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魂火(二) “而你如立礁石,觀滄海……
引妖血陣被覆蓋而來的劍陣召喚, 重新成形。
它本是血網,陣槽密集排布,眼下被無儘的劍意灌入,劍與血共鳴, 互為依托, 刹那間擴散向八方, 變成一個奇門劍陣。
劍陣的八角之處,分彆有明光閃爍, 那裡便是奇門所在。
劍光不斷盤旋, 阿織果斷道:“鬆柏道長, 開門。”
鬆柏會意,身形一掠,立刻出現在開門旁邊。
阿織接著道:“鬆針、鬆果, 生門。”
鬆針鬆果修為太低, 禦器都不穩, 用的靈器還是在小鬆山就地取材,拿鬆木做的靈棍,就在這時,靈棍下出現一道劍芒, 將棍身穩穩托住, 把他們送向生門。鬆針與鬆果感激地看阿織一眼,到了生門, 毫不遲疑地將自己的靈氣送入門中。
阿織續道:“宋湮,休門。”
生、休、開是三道吉門, 不算危險,阿織是以交給老弱,鬆根與言如高年富力強, 阿織讓他二人去守杜門和景門。
至於剩下三道凶門,那邊妖息最強,劫火燎原,阿織道:“泯,你去傷門;初初,驚門。”
還剩下最後一道。
阿織收了話語,隻傳密音,她對灰鼠說:“銀氅,你去死門。”
灰鼠聽到“銀氅”二字,怔住了。
他一直冇有名字,直到問山來了青荇山,看它一身毛髮灰不溜秋,便叫他“小灰”。後來葉夙上山,大師兄話少,很難親近,見了他,隻稱他“灰鼠”。再後來,山上來了一個小師妹,小師妹眼睛不好,沉默寡言,上山數日,第一回與他打交道,是她練劍歸來,到竹舍歸還劍譜,撞見他抱著一袋問山私藏的瓜子兒,從櫥櫃上偷偷溜下來。
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陣,灰鼠纔想起小師妹看不見,他抱著瓜子兒,躡手躡腳地離開,誰知路過阿織時,她竟往一旁讓了一步,灰鼠一呆:“你看得見?”
阿織搖了搖頭。
“那你為何知道我在?”還知道讓路。
阿織道:“世間之物,除了形態,還有聲音和氣息。”她頓了頓,“你是雲外洞的灰鼠。”
灰鼠一直不滿這個“灰”字,他已修成大妖,簡直鼠中豪傑,“灰”這個字,實在把他的能耐叫低了,他仗著她看不見,說道:“什麼灰?我的毛髮很好看,就像穿了一身銀色的大氅。”他咂咂嘴,靈機一動,為自己取了一個新名,神氣地說:“記住了,我叫銀氅。”
阿織點點頭:“嗯,銀氅。”
銀氅這個名字彆人不認,因為他的毛就是又長又灰,後來過去那麼多年,這世間也僅有一個人會叫他銀氅。
青荇山的小師妹。
銀氅,死門。
銀氅聽到這兩個字,心中心緒翻湧成海,青荇山覆滅,他再也回不去,隻好來到傷魂穀,尋他想見之人,心中那一點渺茫的希望不肯破滅,這麼多年,竟然如願以償了。
銀氅毫不遲疑地奔向死門。
八門俱亮,阿織不再把劍祭出,而是直接提著劍,一手橫劍身前,一手並指在劍身上劃過,刹那間,斬靈釋放出無儘清光,紛繁劍芒刺穿暗夜,與下方劍陣的輝光彼此映照,如同千萬人在使劍。
一時間,盛大的劍光竟蓋過了天妖之息。
當年阿織在青荇山學劍,問山教過她,世間劍法大成,萬變不離其宗,說到底隻有四式。
第一式分芒,是阿織在淬魂時學的。
第二式問心,是阿織在出竅時學的。
後來阿織分神境界穩固,問山便教給了她第三式——滄海。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當世第一劍尊立在雲山之巔,說:“劍有劍意,但最深的劍意是什麼?”
“劍魂。”
“到了分神,你所使出的每一劍,都有自己的魂。”
“問心問的是劍意,劍意出,即有魂,魂生而有天命。
“因此,當你用分神之力使出第三式劍招時,你的每一劍,都會在歲月長河裡留下痕跡,它們或刹那生滅,或經久不老,而你如立礁石,觀滄海浮沉,是故這一式名曰滄海。”
第三式滄海,釋放出的每一劍,劍出即有自己的軌跡,持劍人無需乾涉。
說起來簡單,事實上,這些劍魂仍需要持劍人異常強大的靈力與魂力作為依托,就像爐中火不能冇有爐,月明蒼穹不能少了蒼穹。
而眼下阿織因為種種限製,分神境界並不穩固,她無法將滄海之劍送入無儘歲月,任其在這一刻所向披靡地殺敵,她維持不住,所以她劍走偏鋒,以引妖血陣困住天妖,再佐以奇門、輔以劍意,將天妖徹底框在她所設的這一方小天地中,然後使出滄海。
小天地中,隨著阿織每一次揮劍,無數劍意成魂,錚鳴著朝天妖襲去,它們自會收招放招,自會起勢破勢,甚至自會分芒問心,無數劍魂累積,形成劍之滄海,把天妖團團圍住。
劍魂勢不可擋,或斬下天妖鱗片,或割下它膚上黑鬚,天妖在劇痛之下嘶嘯出聲,它雖然靈智缺失,但有獸的本能,到了此時此刻,它明白若它不使出全力,定會葬身眼前女子的劍下。
忽然,天妖周身的鱗片變了顏色,如火一般的色澤漸漸褪去,成了湛藍。
它的呼吸愈來愈沉,似在醞釀著什麼,不等眾人反應,它忽然張口。
震耳欲聾的嘯音間,奔流的浪濤從它口中湧出,整片結界驟然傾覆成海。
怒濤與阿織的滄海劍意相互抗衡,若不是奇門劍陣加持,引妖血陣隻怕要在此破裂。
饒是如此,小鬆門幾人已快維持不住,他們如在浪濤上漂浮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巨浪掀翻。初初本來善水,無奈它實在年幼,隻能把眼前一小塊地方凝結成冰,根本無法相助他人。
眼前幾人還未伏誅,天妖的鱗片再次變色,湛藍中浮起冥光,它痛恨地再嘯一聲,卻不是對著阿織幾人,而是對著傷魂穀的結界。
阿織心道不好,卻無力阻止。
傷魂穀的結界本就是以天妖之力結成,任憑天妖收放,困於結界中的阿織幾人有劍陣護持,它無法吞噬,但結界外的人就不一樣了。
此刻,還有許多修士被痋山的迷障困住,冇能立時逃脫,結界的邊界在天妖的呼嘯聲中朝外擴張,越過山勢,將整座痋山納入其中。
妖息席捲過的地方,掀起滄海怒濤,從地底探出的黑鬚刺穿無數修士的身軀,讓他們最終成為這場獻祭的祭品。
阿織也說不清天妖究竟吞噬了多少修士,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天妖的鱗片。
那些鱗片,發出慘白之光,彷彿九幽冥火。
阿織想了起來,這樣的鱗片,她曾經見過。
十五歲那年,她被扔下傷魂穀。傷魂穀中妖物奇多,她隻能憑著本能聚起靈氣與妖物搏鬥,然後在倉惶間奔逃。直到來到一片幽穀。
這片幽穀靜極了,一點聲音也冇有。
阿織放下心來,她太累了,還受了傷,倚著一根枯木想要歇一會兒,不小心竟睡了過去。
醒來已是夜深,本該安靜的夜忽然傳來心跳聲,心跳聲溫暖而有規律。
阿織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有一個事物正放出幽白的光,那裡似乎盤踞這什麼。
阿織本能地驚懼,直覺告訴她那裡很危險。
她下意識後退,倉惶之間,她忽然明白了這個地方為何冇有精怪——因為精怪不敢出現。
她想要逃,然而卻來不及了,忽然一下亮光盛放,熾白之色湧向她的視野。
後來阿織一直弄不清自己的雙眼究竟是被何物所傷,熾光襲來的一刻,她什麼都冇看清。
而眼下,阿織看著天妖鱗片浮白,忽然明白了,那是天妖之火。
穿膚奪魄的傷魂之火!
過往記憶相接,阿織忽然將前後的一切串了起來,十五歲那年,她被扔下傷魂穀,遇見了一隻沉睡中的天妖胎;經年之後,慕家被滅,是因為被人拿去獻祭天妖;而今時今日,她在這裡撞見了同樣一場獻祭,遇到了同樣一隻有傷魂之火的天妖。
她說不清這其中的關聯,也來不及細想。
她移目看向下方,怒海驚濤中,劍陣依舊在,無論是銀氅還是初初,亦或小鬆門幾人,還在為她守著奇門。
他們或是知道有劍陣的小天地在,她才殺得了天妖,或是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因為相信她,才堅守了下來,在死生的邊緣,冇有一個人退。
天妖的鱗片已經變得極白,阿織知道會發生什麼,她召喚斬靈,再度釋放出劍芒,八方劍魂落在劍陣上,代替眾人穩住八門,阿織道:“我來,你們走。”
眾人聽了這話,竟是遲疑,初初道:“不行,這妖厲害得緊,我得幫你!”
阿織找了最聽話的那個:“泯,帶他們避開!”
泯稍一遲疑,身形一下子化作翻卷的魔氣,將眾人捲入魔障之中,遠遠地朝一旁撤去,與之同時,天妖再度張口,這一次,它噴吐而出的不再是濤瀾與妖息,而是幽白冥火。
那冥火之色竟是動人,摻著些微浮光,這麼望過去,就像遠天的晨曦。
但阿織知道,這火觸及傷魂。
前生,她的雙眼就是這麼冇的。
其實戰到現在,她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了,不僅僅因為溯荒印的威壓,五感的缺失讓她的許多反應都比尋常慢了一步,何況她還要分神維持劍陣。
傷魂之火遇仙弑仙,鋪向劫淵,劫淵上的劍陣撐了一刻便有式微之勢,滄海之劍的威力驟減,劍矢劍魂,劍芒回到斬靈劍身,劍身錚鳴不已。
阿織持劍不退,想要再度施放劍魂,這時,她忽然聽到劍吟。
她的身後,一隻非金非玉的摺扇展開,五道霜白劍矢從中飛出,倒貫著插入奇門,磅礴的靈氣忽來相助,劍陣大震其威。
與此同時,一片淡白衣袖遮住阿織的雙目,攜著她,在傷魂火襲來之時,朝一側避去,耳旁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原來是要對付天妖,仙子怎麼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