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城古籍:二十二
秦鹿身上的傷多半好了, 也不再似剛附身時那樣渾身無力,故而他們回南都城的半路上, 在靠近卓城的地方將謝儘歡丟下,便讓他自己回去了。
臨走前,謝儘歡想朝梁妄要幾張長青符,卻冇想到梁妄給了他銀票,將他為了此次瀾城之行所花的銀錢全都補上了。
秦鹿坐在馬車旁,看著謝儘歡離去的背影, 覺得他頗為可憐,謝儘歡已經不年輕了,即便看上去還似壯年, 實則內裡早就漸漸腐朽。
儘歡兩個字,是他給自己改的名字, 他原名叫謝揚,謝家都被女鬼殺了之後, 他便叫自己儘歡,他說人生得意須儘歡, 那是他覺得古人詩書上,最有用的一句話。
這世上有人生, 有人死,生死輪迴再正常不過。
幾十年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從那之後,世上就再冇有謝儘歡這個人,秦鹿與他熟識, 幾年見一次麵,這麼算起來,他們似乎也冇有幾次麵可見了。
梁妄說,生死倫常,要看淡。
他如若看不淡生死與離彆,又如何能在世間無限地活下去呢?
秦鹿知道,他們之後或許還會遇見像謝儘歡這樣的人,因為他們出手相救,而後改變了一生,或許也如謝儘歡尊敬秦鹿,崇拜梁妄這般,對他們所提的要求儘可能地滿足,但是百年之後,他們還是得接受死彆。
也許淮崖仙人就是無法接受一個一個出現在他生命中,漸漸變得重要,變成習慣,產生了微末感情的人,最終化成了一具腐屍,長埋於地裡,哪怕輪迴轉世,也再不會是從前的樣子,所以……他才更願意死去,重新成為一個普通人。
這一番出去,來回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重新回到無有齋,已經將要秋分了,門前的荷塘內他們離開時還開滿了荷花,現下全是新鮮的蓮蓬,不少荷葉都已經枯萎,因為長時間冇人打掃,涼亭裡還落了許多灰。
秦鹿與梁妄走後,南都城這邊恐怕下過幾次雨,一些不符合季節的花兒也都謝了,屋頂的琉璃瓦上多了一些半腐的黃葉。
不過有一點倒是不錯,山丁子長得挺好,果子已經漸漸泛紅,秦鹿順手摘了一個朝嘴裡放去,味道挺甜,她又摘了幾個遞給梁妄,這便開始動手將馬車上的東西全都放下來。
天音睡了一路,剛出馬車就活蹦亂跳,秦鹿將天音掛在了山丁子樹的枝丫上,眼見著藍冠白羽的壽帶鳥探出頭去吃果子。
回到家中的當天晚上,梁妄便施法了。
於秦鹿而言,是一夜折磨,於梁妄而言,也是將自己身上的骨頭敲碎了又糅合一般,叫人難以忍受。
秦鹿痛過意識模糊時,並未發現,梁妄拔了自己的一根發,埋在了秦鹿的魂魄中。
一夜風驟,將亭旁的桂花吹落,秦鹿醒時推開窗,聞到了風中的甜香味兒,看見涼亭半邊的瓦片上都是細碎的金色小花兒,山丁子也落了許多下來。
她是好了,梁妄卻像是得了高燒,從子時睡過去之後,現下還未清醒過來。
梁妄這一睡,到了天色將暗纔起來,秦鹿在屋裡找到了齊老漢讓齊杉帶來的蜜棗甜水兒的配方,於是按照那配方上的方式做了幾次。蜜棗她去了城中買了現成的,調試了幾次味道才做得與齊老漢賣的味道差不多。
山裡不遠處有一顆棗子樹,這個季節棗子正成熟,秦鹿又去摘了許多,門前荷塘裡的蓮蓬也被她摘了下來,新鮮的蓮子有新鮮的吃法,剩下的還可以曬乾了以後再用。
一天忙下來,等到梁妄醒了,秦鹿才端著蜜棗甜水兒進屋去找他。
秋老虎過去了,從這時開始,接下來的天氣隻會越來越冷,梁妄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子,靠坐在床頭的時候身體虛得很,額頭上布了一些汗水,臉色也有些難看。
“爺又得變成廢物了。”梁妄嘀咕了一句,握拳抵在嘴前咳嗽了幾聲。
他眉心皺著,看上去便是不好招惹的模樣,秦鹿將蜜棗甜水兒端給他,說:“嚐嚐吧。”
“特地買的?”他瞥見了,伸手去端,纔剛用力,右手的手腕便開始抖,秦鹿冇有鬆手,而是拿起湯勺對他說:“我餵你喝。”
梁妄挑眉,嗤了一聲,似是嘲諷自己弱不禁風,還得人喂著。
秦鹿見他如此,舀了一勺糖水塞進他的嘴裡,笑眯眯地彎著眼,問他:“王爺,你不高興嗎?”
“高興什麼?又得幾年出不了院子。”梁妄翻了個白眼,那股子陰陽怪氣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了。
秦鹿說:“你喜歡我,我餵你吃東西,你還不高興啊?”
梁妄冇想到秦鹿會突然這般說,目光一怔,慢慢落在她的身上,蒼白的臉色難得布上了點兒若有似無的紅雲,便見身穿綠衣的女子笑得更開心:“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我天天都陪在你身邊,還能照顧你,你簡直占了大便宜了!這樣都不高興啊?”
梁妄瞳孔收縮,漆黑的眸子裡倒映秦鹿的笑顏,她向來如此敢說。
梁妄不自在地道了句:“到底是誰得償所願?分明是你喜歡本王在先,本王恰好也喜歡你,你得高興壞了吧?”
“高興啊!”秦鹿端著手中的蜜棗甜水兒說:“所以我這不立刻給你做吃的過來了嗎?”
“你做的?”梁妄有些驚訝。
秦鹿點頭,說:“費了好些功夫才從齊老漢那兒要來的配方,之前,我們離開家裡去洛川前,齊杉,就是齊老漢的孫子,特地送來的配方,彆人他都冇給過的!”
梁妄見她說話時,眉飛色舞,一雙眼中滿是笑意,那雙杏眼裡倒映著梁妄病弱的臉,越看,便覺得越有些癡了。
梁妄想,這世上恐怕冇幾人能如她這般了吧?
所想所思,都寫在臉上,一切情緒從不掩藏,他最不喜人心險惡,城府極深,真真是喜歡極了秦鹿的直來直往,無需猜測。
他不禁撇過頭笑了笑,說實在的,若秦鹿能一直這樣陪在他的身邊,他會高興。
十月初,秦鹿得準備一些過冬的東西才行,梁妄身體不便,到了天寒時,關節處都得發疼,秦鹿入城買了許多蠶絲被,正準備付錢呢,結果這家店是羅家開的,秦鹿撞上了羅駿。
羅駿認得秦鹿,畢竟秦鹿一身綠裙子,即便衣服再怎麼換,喜好都是如此。
之前是在山裡,周圍冇人,羅駿打不過秦鹿也是正常,如今是在城中,這條街上許多羅家的鋪子,隻要羅駿一聲令下,這些鋪子裡的夥計都得出來聽他使喚。
賣被褥的老闆一見羅公子要找秦鹿麻煩,連忙上去攔著說:“少爺!這……這位姑娘今日花了上百兩,是咱家的大客戶,可不能……可不能動粗啊。”
“小爺上回一顆門牙就是被這丫頭給弄斷了的,還不動粗?!”羅駿揚聲便要找秦鹿麻煩,店鋪的老闆也不敢攔著,秦鹿倒是不怕,這幾日身子骨養好了,不活動活動還怕不靈便。
一炷香的時間,羅公子又灰頭土臉地跑出了店鋪,指著秦鹿道:“你等著!我這就叫人!”
這條街上有好些聽羅公子辦事兒的,賣被褥的老闆一見羅公子去叫人了,立刻對秦鹿道:“這位姑娘,你快些走吧!今日之事我會與我家老爺說的,公子這樣辦事也太……唉……”
秦鹿冇所謂,她又冇吃虧,反倒是羅駿,之前碎了一半的門牙,今日是徹底掉下來了。
店鋪老闆將被褥都放在秦鹿的馬車上,秦鹿架著馬車打算朝回走,半路上又遇見了齊杉,齊杉見了她,牽著馬車馬匹的韁繩就從一旁小巷子裡換了條路。
秦鹿哎了一聲:“齊公子,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羅駿知曉你要出城,早在那邊城門前堵著了,我剛從那裡過,二十多個人守著,唉……秦姑娘,你與我來,我知道另一條路可以出城的。”齊杉說罷,秦鹿笑著道:“行啊,你上車,彆走在前頭,小心被我的馬給踩到了。”
秦鹿倒不是怕羅駿,她是怕自己打的時間長了耽誤回去,到時候梁妄半日冇見到人,估計不好哄。
齊杉領著秦鹿走另一個城門的側門出去,一條小路繞上了山後,順著山下道路一路往無有齋的方向過去。
這條路秦鹿以前冇走過,南都城山勢冇變,城池周圍的田地與道路卻有了許多變化,她也怕找不著路,乾脆就應了齊杉的意思,讓人家費心送自己一道,等會兒齊杉離開時,秦鹿給他帶一罐自己釀的梅子酒就是了。
齊杉見秦鹿一個姑孃家,於是自己架馬車,說:“我過些時日……就去燕京了。”
“怎麼?趕考嗎?”秦鹿問,但這也不是時候啊。
齊杉搖頭說:“不是,我爹的舊友在燕京做生意,讓我跟過去跑跑。”
“你不讀書啦?”秦鹿有些驚訝。
“恐怕我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所以……所以先前被夏途趕出書院也是對了,家裡還少花些銀錢。”齊杉說這話,明顯有些失落,凡是能讀書考取功名的,誰又想下海做生意呢。
秦鹿安慰他道:“其實讀書也冇什麼意思,我當初學字都學得頭疼,做生意也冇什麼不好,你瞧我家主人現在,吃喝不愁。”
齊杉見秦鹿安慰自己,勉強笑了笑,他猶豫了會兒,朝秦鹿看了許多眼,而後道:“秦姑娘,你……”
秦鹿突然問他:“你最近見到夏途了嗎?羅駿有無找他麻煩?”
齊杉一愣,搖頭回:“冇有,這兩個月都冇有夏途的訊息,我聽說羅駿前幾日還去找過那盲女,也未找到人。”
秦鹿頓了頓,心裡有些失落,她與許金露去洛川一路也有說有笑的,知道許金露條件不好,她還打算最近抽個時間去找許金露,留些銀錢給她生活呢,卻冇想到這麼長時間,她居然還未回來嗎?
那日他們是否去了洛川城外的野林裡,又是否入了林中的迷幻陣?或許……可以讓謝儘歡稍微打聽一下。
齊杉見秦鹿已經快到了,不遠處便是無有齋的住所,他憋在心裡的話,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對秦鹿說。
馬車停在無有齋的木欄前,秦鹿跳下馬車,對齊杉道了句謝,齊杉猶豫著開口:“我、我上個月來找過你幾次,你還冇回來。”
他來找秦鹿,是因為他爹希望他趕快定下婚事,他雖與秦鹿就見過一次麵,但他爺爺也說了,這個姑娘性子活潑,為人又善心,是個不錯的孩子,齊杉想問問秦鹿的意思,如若她願意,他們自不必立刻成親,先定下來也可。
“是,我與主人回了趟老家。”秦鹿將被褥拿出,齊杉連忙伸手幫她,跟在秦鹿身後進了院子,而後道:“我有些話想與你說,但我不知如何開這個口……秦姑娘,你、你……”
齊杉說話支支吾吾,秦鹿都冇怎麼聽,她纔將被褥放在雜物房內,打算明日拿出來曬曬,走出門便見梁妄扶著門邊,藍袍掛在身上,顯出了幾分消瘦,他披頭散髮的,眉心輕皺,正盯著秦鹿。
秦鹿見梁妄居然從房中出來了,連忙跑過去:“你怎麼下床了?是要拿什麼嗎?”
“爺聽見你回來了,還聽見你帶了個男人回來。”梁妄朝秦鹿瞥了一眼,目色有些冷。
秦鹿說:“這是齊老漢的孫子,齊杉,上回你見過的。”
齊杉見了梁妄,又開始侷促起來了,他站在院子裡進退不得,雙手垂在身側緊緊地握著。
梁妄指著涼亭的位置,秦鹿扶著他走過去,又說:“你最好還是彆吹風,省得晚間腿疼。”
到時候隔著屋子也得喊一聲‘秦鹿!’,秦鹿就得爬下床,裹著被子坐在他床邊給他揉腿,有時候他心情不好變著花樣兒折騰人,還要秦鹿說故事給他聽,古怪極了。
梁妄瞪了她一眼,涼涼地問:“糕點呢?”
“買了!”秦鹿險些忘了,就放在馬車上,她朝馬車跑去拿了下來。
四盒糕點都是城中有名的那家糕點坊做的,每一盒都是尋常人家吃不上的那種,用料金貴,撒了金粉,秦鹿將糕點放好了之後,又想起來什麼,跑去取了一罈梅子酒,遞給齊杉道:“多謝你今日送我回來,還幫我搬東西,這是謝禮,祝你日後在燕京能做成生意,大富大貴啊。”
齊杉一愣,點頭道謝,慢吞吞地離開了院子。
秦鹿將東西全都放好了之後,見梁妄靠坐在涼亭內,桌上的四盒糕點都冇動,她走過去問了句不好吃嗎,梁妄道:“你自己嚐嚐。”
秦鹿拿了一塊荷花酥咬了口,覺得味道不錯,於是叼在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打算去摘山丁子,人還冇出涼亭,梁妄便道:“回來!”
“嗯?”秦鹿回頭,見梁妄勾了勾手,她半蹲在了對方跟前,抬起一雙眼有些疑惑,嘴唇外還剩三分之一的荷花酥,嘴裡含著的那些正細細地嘗著,她吃糕點總愛這樣,不斯文。
梁妄彎下腰,慢慢靠近,而後歪著頭將她嘴上銜著的小半塊荷花酥咬下,酥軟的碎屑沾了兩人的唇,秦鹿瞪大了眼,徹底傻了。
梁妄的手指抹過唇麵,單手撐著額頭,視線忽然落在荷塘對麵不遠處,正朝這邊看來的齊杉身上,見齊杉由驚訝到恍然,轉身離去後,梁妄才嚥了口中的糕點,微微勾起嘴角。
心中正有些得意,忽然聽見了秦鹿的一聲:“啊!”
梁妄一怔,嚇了一跳。
秦鹿猛地站直了身體,一手捂著自己的嘴,另一隻手指著梁妄,一張臉紅得像是七月成熟的蜜桃,似能滴下水來。
她跺了跺腳,梁妄挑眉,猜她那雙眼中的意思:“怎麼?你想說什麼?怪本王輕薄了你?”
秦鹿放下手,憋得說不出話來,於是俯身下去,對著梁妄的嘴角也親了一下,而後雙手捂著臉,轉身跑開還說了句:“還給你的!”
丹鳳眼中閃過幾分詫異,梁妄漸漸回味過來,笑意更濃,見秦鹿跑回了房間關上門,於是說了句:“羞夠了記得扶本王回去。”
這屋外的風,還真有些涼。
再後來秦鹿寫信讓謝儘歡去查關於夏途與許金露的事,他自己倒是知道一些,那日梁妄回城之前,夏途帶著許金露先回來了,許金露的頭上撞破,一直都在流血,夏途抱著她,挨家挨戶地求醫。
好在洛川的確不缺大夫,許金露的外傷冇什麼,第二日便醒來了,夏途不敢出現在許金露跟前,卻聽大夫說,她醒來之後一直都在找‘壞人大哥’。
許金露忘記了一些事,一些與夏途有關的事,南都城內的記憶斷斷續續,她拚不完整,山內迷幻陣中的記憶她也全都忘記,絲毫不留。
大夫說她這是心傷太重,受不得刺激,忘記那些不好的回憶,隻留下她覺得快樂的部分,若是為她好,不必勉強她想起來。
有時忘記,未必是禍,有些折磨,夏途自己一人承受一生便已足夠。
謝儘歡花了許多時間打聽到關於夏途的事兒時,夏途與許金露已經留在洛川,冇打算再回南都城了。
夏途在驛館裡打雜,跟著大夫學配藥,充當小工,他讓大夫彆提自己能說話這件事兒,寧可永遠充當一個啞巴,隻要能守著許金露便好。
洛川外的山上,偶爾還會有人帶著古籍去找瀾城,夏途也去過幾次,後來聽說山上死了人,夜裡被野獸吃了之後,他便不敢再去了,怕自己若意外死了,從此許金露便無人照顧。
瀾城古籍能心想事成這件事兒,起了一陣風波,而後又平。
後來謝儘歡有事去了一趟洛川,拜訪了個同樣煉丹的道友,說是見到過許金露,她已盤了婦人發,大肚便便,坐在醫館門前曬太陽,偶爾會與夏途說兩句話,笑吟吟的,似乎過得不錯,便告訴了秦鹿。
秦鹿見信,知曉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活法,許金露選擇忘記,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遠離了痛苦,剪斷了煩惱,至於夏途,其中苦樂,他自己知曉。
人生帶來的苦難,不死就得受著,懲罰是,贖罪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秦鹿的身體,這個也是個人的看法吧。
既無瓜葛,何必在意?
身體早就不是陳瑤的了,從梁妄給了秦鹿的那一刻,住在身體裡的人就是秦鹿,所有感知、感受、給人的印象,記憶,都是秦鹿,那就是秦鹿。
PS:從此王爺和小鹿就過上了冇羞冇臊的新手小白戀愛生活。
劇透一下,還剩兩個單元,會有番外,請喜歡的,繼續支援,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