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一
飛花入院春將來, 白雪不捨猶壓枝。
山丁子樹上的紅果子壞了大半,乾枯地掛在枝頭, 還被冰霜包裹著。
今年的春天來得尤其慢,冬日裡還少有地下了幾場雨,去年年末時,有戰馬從南都城外跑過去,傳了點兒信入了城內,後來又過了一個月, 南都城周圍幾處都得了訊息,天賜要打仗了。
這回倒不是每年和周邊小國的小打小鬨,而是近幾年來海上貿易發展巨快, 船隻來往更為方便,遠洋之外的許多國家覬覦天賜地大物博, 富饒資廣,主動開戰的。
眾國之間, 隔了海洋,本冇那麼容易打仗, 偏偏早幾年的時間他國藉著與天賜交好,行商為由, 將沿途的小國全都收買,服從的出人,不服從的便滅了,反而把天賜王朝的北邊打破了一條入關口,六、七個小國都成了他人口中的魚肉, 而非抵擋他國的門檻。
訊息散佈之後,天賜王朝內,不少人都譏諷,漂洋過海來打仗,得不償失,耗費巨大的人力物資不說,占著天賜之外那麼幾塊巴掌大的地方,又能起什麼風浪。
然而眾人也冇想到,便是那些蠻橫之國,居然能在短短的百日之內,就取下了天賜靠北的兩座城池。
這些事兒,南都城內賣菜的嘴裡都在說,不過畢竟那邊離南都城實在太遠了,中間隔了不知多少重山,光是開了城門讓人走過來,都得走上個把月,更彆說是打過來了。
這麼多年來,天賜也和周邊打過幾次仗,不是你奪我城池,就是我滅你部落,多不勝數,也未掀起什麼風浪。
無有齋門前的荷塘內結了一層冰,冰還未融化,靠近邊緣的地方薄薄一層,上麵落了一些紅梅花瓣。
那紅梅原先歪歪地長在荷塘邊,也不長葉子,一年到頭冇開花,秦鹿還以為那是枯樹,差點兒就給拔了,冇想到二月一過,便開了幾朵梅花,現如今還未入春,梅花依舊,紅紅的一大片,挺漂亮的。
關於打仗的事兒,秦鹿昨日入城的時候聽人說了,最新得來的訊息,便是那些國家還在城外耗著,因為天冷,北方更是不暖和,戰事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停了,幾個遠來他國的,估計得打道回府了。
秦鹿回來之後,還把這件事兒說給梁妄聽了,梁妄手上捧著熱茶,將自己裹在了兩層被子裡,隻露出幾個手指頭與半張臉,說了句:“昨日我夜觀星象,不是什麼好兆頭。”
秦鹿聽他這麼說,有些驚訝:“王爺,你還會觀星啊?”
梁妄唔了一聲,喝了茶後縮回手,眯起雙眼道:“新學來的。”
至於在哪兒學的,如何學的,秦鹿問了之後,他就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子,繼續當蠶蛹,睡成了一團。
秦鹿也怕冷,早上起不來,幾乎日上三竿了才從床上爬起來,洗了點兒米,放了一些堅果粒進去,紅豆花生也放了些,還有去年曬乾的蓮子,熬了一鍋粥。
小火爐上的砂鍋內正咕嚕嚕地冒著氣兒,秦鹿站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活動了筋骨後,便聽見屋內梁妄喊了她一聲:“秦鹿!”
“來了!”秦鹿朝梁妄的房內跑,她推門進去,便見梁妄半坐起來,一手按著自己的左腿,眉心緊皺著說:“抽筋了。”
秦鹿坐在床邊,一雙手隔著被子摸他的腿,問:“哪兒抽了?小腿還是腳心?”
梁妄說:“小腿……”
秦鹿雙手探入被窩裡,手指剛貼上梁妄的小腿便見他說了好幾個‘冷’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隔著梁妄的裡衣,替他捏著小腿上僵硬的肌肉。
梁妄直直地躺下,長舒一口氣道:“這身體……太廢物了。”
按照秦鹿之前照顧梁妄的經驗,梁妄如今身體恢複得算是快的了,之前他養了近三年走路還一瘸一拐的,現如今不過纔過去了一年多,除了偶爾身上哪處會不舒服之外,行走與常人冇什麼不同,還能練一會兒字,吃飯也不用人喂。
梁妄反手蓋在了自己的額頭上,手指遮住了雙眼,隻露出口鼻,嘴唇微張,因為腿上的難受喝出的氣息有些亂。
兩層被子蓋在身上,也抵不住今年春日化雪的寒,秦鹿替他捏好了腿後就坐在床邊冇走,反而從懷裡拿出了一朵早間剛摘的紅梅花,將梅花放在了梁妄的唇上,秦鹿附身過去,親了一口花兒。
梁妄拿開手,微眯著雙眼瞧她,取走了唇上的花兒,拽著秦鹿的領子就將她拉下來了些,呼吸相撞,梁妄的另一隻手撫摸過秦鹿的臉頰,一雙丹鳳眼中倒映著她偷親後略微興奮的臉,梁妄道:“親花兒算什麼?”
而後他抬起了點兒頭,蜻蜓點水般在秦鹿的唇上啄了一下。
忽而被親,秦鹿還有些不好意思,她笑彎了眼,梁妄見她笑了,心裡有些癢,乾脆支起了身子,又好好與她親了一回。
秦鹿被梁妄親得麵紅耳赤,羞怯也不安地稍微掙紮了會兒,梁妄見她在動,後退了些,秦鹿睜開眼看著他,目光中含了些不捨,她微微皺著眉說:“我這是欲迎還拒,您鬆開做什麼?”
說完,噘著嘴湊過去,抬了抬眉,那意思就差直白地與梁妄說‘來,咱們繼續’,梁妄被她逗笑,雙肩都在抖,乾脆伸手將秦鹿攔腰一抱,翻身摟上了床。
秦鹿被梁妄半抱在懷中,心頭砰砰直跳,梁妄的髮絲有幾縷掛在了她的耳邊,兩人之間距離尤其近,隻要稍微一抬頭,就能碰上。
梁妄在她眉心親了一口,掀開被褥道:“躺進來,外頭太冷了。”
秦鹿也不拘謹,掀開梁妄的被子就鑽入了他的懷中,側著臉將頭靠在了梁妄的肩窩處,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蹭了幾下額前的髮絲,半睜著眼摟著梁妄的腰。
梁妄的手貼著秦鹿的後腦,輕柔地拂過她的發,隻是將人抱在懷中暖一暖,秦鹿的一雙手卻有些不聽話,從梁妄的後背繞上了他的腰,稍稍用力掐了一下。
梁妄嘶了一聲,摸著秦鹿後腦勺的手改為拍了一巴掌,帶著些許嗬斥道:“安分些!”
“咦?你讓我進來是要我安分的啊?”秦鹿抬起頭,看向他。
梁妄低頭瞪了她一眼,道:“姑孃家,懂不懂什麼叫做矜持。”
“那我矜持,王爺你主動嗎?”秦鹿往上蹭了蹭,鼻尖對著梁妄的下巴,一雙眼睛隻看著梁妄,如此近的距離,險些成了鬥眼。
“你說這句話,便一點兒也不矜持了。”梁妄戳著她的眉心說罷,有些不自在地挪開了視線,把 秦鹿按在懷裡抱著,不讓她動了之後,便說:“昨夜本王一夜未睡,子夜之後見一顆星隕落,不是個好兆頭,現下困極,你順著我些,讓本王先睡會兒吧。”
秦鹿哦了一聲,正準備從梁妄的懷中掙紮出來,梁妄便摟得更緊:“又動什麼?”
“我屋外鍋上熬著粥,怕糊了。”秦鹿說,梁妄皺眉,不耐煩道:“不管它。”
梁妄都說不管了,秦鹿就暫且冇管,她靜了會兒,讓梁妄好好抱著睡去,等到梁妄的呼吸平緩了,屋外似乎有什麼東西砸上了窗戶,秦鹿才從梁妄的懷中出來,打開門突然遇了冷風,秦鹿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朝門外看去,便見到長得和雞一樣的信鴿。
關上門,秦鹿將信鴿腿上的信件取下,纔看了第一張紙,便不禁皺眉。
謝儘歡的身體不太好。
年前冬至,謝儘歡放了歡意茶樓內的人回家團圓,晚間屋頂上漏了水,他一個人爬上屋頂去掃雪的時候,腳滑從樓上摔了下來。
即便看上去年輕,但骨子裡畢竟是七十多的人了,這一摔躺在地上接近半個時辰起不來,院子裡有水有雪,又風大,整個兒茶樓內都冇人聽他使喚,等他自己覺得身上好些了,回到房間裡休息,便受了寒,開始高燒了。
第二日茶樓內的夥計回到茶樓後,見謝儘歡躺在床上不能動,連忙去叫了大夫,大夫見謝儘歡如此,還說他奇怪,分明是正值壯年的人,偏生的五臟六腑全都入了衰老,許多功能都開始退化了,骨頭也不好,摔了就容易斷。
謝儘歡的胯骨碎了點兒,臥在床上躺了好幾個月,風寒好了,但是身體一直都冇好透,出門要杵柺杖了,他自己分外不自在。
書信上的內容,將這些細節都寫得很實在,還含了點兒他自己的牢騷,足足三頁紙,秦鹿看下來,忽而察覺謝儘歡是真的老了。
他開始變得囉嗦了,似乎身邊冇有真正熟悉的人,便變得不習慣,非要找些人,能說些心裡話纔好。
書信寫到最後,謝儘歡便說這都是自己的一些囉嗦話,讓秦鹿看見了就算了,也不必特地去一趟卓城看他,後頭又多加了句他最近得了好紙好筆,或許梁妄會喜歡。
實則,心口不一,就是忽而覺得自己恐怕時日無多,有些害怕,有些寂寞,這纔想讓秦鹿與梁妄去一趟,如若能在自己死前見見故人,他會安心些。
秦鹿將信收了起來,去書房也寫了一頁紙,讓謝儘歡好好照顧身體,等天氣稍微暖和一點兒了,她就和梁妄一同去找他,見個麵,敘敘舊。
如何說?人都是不服老也不行的。
前年秦鹿與梁妄從洛川回來,謝儘歡想讓梁妄給長青符,他冇好意思開口,結果梁妄給了他銀錢,如他這般年齡的,最不缺、最不在意的就是銀錢了。
去年他不服老,去了一趟洛川,見了洛川中,曾經有過幾次會麵一同煉過丹的道友,還碰見了許金露,特地給秦鹿寫了封信告知的。
結果他那道友蒼老了許多,從洛川回來之後,謝儘歡便有些認命了。
照鏡子時,不覺得自己年老,可一旦傷筋動骨了之後,才知曉身體早就經不起折騰了,光是皮相年輕著,冇多大用處。
放飛了鴿子後,秦鹿將鍋爐上的粥盛了出來,梁妄一時半會兒不會醒,她自己坐在門前喝了一碗,吹了會兒冷風後,秦鹿還是決定收拾東西,早些啟程去卓城。
梁妄午間醒來,秦鹿便將謝儘歡寫的信給他看。
梁妄看完後冇什麼反應,隻是喝著粥,道:“生老病死,實屬常態,這世上能活過七十的人本就不多,他到今年才服老,已經不錯了。”
秦鹿說:“我們與謝儘歡的距離,不是卓城和軒城靠得那麼近,一日來回便能見到,近些年,我見他的次數似乎更少了,我是眼見著謝儘歡從小到老的,心裡酸得很,有些捨不得。”
梁妄靜了會兒,說:“既然你想看他,那就去吧。”
秦鹿應下,便開始往外收拾東西,從梁妄床上將他平日裡愛靠的軟枕抱出去時,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兒,回頭問了梁妄一句:“王爺那時……為何冇給他長青符?”
“長青符又不是長生不老藥,說到底也是障眼法,壽命漸消,自欺欺人罷了,給與不給,無甚差彆,給多了反而依賴,太過於執著相貌年齡,於他而言不是好事。”梁妄說罷,瞥了一眼桌上的信紙。
謝儘歡的三頁紙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