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二
第二日天晴, 早間太陽便很明媚,有了些初春的樣子。
秦鹿與梁妄離開無有齋的時候, 從荷塘邊摘了一枝梅花插在了馬車門簾的雕花裡,一路上都帶著清香。
秦鹿昨晚起夜,看見梁妄房間的門開著,他坐在院中涼亭內,手上把玩著一枝枯樹枝,一直看著簷外的星辰, 身上厚重的狐毛披風遮住腳踝,禦了風寒。
今日早上梁妄又起不來,秦鹿把被褥抱在了馬車內, 他才換了個地方繼續睡。
從南都城往卓城走,必然經過軒城, 先前秦鹿與梁妄在軒城外住過十年時間。
多年前離開,許久不曾回去看過, 之前還聽人說,軒城的秦戲樓就快關門大吉了, 好似是近幾年,越發少的人聽戲, 之前幾個會唱的掙不到銀錢,乾脆就改行了。
想起來,秦鹿還覺得有些可惜,不過即便軒城的秦戲樓依舊門庭若市,他們也冇機會去聽。
就是最近, 梁妄聽戲的次數也少了,換成了愛下棋,南都城內棋社的老頭兒都認得他。
便是去了煜州的路上,三月的風也依舊很寒,剛到煜州,秦鹿才聽說了一些關於卓城的訊息。
煜州是水鄉之地,且多文人墨客,眾多城池中,唯獨卓城與眾不同,因為明江從中穿過了卓城,而明江兩側都是燈紅酒綠的煙花柳巷之地,秦樓楚館夜夜笙歌,就是明江上的畫舫也有許多。
歌姬舞女一應儘是,卓城也就是靠酒色在煜州之內有了一定名聲,那些號稱文人雅士的也都喜歡往明江邊上跑,偶爾提兩句酸溜溜的詩,寫得好的,還能被歌女唱成曲兒。
近些年來,似乎喜歡往秦樓楚館裡跑的人越發多了,入了煜州,便能聽說,不光是那些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與秀才,還有一些下田種地的莊稼漢居然也貪圖美色。
秦鹿聽說了這些,隻覺得奇怪,於是問了告訴她訊息的客棧小二,小二抓了一把剝了外殼的花生給她,等秦鹿搓了花生的紅衣將白胖的花生米塞進嘴裡時,他才笑著說:“天下太平,眾人皆貪圖享樂與聲色,誰的口袋裡都有點兒閒錢,找個姑娘算得了什麼?”
秦鹿聽見這話還有些吃驚,的確,這一百多年來,天賜王朝倒算是國泰民安,也未出現過什麼動亂,就是天災也著實很少,統共兩次,還都解決得不錯,這種國度下的百姓,的確容易好逸惡勞。
小二說道:“那明江邊上的秦樓楚館,如今多了十幾家,大大小小各不相同,我聽人說已經不光隻有男客進出,有些為了招攬生意的,甚至找了標誌漂亮的小男童,給那些下嫁的婦人解乏用的。”
這麼一說,秦鹿頓時瞪大了眼,她出生於亂世,之後見證了西齊的衰敗與天賜的勝起,饒是這一百多年見過的奇聞異事多了,也冇聽過有女子居然會去青樓裡頭找消遣的。
小二嘖嘖搖頭:“等姑娘去了就知道,那卓城現如今沉湎酒色之人眾多,便是白日也是一派混亂景象。”
秦鹿聽到的這些話,第二日都說給梁妄聽了。
馬車在路上走得不快,道路寬敞時,馬兒就能自己認得路,低頭沿著馬車常走的凹痕中間行駛。
兩旁道路的垂柳樹上長了嫩嫩的芽兒,秦鹿折了一枝在手上揮著玩兒,直到她告訴梁妄卓城附近的秦樓楚館居然也對女子開放時,梁妄的眉頭不可遏製地皺了一瞬,他打了個哈欠,揉著眉尾道:“色令智昏,貪多敗事,貪狼墜滅,亂象生,大難將至。”
“王爺昨夜又冇睡嗎?”秦鹿見他眼下儘是疲憊之色,於是鬆了馬匹的韁繩,湊近馬車內問了句:“我親你一下你會不會精神一些?”
梁妄眉心微皺,抬眸瞪了她一眼,從秦鹿皎潔的笑意中察覺出一絲得意,於是他指著馬車簾外低頭勤懇行路的馬道:“悠著點兒,彆瞎鬨。”
秦鹿本來也就是與他開開玩笑的,最近梁妄似乎總是睡不好,夜觀星象的次數也多了。
本來前段時間貪狼星一直都在,隻是忽閃忽滅的不太安穩,那時梁妄就知曉天下將有禍事發生,貪狼為權星,貪狼星一旦隕落,便說明天賜王朝的大勢已去。
然而現如今瞧上去,天賜還處於鼎盛時期,無災無難,除了北邊兒正在打仗之外,似乎冇有任何不安生的地方,甚至風調雨順,百姓的生活也蒸蒸日上。
瞧那些做田的農夫都能找姑娘便看出來了。
秦鹿被梁妄瞪了一眼,老老實實地坐在馬車前頭,用手裡的柳條作為馬鞭,偶爾搔刮幾下馬屁股。
兩人從南都城到達卓城外,共花了七天左右的時間,馬車停在歡意茶樓門口時秦鹿還有些意外,她已經有許多年不曾來過歡意茶樓了,算起來至少得十年左右,記憶中的歡意茶樓大堂內從來不缺說書人。
閆先生的唱書與許先生的說書在歡意茶樓內也算是一絕,平日裡來聽故事的人多,所以一直都是許先生坐在台上說的,今日大堂內清清靜靜,就連夥計都不見蹤影,空開著大門也不怕有人進去偷東西。
秦鹿跳下馬車,扶著梁妄一同下來了之後才大步朝茶樓裡頭走,略微揚起聲音喊了句:“有人在嗎?”
坐在後廚聊天的夥計聽見聲音連忙出來,原先臉上堆著笑,還以為是來客人了,見到秦鹿與梁妄時表情立刻頓了頓,像是有些驚訝,從吃驚中緩和回來了才道:“原來是梁公子與秦姑娘到了,樓上請。”
梁妄率先走在前麵,秦鹿與夥計隨後,她回頭朝空蕩蕩的大堂瞧去,那高出一截的小台子上,太師椅還放在那處,旁邊的圓桌上一把摺扇半展開著,上頭畫了兩隻黃鸝。
秦鹿問夥計:“你們這裡的說書先生呢?”
夥計一愣,扯了扯嘴角笑說:“許先生三年前便過世了。”
秦鹿印象中的許先生五十出頭,那時比謝儘歡的真實年齡還小幾年,卻冇想到人居然就這麼冇了。
話說回來,常人也就隻能活個六十歲左右,就是六十五歲都算是高壽了。
秦鹿的心裡有些唏噓,聽見前頭梁妄說了句:“他說的故事還挺有趣。”
夥計跟著點頭,秦鹿又問他:“那閆先生呢?唱書的那個。”
“最近天總不見暖,他著了風寒,嗓子不太好,正在家中休息呢,不過閆先生年歲也大了,許先生冇了之後,他就一直想走。恐怕是掌櫃的對我們大夥兒都好,他心裡捨不得,故而隻是在我們跟前提過兩句,並未真與掌櫃的說。”夥計說罷,又是一愣,隨後道:“掌櫃的這幾日……身體也不好。”
秦鹿點頭,她知道,也是為了這個來的。
三人到了二樓,夥計又朝秦鹿與梁妄看了好幾眼,眼神中帶著幾分羨慕之意,他初見梁妄與秦鹿時,不過纔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因為家裡冇錢讀不起書,爹孃早亡就剩一個爺爺在,為了養活家裡就在歡意茶樓內做夥計,遲遲未能娶妻。
那時他見了秦鹿第一眼,瞧她對梁妄百依百順,又一副溫柔有禮的樣子,故而還想讓謝儘歡撮合他與秦鹿的,結果話才提出來,謝儘歡就朝他頭上劈了一巴掌,叫他彆癡心妄想,他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夥計當時心想怎麼就不算一類人?他是夥計,秦鹿是婢女,他們最合適不過。
後來又過了兩年,夥計長高了,秦鹿與梁妄絲毫冇變,他才隱隱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地方不同。
再後來他娶妻生子了,這兩人偶爾來歡意茶樓時,依舊如此,他以為這兩人是謝儘歡的道友,都是平日裡喜歡縮在房間裡不出門不穿衣,不沐浴不梳頭,就愛煉丹畫符的那些。
直到幾年過去,謝儘歡都變老了,這兩人依舊冇有變化後,夥計才明白過來當年謝儘歡一巴掌拍醒他,說他與秦鹿不是一類人的真正意思。
人都有生老病死,便是謝儘歡這種活了一把歲數還頂著一張不老的臉的人,也比不上秦鹿與梁妄二人。
夥計有些羨慕這兩人,尤其是在他爺爺死後,第一個兒子又因為生病過世,加上許先生前幾年走了之後,夥計便越發的有些怕生死之事了。
將人領到了謝儘歡的房前,夥計便退下了,樓下有個婦人喊了句‘有人嗎’,夥計便連忙下樓招呼去。
秦鹿敲了敲門,推開進去,屋內煙霧繚繞,味道卻不濃,燒的是清逸香。
清逸香去濁氣寒氣,看似濃實則淡薄,幾乎冇有什麼氣味,也有治一些潛在微小病症的功效。
秦鹿散了屋中的香,眯起眼睛纔看見謝儘歡,他將床上的被褥都搬到了地麵,墊了厚厚好幾層,茶桌放在了被褥上,桌上還有幾本書和熱茶,此時謝儘歡正盤腿打坐,身上還披了件厚厚的棉衣。
聽見有人進來了,謝儘歡這才睜開眼,入眼先瞧見墨綠色的裙襬,他便知曉是誰來了。
心中一瞬有些驚喜,便聽見秦鹿毫不留情道:“你老了很多。”
的確如此,謝儘歡是老了許多,與前兩年又不同,因為靈丹妙藥不再管用,自己又畫不出長青符來,一張臉驟然從三十落到了四十多歲,兩鬢白髮,眼尾皺紋深,就連眉尾處都有一粒不大不小的老年斑了。
謝儘歡歎了口氣,指著對麵的位置道:“秦姑奶奶就彆拿我取笑了。”
秦鹿說:“王爺也來看你了。”
謝儘歡揮散了麵前的薄霧,才瞧見站在門前,隻跨步入了房間,卻冇半分靠近的梁妄。
見了梁妄,謝儘歡便要站起來,梁妄也未阻止,等謝儘歡站起來對他畢恭畢敬行了個禮喊了聲道仙後,他才轉身出門。
秦鹿見這人冷淡,等梁妄走了之後還安慰謝儘歡說:“他這人就這樣,一顆心和茅廁裡的石頭一樣硬,你快坐下吧。”
謝儘歡笑了笑,說:“道仙知道,我也不是真的一把老骨頭走不動路了,隻是頭一次摔了一跤便爬不起來,有些惜命,怕自己再摔,這才把地上都墊高墊軟,不敢出門,是我膽小。”
秦鹿想了想,問謝儘歡:“你現如今,還敢見貪貪嗎?”
謝儘歡一怔,動了動嘴唇,實則想,但也的確不敢。
秦鹿將貪貪的戒指摘下放在了矮桌上,對謝儘歡道:“兩個時辰後我再回來。”
謝儘歡並未拒絕秦鹿的好意,相反,他覺得秦鹿已經對自己夠好了。以前他想見貪貪,還得好生地將秦鹿給哄好了,有時還得替她跑腿做事,如今都無需他開口,秦鹿便想著他心裡那一點兒旖旎念想,謝儘歡知足了。
秦鹿出了房間,還將謝儘歡的房門給關上,抖去一身清逸香的味道,見梁妄自顧自地找了二樓一個寬敞地兒坐著,手上擺弄著桌案上的一盆仙客來,於是問了句:“想喝什麼茶?”
梁妄朝秦鹿瞥了一眼,道:“你泡的都行。”
秦鹿回了個笑容說:“三月桃花最好,我見後院有兩株,這就給你摘來泡開嚐嚐!”
才走到樓梯口,秦鹿便聽見樓下有女人說話的聲音,那人聲音還不小,掐著嗓子罵了好一通,秦鹿下樓看了一眼,正見著夥計為難地站在中間,隔著個女人與一個七、八歲的男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