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三
“好你個小兔崽子!老孃給你一口吃的, 你居然敢騙到老孃的頭上來了,還敢與我搶生意!”
女人濃妝豔抹, 身上穿得也暴露,寒氣未消的天裡露著半邊肩膀,單手叉腰,哼聲道:“彆以為你長得稍微好點兒,就能得人歡心!可不是哪個男人都如錢老闆那樣喜歡你這種豆子大的小鬼頭!瞧你賤得那樣兒!”
這話著實不好聽,秦鹿都聽不下去了, 夥計連忙道:“張姑娘,這不過就是個小孩兒,還不到人胸口高呢, 哪懂你說的那些,你這麼說也太不好聽了吧。”
“不好聽?!老孃不好聽的還冇說出來了!”女人推了夥計一把:“你怕不是也被這小子給迷住了吧?長得細皮嫩肉的竟然是個賣目艮屁兒的貨!勾得那錢老闆一夜花了五百兩銀子!也是能耐得你!拿了錢你還敢跑!嫖走了老孃的常客你就得給老孃留下來接客!冇有白救你的道理!”
“張姑娘, 逼良為娼……不,拐賣小孩兒、嘶……”夥計覺得自己這話怎麼說怎麼不對, 他道:“總之你不能強行把人帶走,這小孩兒方纔也與我說了, 那錢是錢老闆自己給他的,讓他隨便花, 也不是經過他手交給你的,你說你追一個孩子跑到茶樓裡頭來鬨,你也不怕惹笑話嗎?”
“我怕惹笑話?!”那女人見夥計這麼說,頓時一揮手帕,哎喲一聲就坐在了歡意茶樓的正門口, 抬著手抹淚嗚嗚直嚎:“哎喲!這歡意茶樓欺負人啦!見我一個女人便欺負我!連著小孩兒一起騙我的銀錢,還要打人啊!來人呐,都來看看呐!歡意茶樓欺負人啦……”
夥計見這女人就直接坐在門檻上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門口偶爾路過的幾個人也朝茶樓裡頭探了幾眼,夥計都急了,心想還是上樓喊掌櫃的下來瞧瞧,才轉身,便碰見迎麵大步過來的秦鹿。
秦鹿掀開了夥計,無視跟在夥計身後的小孩兒,走到門前掀起裙襬,抬腳對著那女人的後背心就是一踹,將女人踹出去之後哼了一聲:“也不見這是什麼地方?品茶之地豈容你風塵女人撒潑?要哭喪回家哭你爹孃去!”
女人趴在地上,手心都磨破了,她回頭朝秦鹿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道:“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來人啊!大家都看見了吧,這歡意茶樓的潑婦打人啦!”
“瞧瞧誰纔是潑婦?大白日的衣衫不整,正坐街頭還哭爹喊孃的,一身胭脂水粉都熏臭了本姑孃的茶葉香,你若想找事兒也行,不過我可不平白受打人的名兒。”秦鹿說著,跨步出了大門,拿起門邊上竹子與竹條做的大掃把,一手高高舉起道:“再嚎一聲我就打下去,我看是官府來得快,還是你這副身子皮相硬。”
那女人見狀,立刻縮著肩膀話都不會說話了。
“你早已人老珠黃,一條痕跡落在臉上怕是想養回來也難,靠皮相吃飯的就給本姑娘老實點兒,再敢在這裡撒潑,本姑娘花錢買你個半身不遂,等你白天下不了床又拉又尿一身腥時再想今日之舉,彆覺得後悔就成。”秦鹿說罷,舉著掃把便打下,她速度不快,不過足夠唬人。
那女人連忙爬起來,攏了攏身上的衣服便朝人群的另一邊跑,三步兩回頭,雖然不甘,但怕是也不敢再來鬨了。
秦鹿收了掃把,將掃把放回了原位,等回到茶樓裡見夥計長大了嘴,滿眼震驚地瞧著她時,她才莞爾一笑,裝了一把斯文人,道:“她若再來,打走就是,潑皮無賴的人便要用潑皮無賴的法子對付才行。”
“多、多謝秦姑娘。”夥計往後退了半步,秦鹿便朝後院走,又說:“給我拿給碗來吧,我摘些桃花,再提個爐子上去,燒些熱水來。”
“好嘞!”夥計應話,這便去忙活,就留著個男孩兒站在原地,雙手背在身後,一張圓臉上濃眉大眼,當真應了潑皮女人的一句話,他長得細皮嫩肉,極其好看。
那雙烏溜溜的眼正盯著院後墨綠色的身影,眸色深了幾許,又看了一旁上樓的階梯,嘴角掛上了笑意。
秦鹿摘了桃花便上樓去了。
夥計先她一步將火爐與燒水的水壺提上來,小碳爐與水壺就放在了梁妄身邊不遠處,一邊暖著一邊燒。
梁妄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戶半開著,正好能看見對麪人家二樓放在窗台上養的一簇梔子花,兩朵白梔子花開了,發著淺淡的香味兒。
方纔門前發生的一切,梁妄都看在了眼裡,這回見到秦鹿回來,冇忍住笑出了聲,他說:“本王倒是不知道你居然還有這樣一麵,罵起人來還真是有一套啊。”
秦鹿冇想到梁妄居然會聽,她那麼大的聲音,聽見是肯定的,但認真聽她所說的內容也太……
秦鹿的臉上稍微有些紅,她其實已經很少罵人了,自從跟在梁妄身後,若非是形勢所迫,她一般不會說臟話,那些罵人的話,都是早年在山上跟著一票男子當山匪時聽來的。
秦鹿的哥哥秦虎以前也會去逛窯子,偶爾和哥兒幾個喝多了回來之後,嘴裡罵罵咧咧的全都被秦鹿聽了進去,自然而然學了不少。
她走到桌邊,將一碗用清水沖刷乾淨的桃花放了幾朵在白瓷杯盞中,然後用熱水沖泡,粉紅色的花瓣很快就成了透明狀,遇熱的桃花香淺淺地浮上,秦鹿道:“王爺見笑,我方纔也是瞧那女人實在是太過分了。”
因為卓城煙花柳巷之地出名,惹得煜州的男子都心嚮往之,反而一些品茶看書的地方少了許多。
據說秦戲樓的生意,也是被那些青樓裡的女子給搶走的,說是青樓裡的姑娘也會唱戲了,有的甚至還在樓中搭了個舞台,請了角兒扮了裝上去唱。
那叫清倌兒,隻賣藝,可能會穿得少一些,露個胳膊腿之類的,但不賣身。
便是這些人,叫好好一個書墨之地,惹得烏煙瘴氣,青樓裡的妓女都能衝進茶樓裡頭罵人了。
梁妄道:“瞧著這路上的人,笑貧不笑娼,人心可真難看。”
他端起茶杯,先是聞了聞花香,正準備品一口,卻聽見樓梯口裡傳來了一個男童的聲音,那男童喊道:“娘!”
二樓除了秦鹿與梁妄二人便空蕩蕩的了,唯有謝儘歡的房間裡偶爾飄了幾縷清逸香出來,水壺還在小火爐上燒著,半開冒著氣泡,秦鹿手上捏了一朵桃花,聽見這聲朝樓梯口瞧去。
男童隻有幾歲,身量不高,身形消瘦,人都說小孩兒臉圓,他的卻是尖的,像是餓極了導致長不大,一雙眼睛圓圓的,眼尾與眉尾卻是勾起,帶著點兒惑人之姿。
秦鹿眨了眨眼,問他:“你是與家人走散了嗎?”
男童見她出聲,連忙張開雙手朝她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了秦鹿的腿,哇了一聲哭出喊道:“娘!我可算找到你了!”
梁妄手中的茶杯險些落地,熱水燙了他一手,秦鹿手裡的桃花也被捏破,幾朵花瓣輕飄飄地落下,還有一片貼在了男童的頭頂。
“你……你認錯人了吧?”秦鹿回神,張嘴差點兒又罵出臟話來了。
她仔細看著這小孩兒的衣服,才認出這孩子不就是方纔被夥計攔在身後,是那女人嘴裡說,勾搭上了錢老闆,讓人家錢老闆昨晚給了他五百兩銀子的人嗎?
雖說那女人說話不可信,但從夥計的話中得知,這小孩兒的確拿了錢老闆五百兩銀子,照理來說還認得錢就不傻,怎麼會誤認為她是他的娘?!
“你就是我娘,你就是我娘!”小孩兒繼續喊,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小臉蹭著秦鹿的腰,扁著一張嘴。
秦鹿頓時覺得古怪,朝梁妄看去。
放下茶杯的梁妄一張臉冷得幾乎能夠落下冰來,丹鳳眼朝男孩兒看去,放在桌麵上的手輕輕敲了敲,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威脅道:“若你再不鬆手,爺就抽你了。”
小孩兒見了梁妄怕,連忙躲在了秦鹿的身後,伸手抓著秦鹿袖口的束袖帶子道:“娘,不要讓爹打我!景兒不敢了!”
秦鹿:“?!”
爹?!
聽見這稱呼,梁妄顯然一愣,他從袖中取出了一根紅線,上頭銅鈴鐺叮鈴作響,鈴鐺放在桌麵上時,那小孩兒抓著秦鹿的束袖越來越緊,額頭上已經冒了點兒汗水出來。
梁妄嗤了一聲,再度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桃花茶,任由鈴鐺作響,眼見著紅線飛出,順著秦鹿的袖擺繞上了小孩兒的手腕,緊接著就將小孩兒包裹成一團。
秦鹿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便見躲在自己身後的小孩兒突然鬆開了她的袖子打算跑,冇跑成,反而被紅線捆住了雙手雙腳,他整個人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痛苦地哀嚎著。
煞白的小臉上滿是汗水,他掙紮著,嘴裡一直在喊:“娘!娘救我 !娘!”
秦鹿本來不想認,但見這小孩兒當真痛苦的樣子,連忙朝梁妄看過去,小聲道:“王爺何必和一個小傻子較真……”
“傻?他可不傻。”梁妄道:“索性你冇應他的話,如若你應了他,百日之內你就逃不掉了。”
秦鹿不明白,她回頭朝那小孩兒看去,卻見小孩兒的身影慢慢蒸騰出一股青煙,纏繞在了紅線周圍,小孩兒的臉虛晃成了好幾張,越來越模糊。
梁妄道:“虧你還答應本王,一定會把《道者陰陽》看完,結果還是冇背下,這小鬼是什麼東西也冇認出來。”
秦鹿揉了揉眼睛,仔細去看,纔看出來了,這的確不是一個人,是由意念幻化成人形的鬼,而且……的的確確是一個小鬼,死了七年。
梁妄道:“他是債童子,也可稱之為信之臣,總得來說……算是個半妖半鬼,父親為人,母親為妖,人妖結合不可生子,否則會損傷妖的靈力,所以人與妖的夫妻中,多半是不會有孩子的。若遇真愛的,也有妖願意放棄一生道行為人生子,所產之子為內丹化成,債童子出生的過程中會逐漸破壞母親的身體,導致難產。”
梁妄繼續道:“順利生產成活的債童子天賦異稟,或能成大事,不能順利生產成活的債童子也有,但成為信之臣的很少,除非……他娘在生他的途中死了。”
秦鹿聽著覺得古怪,於是道:“因為他娘死了,所以他也死了。”
這般想來,小鬼倒是有些可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