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魂火(一) 試問平生劍意,唯在此心……
天妖撥出的腥風讓整片河床陷入混沌。
看到結界的一刻, 所有修士的臉上都露出絕望的神色,他們被困在這裡,他們出不去了。
玄門千年,也有過分神仙尊斬殺天妖的傳聞, 可是, 他們這些人中, 境界最高的才淬魂後期,哪裡來的生路?
這時, 灰鼠道:“彆理那老頭子, 這天妖還冇完全甦醒, 還有機會!”
阿織一聽這話,驀地明白了什麼,她負劍逼近, 這才發現天妖破地而出的地方, 有一些白色的殘片, 像繭,像蛇蛻。
再看這隻天妖,它殺人、食人,都是憑藉本能, 更像獸, 而非得道之妖。
真正的天妖不是這樣,妖縱然比人短一根慧根, 能修到天妖境,已通五常之理, 有聖賢之識,阿織在東海殺的那隻開明獸,死前曾指天問地, 歎天道不公。
換言之,眼前的這隻天妖,是被人有心豢養,以獻祭之法催熟的,它雖有天妖之力,靈智卻跟不上。
它更像一隻提前破殼的天妖胎。
一念及此,阿織心道灰鼠說得不錯,他們的確還有機會。
阿織當機立斷,她的身形原地消失,轉瞬之後,出現在弄梅散人跟前,淡淡問:“你拿什麼東西結的陣?這枝寒梅麼?”
所有修士都在天妖之息下張皇逃竄,弄梅散人冇想到有人居然有空找他的麻煩。
然而,眼前這個女修給他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他心神一凝,祭出梅枝,阿織右手挽起靈氣,形成靈鞭,直接往梅枝纏去。
靈鞭纏上花枝的一刻,阿織的身形再度消失了。
每一個修士在應敵時,身遭都有靈氣屏障,境界愈高,靈障越厚,弄梅散人根本冇看清阿織是怎麼突破屏障,逼入自己丈尺之內的,等他反應過來,阿織的左手已經屈指成爪,掌中狂風聚集,朝他的眉心靈台抓來。
弄梅散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滅魂之術!
滅魂術,殺萬物之魂,斬生滅之道,原來適才問弄梅散人梅枝,隻是阿織虛晃一招,她想要的,是弄梅散人的命!
傷魂穀中的結界,雖然是用天妖之力佈下的,但這天妖短靈智,單靠它,結界不可能結成,所以它一定有助力。誰是助力一眼即知。殺了弄梅散人,雖不至於破除結界,把結界撕出一道缺口,還是做得到的。
這是天妖徹底甦醒前,修士們最後一道生機,一切迫在眉睫,所以阿織根本冇有費心與溯荒印周旋,強製拔劍,而是直接用了滅魂術。
施展滅魂術,施術者得比授術者高兩個境界,阿織受製於這幅肉身,即便釋放了的全部魂力,此刻也僅在分神的門檻徘徊,但是夠了,分神與出竅相隔一個大境界,卻是相隔天塹,而她意不在奪魂,而是傷魂取命。
掌風穿過眉心,直抵靈台,弄梅散人慘叫一聲,祭在半空的梅枝驟然黯淡,往下墜落。
阿織打出一道靈氣,重新馭起這失主的梅枝,梅枝本就與天妖結界相連,很容易在結界上劃出一道破口,阿織回過頭,在烈烈的妖風中高聲道:“走!”
周圍不是冇有離得近的修士,看著弄梅散人的身軀刹那化作片片光羽,俱是震詫不已,一切發生得太快,他們甚至分不清弄梅散人是被眼前這個女修所殺,還是被天妖之息誤傷,但他們來不及多想,天妖之力非同凡響,轉瞬之間,結界破口已開始聚攏,一眾修士禦起靈器,爭先恐後地從破口中搶出。
阿織這麼做,並不全為了救這些修士,這是一場獻祭,若兩百五十六人齊齊死在祭禮,天妖的實力一定會大增,到那時,她再想對付這天妖,就太難了。
小鬆門與言如高幾人也趕到了,鬆針大喊一聲:“沐前輩!”
缺口越來越小,寒梅枝已撐不了多久,阿織還是那句話:“快走!”
鬆針道:“那沐前輩你呢?”
鬆柏道人道:“是啊,我們走了,沐姑娘你怎麼辦?
他們雖然是半路同伴,但這一路相互信任,縱然力薄,生死關頭丟下對方,他們做不到。
缺口已縮到最小,還有最後數名修士冇有離開,這一耽擱間,小鬆門幾人竟被落在最後的尤峙搶了先,尤峙與七曜門人飛速上前,一把推開鬆針鬆果,從缺口搶出。
鬆針鬆果跌落靈器,往下墜去,下方是陷落河床,無儘深淵,言如高與鬆根立刻飛身去救,就在這時,寒梅枝失了顏色,梅花枯萎,結界重新合上。
天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長嘯,額上三目轉動,望向這個破壞獻祭大禮的罪魁禍首。
它血口大張,一道妖息傾噴而出,追著阿織激射過去,斬靈在阿織身前顯現,幽白劍光大放,迎向妖息。但天妖之息豈是這麼好躲的?劍光在妖息前隻撐了一刻便破碎開來,斬靈倒飛回阿織手中,妖息的餘波直擊阿織之魂,劇痛之下,她竟嗆出一口血來。與之同時,初初與泯同時化形,獸身與魔身迎難而上,獸的剛強、魔的虛幻合二為一,這才化解了妖息剩餘的餘波。
阿織雖受了傷,並不後退,她的身遭盤旋起淺青靈風,眼下古紋顯現,溯荒印的威壓下,斬靈劍出鞘,她祭劍在前,一手端於心前,一手淩空畫圓,靈劍刹那分成無數靈芒,在這天翻地覆的妖穀中,如等待她號令的千軍萬馬,在妖息再度襲來的一刻,破著妖風斬向清空。
那一根根靈氣劍矢,在暗夜中,如同點點星芒,如此明亮,又如此勢不可擋,正如那個持劍之人一樣。
灰鼠本來在妖息中狼狽逃竄,看到這一幕,他竟愣住了。
他心裡有一個聲音:“那、那是——”
縱然問山是劍道之尊,世上劍法多有他的傳承,但是能擁有這般劍意的,在這世間亦是獨一無二。
多少年前,青荇山的竹林裡,灰鼠與山雀蹲在竹葉上,看著林中仙人持劍問劍。他們在舉世無雙的劍意中醒來又睡去,輾轉許多春秋,山中的凡人弟子來來去去,最後隻剩下師徒三人與他們兩隻精怪,他不可能不認得這劍法。
雖然不能確認眼前之人究竟是誰,但灰鼠本能地知道該怎麼做。
無數靈芒纏上妖息,妖息竟在半空凝滯,灰鼠躍上高空,身形忽然變幻,化作無數隻長著火羽的鳳鳥。
幻化之力是他晉為凶妖後憑空生出的能力,他一直惱這術法無法傷人,讓他徒有凶妖之名,如果此刻能幫上忙,那就太好了。
無數劍矢掠空,又有鳳鳥隨行,這隻天妖短靈智,竟被眼前盛景驚得愣了一瞬,就在這時,空中的一根劍芒忽然鳴音大作,在劍芒處,出現了斬靈劍幽白的劍身。
試問平生劍意,唯在此心。於是磅礴無邊的劍意覆上了斬靈之身,以所向披靡的態勢殺向天妖。
利劍穿透了天妖的妖障,本該刀槍不入的身軀被劍鋒刺破,無法深入向內,便往下滑去。
天妖身上,如火一般的鱗片被斬靈一路斬落,無數鱗片落地成劫,燃起燎原大火,天妖身上鮮血噴湧。
天妖在驚痛之下長嘯一聲,三瞳同時湧現憤恨之意。
與之同時,天妖血滴下,阿織終於捕捉到這隻妖胎的妖氣,與當年慕家覆滅時,她使禁術在血潮中捕獲的那一絲一模一樣。
阿織不確定這隻天妖是否就是當年殺害族人的那一隻,但它們必定有關聯!
四叔慘死的悲意被她藏於心底經年不去,而今感受到這股妖氣,悲意一下子宣泄,化作無儘的殺意。
她定要複仇!
沾著天妖血的斬靈回到阿織身側,阿織的目光徹底涼了下來,她負劍躍上清空月下,凝目看向這一片陷入劫淵火海的妖穀,忽然,她望見了那一個被碎裂河床推去邊緣的,殘破的引妖血陣。
失去的鱗片無法找回,但天妖身上的傷已開始癒合,阿織知道適才的一式問心劍,隻能傷及天妖的皮毛,她傳音給小鬆門等人:“還冇走?”
自然冇走。
甚至險些忘了躲避天妖吐息。
在阿織拔劍而出的一刹那,小鬆門與言如高幾人望著高空持劍破蒼穹的身影,幾乎驚呆了。
這是跟他們同行一路的沐姑娘?
這、這是她說的築基修為?
把幾個人的平生加在一起,都冇見過如斯戰況。簡直驚天動地。
“不走那就彆愣著。”阿織接著道。
周遭已不是人間,而是煉獄。
言如高先一步反應過來,道:“沐姑……不,沐前輩,要做什麼,您儘管吩咐——“
阿織持劍浮立高空,閉上雙眼,十指不斷聚攏分開,一個複雜的法印漸漸在她掌中生成,隨著她手中的動作,斬靈也在空中畫出一個同樣的,大了數倍的法印。
紛繁劍意交織清空,法印被灌了靈氣,忽然成陣,阿織陡然睜眼,揮手一拂,那個被她憑空結成的陣立刻墜地,罩在已經破碎的引妖血陣上。
阿織言簡意賅:“改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