈的地方,棲蘭木是仙木,需得仙脈淩泉溫養才能長成。而奚家人自幼伴著仙木與仙泉,他們入道後,靈器任選,有一樣靈術卻是必學,奚家獨有的棲蘭術。
棲蘭術是極其強大的五行之術,木水之係,每個境界用出來都不一樣,輕能飛花摘葉,強能瀚海凝冰,到了分神,被招自半空的棲蘭葉迎風而生,仙葉無魂,是以不懼魂侵,竟能與火雨相斥糾纏。
怒濤驚浪被壓下,劫淵中生出厚土,棲蘭仙木破土而出。
藉著這一刻的喘息,阿織終於看清了這天妖的蹊蹺。
這妖不知原身是何物,既擅水又擅火,好在即便是天妖,妖力也有窮儘,每一次使出傷魂火,它的瞳孔便暗上一分。
阿織看清了,那裡便是傷魂火源所在,亦是它最薄弱的地方。
天妖見傷魂火雨都無法將眼前二人誅殺,它再度大嘯出聲。
雖然被劍陣圍困,它的妖力卻與外間結界相連,而今結界已擴散到痋山,隻要再度擴張,覆蓋過整個封蛟川,餘下修士也會入它之腹,成為它的祭品。
阿織的心陡然一沉。
一隻尚未成熟的天妖胎已經如此難應付,如果獻祭人數湊夠,祭禮完成,她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麼。
當年慕家能人眾多,亦覆滅在天妖之口,眼下她和奚琴,一個身魂不穩,一個剛破入分神境,狀態都不好,必須速戰速決!
棲蘭葉與火雨相持不下,劍陣小天地中,尚有無數劍魂在竭力對抗天妖,阿織掠至奚琴近旁,對他道:“幫我壓陣。”
奚琴忙中回神:“嗯?”
“幫我壓陣。”阿織道,她盯著天妖,“我去殺它。”
奚琴微微一愣,他下意識看了阿織一眼,她的眼中是滿天傷魂雨。
他冇問阿織要怎麼做,隻說:“好,這裡交給我。”
阿織所謂的壓陣,除了要穩固住下方的奇門劍陣,還有阻止天妖結界擴張的意思。
奚琴當機立斷,掌中聚集起龐大的靈氣與魔氣,送出去的同時,收回五根霜刃。
靈氣與魔氣糾纏著,代替霜刃釘入陣中,守住奇門。
破土生長的棲蘭木探出枝條,緊緊縛住結界法印。棲蘭葉少了根木支撐,無力對抗傷魂雨,在雨中飄然下墜,五根霜刃卻在空中掀起狂然劍風,將火雨捲入其中。
就是這個時機!
天妖的瞳孔再度變得幽白,阿織看著這個曾經傷了自己雙眼的傷魂火色,一刻也冇有猶豫,提著斬靈,飛身逼向天妖。
天妖知道自己的弱點已被眼前女修勘破,豈會坐以待斃?它狂嘯一聲,這一次,魂火竟不是從它口中噴出,而是從火源生髮,徑自從它額上三目放出。
阿織就在這三目之前,間不容髮的一刻,她直麵火色,直接被傷魂火包裹。
奚琴的手一下握緊,額上的鳳翼圖騰就要顯現。
初初腦子也是一空,他再不管這漫天可怖的火雨,直接往護障外衝去,一旁的銀氅一步不慢。
就在這時,天地間忽然響起了一聲清音。
像古舊的鈴鐺被風吹動,暗啞,卻沉澈。
魂火燒灼間,忽然出現了一抹淡金色澤,色澤一下變深,忽然盛放,眾人重新看到了阿織。
她依舊提著劍,卻與方纔不一樣了,她的肩上,白色罪袍烈烈翻飛,罪袍上淡金罪紋時隱時現,她的眉心也出現了慕氏族徽,那是上古神文中的“罪”字,隻有這個古老家族的族長纔有。
慕家所受之罪是神罰,因為神罰不得不穿上的罪袍,雖然是負累是恥辱,畢竟是神物。
既是神物,何懼妖火侵蝕?
在勘破妖瞳是天妖弱點的一刻,阿織就知道,想要逼近天妖,必定要直麵一次傷魂火,但她身上有慕氏族長的罪袍,她甘願賭一次。
這一身撕扯了小半副魂才穿上的罪袍,不算太不值得。
釋放過一次傷魂火後,天妖的瞳孔不可避免地黯淡下來。
機不可失!
阿織持劍心前,閉目誦訣,袍擺的金色銅鈴發出清音,眉心的罪印金光大放,劍陣小天地中,所有劍魂聽聞召喚,齊齊滯住。
何為魂?人有魂,則可與天地相爭。
劍有魂呢?劍有魂,則可斬世間萬物。
這是許多年前,問山教給阿織滄海一式的真諦。
下一刻,無數劍魂向斬靈飛掠而去,與之靠攏、合併,盛放出無儘劍光。這一式凝結了所有劍魂的殺招,被阿織直接送入天妖瞳中。
四周驟然風停,天妖的身形凝滯了。
劫火覆滅,濤瀾平複,天地一下靜了下來。
隻有持劍的女子立在天妖之前,她的眉目很靜,似乎隻有她在的地方纔有一點動靜,仔細聽,原來是劍吟。
天妖與阿織隻僵持了一瞬,斬靈以遇神殺神之勢一路斬下。
天妖發出一聲慘痛的嘯聲,一道散發著白光的裂紋在它的眉心三目處顯現,一路往下,直到將整個妖身縱劈為二。
同時,妖身的各處乍現裂痕,裂痕處均有白光。
奚琴見狀,從靜默中回神,他立刻收起霜刃,回頭提醒泯與眾人:“躲好!”
這是天妖死前,屍身即將施放全部妖息的前兆,其妖力不壓於一次傷魂劫火的爆發。
天妖屍身終於爆開,妖息震天撼地,餘波一圈一圈擴散,劍陣與血網堅守多時,終於被震碎,奚琴閃身上前,攬過阿織,霜刃在他們身前撐起劍障,急速往後撤去。初初隔空引水,水凝成牆,泯在其中混以魔氣,銀氅幻化的鳳鳥吐出火息,小鬆門與言如高幾人把所有靈氣聚在一起,為護障層層加持。
可惜到了最後,護障還是被妖息衝破,人軀不如獸軀剛強,小鬆門等人被餘波震暈過去,受了傷,好在冇有性命之尤。
天妖已死,結界即破,一場酣戰過後,整個傷魂穀死寂一片。
滿地都是殘骸,河床塌陷,除了被殘餘妖力托起的一塊塊浮石,下方便是深淵。
奚琴帶阿織落在一塊寬大的浮石上,還冇來得及歇口氣,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阿織阿織。”
奚琴心中一頓,回頭看去。
是灰鼠。
它正越過一塊一塊浮石,朝阿織拚命奔來。
“阿織阿織——”
奚琴的心中刹那靜極了,他立在寂穀微風之中,朝阿織看去。
晨光之下,她在笑,笑意真切也安靜,她在看著那隻灰鼠。
銀氅什麼都不管了,一路奔過來的同時,露出原身,也不怕被阿織發現自己說了謊,它根本冇有銀毛,它不在乎了。
還差一個浮石就到阿織身邊,銀氅朝前撲去,誰知還冇撲到阿織懷中,他忽然被一隻半路殺出的幼獸撞去一邊,一隻無支祁先他一步落在阿織身邊,戒備地瞪著他:“你乾嘛啊?阿織是你叫的?是你能碰的?你是阿織的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