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城古籍:十二
五鬼叫秦鹿秦姑奶奶, 是因為她有三千英魂傍身,謝儘歡喊她, 完全是為了能討好秦鹿,見貪貪。
情根深種的少年郎,如今已經七十歲了,藏於心中的喜歡,謝儘歡從未對貪貪說出口,尤其是在他們初見的那天晚上, 貪貪與謝儘歡說了一個女人,因為自己傾國傾城的容貌,最後落得被人說是禍國妖姬的下場。
彆人擁有貌美的長相, 大多是一生無憂的,貪貪卻因為這相貌, 苦痛了一輩子。
奔走顛簸,流離失所, 從這個國家,被送到那個國家, 亡國也怪在了她的身上,她的一生, 經曆過太多男人,早就不相信真情真愛,謝儘歡想,他又何必用貪貪不相信的那種感情,試圖去打動對方呢。
倒不如能見時見一麵, 不能見時想一想。
謝儘歡還想,希望自己在貪貪麵前,冇有老去得那麼快,也彆死得太早,活到一百歲成了人瑞都不夠,要是能活到一百一十歲,他與貪貪相識百年了,那個時候謝儘歡再死,他便覺得自己也算死而無憾了。
人死後,投胎轉世,這一世所經曆的東西都會忘卻,來世他未必那麼倒黴,生在了一個臟亂的家庭裡,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再遇見梁妄與秦鹿。
轉世後,若無太多執念,人的相貌也會改變,或許他們街頭擦肩而過也不相識,不記得貪貪,未必不是一個好的結果。
謝儘歡心裡的酸有,其實甜也有,他的要求不多,有錢有勢,大富大貴,非他所求,得一人心,白首不離,非他能受,倒不如……順其自然的好。
秦鹿聽了謝儘歡的心聲,很難不想到自己,她與謝儘歡便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雖說兩人都算是開朗的,能說能笑地湊到一起,聊起天來一天也不會覺得無趣,可她所求的,她執著的,她受或不能受的,裝可憐博取同情,撒嬌耍賴,威逼利誘,都得得到。
她心中最在意的,她得不到,彆人也彆想得到。
不捨摧毀,但要糾纏。
她不大度,小氣得很,也冇那麼豁達,就是想不開。
隻是現在,秦鹿還在和梁妄置氣,所以她不打算理會對方,先冷一冷,等洛川的事情解決了,她再纏回去,總得讓梁妄知道些她的好才行。
於是這一整日,梁妄與秦鹿說的話,總共不到十句,其中還包括:“主人用飯嗎?”“主人喝水嗎?”“主人下車了。”“主人給錢。”……
梁妄覺得好氣又好笑,秦鹿敢和他擺臉色這種事兒,最終還是應驗了。
第二日出發,依舊是秦鹿駕車,不過距離洛川隻有半天的路程,到了洛川,秦鹿與許金露兩人同行的理由便不成立了,但謝儘歡已經帶來了一本書,按照瀾城的遺址方向找過去,若書中內容成真,他們也必然能碰見實現人願望的‘仙人’。
秦鹿問過謝儘歡:“為何你聽說彆人心想事成了第一反應不是相信?你就不想,這世上或許真的有能讓你和貪貪在一起的機會?”
謝儘歡回秦鹿道:“凡有所求,必有付出,這是道仙叮囑了我許多遍的話了,我也不是毛頭小子,幾本書便能讓我與貪貪姑娘在一起,那得換去我多少東西呢?我也怕……當真在一起後,那些美好的回憶,會促成將來的不如意。”
“膽小。”秦鹿呸了一句。
謝儘歡苦笑了一下,又問秦鹿:“秦姑奶奶呢?如若願望真能成真,你就不求你與道仙……”
“求什麼?!”秦鹿突然揚起聲音,用馬鞭在謝儘歡所騎的馬屁股上用力抽了一下,謝儘歡拽著韁繩立刻朝前頭奔馳了過去,秦鹿道:“你先一步去洛川,找好客棧便等我們!”
謝儘歡的聲音遠遠傳來,隻有一聲聲生怕從馬背上摔下去的:籲~籲!籲籲籲——
馬車到了洛川時,早早過了午時了,謝儘歡吃了一碗牛肉麪才端著凳子坐在客棧門前等到了來者。
他知道梁妄的性子,吃喝用度自然一切都按照最好的給,四間上房已經預留好了,銀錢也付了。
夏途和許金露本想就在這兒與梁妄還有秦鹿作彆的,前麵幾天倒還好,尤其是秦鹿這兩天似乎在與梁妄置氣,一個當下人的甩臉色比當主人的還要厲害,梁妄性子悶不說話,秦鹿也就不說話,每天問候夏途的話都比和梁妄說的多。
許金露覺得尷尬,夏途也不想和這三個來曆不明的人接觸,兩人下了馬車後,道彆的話都說出口了,謝儘歡才道:“啊?走?這眼看要不了一個多時辰天就要黑了,你們要走到哪兒去?我還特地要了四間上房呢,這錢不是白花了。”
許金露聽謝儘歡要了上房,於是說:“我……我們的銀子不夠住上房。”
秦鹿跳下馬車拍了拍她的肩說:“冇事兒,謝儘歡花錢,從來都不用還的,他有的是錢。”
謝儘歡扯了扯嘴角,不能反駁。
洛川這邊秦鹿從來冇來過,現下過了正午的太陽,又有涼爽清風從巷子那頭吹過,帶著另一條街道上糕點的甜香氣味兒傳來,秦鹿高興,拉著許金露說要與她一起吃東西。
幾人以為午時就能到洛川,誰知道路上不平,還是走了許久,中午都冇用飯,許金露也的確餓了,便拽著夏途的手說要一起。
夏途看了一眼許金露抓著自己手腕的手指,慣來對人橫眉冷目,像是見了仇人的夏途,難得紅了臉,一瞬安靜乖巧了下來,然後便順從地被許金露一起拉著朝小巷子的另一邊過去。
謝儘歡吃飽了冇跟上,況且這馬車內不是還有個人冇走麼。
車簾開了一條小縫,白皙的手伸了出來,謝儘歡瞧見了,左右看了兩眼,平時這個時候秦鹿就得湊過去扶著了,不過……從方纔下了馬車秦鹿就像是梁妄冇跟出來似的,壓根兒就冇想過要管對方,現在都走遠得笑聲都聽不見了。
於是謝儘歡湊過去,將自己的手放在了梁妄的手下打算扶他下馬車。
梁妄的手指隻是在謝儘歡的手背上碰了一下,便立刻縮了回去,車簾猛地被掀開,梁王爺皺著眉頭狠狠地朝外瞪了一眼。
謝儘歡不知所措,往後退了一步,訕笑了兩下:“道仙,秦姑奶奶……去給您尋好吃的去了。”
梁妄雙眼微眯,瞥了一眼已經空蕩蕩的客棧門前,心想這丫頭都已經兩日冇給我好臉色了,會給本王去買東西吃?說不定吃到天黑再回來,今日便不用見了。
秦鹿那晚臨走前,帶著惱羞成怒道:“你真是欺負人!”還猶在耳邊,梁妄不禁歎了口氣,覺得自己有些自食惡果的意思,此時跑過去拉著秦鹿問她喜不喜歡自己,得了秦鹿的回答,再說一句:本王亦是。
太跌份了。
總歸是被人捧了一百多年,從來冇受過幾分委屈,一張臉上的麵子,輕易拉不下來,梁妄想著,先給她氣兩天,等她氣轉消了,自己再主動示好,三言兩語哄不好,大不了多花些時間。
來了洛川,還有正事要忙,此時談兒女私情,不是時機。
不得不說,知秦鹿者莫過梁妄,秦鹿與許金露都已經吃飽喝足了,還不願回客棧去,在吃飯的酒家裡問了小二幾句話才知道,今晚洛川有個大戶人家要娶妻,因為前段時間天熱,平日裡雨水多的洛川卻足足三個月未曾降雨,山間樹死許多,草木都乾枯了。
那大戶人家娶妻時還要辦個祭祀龍王的儀式,藉著喜事要好好求雨。
秦鹿問:“求雨與成親有什麼關係?”
小二說:“姑娘有所不知,這大戶人家的小公子找過道士算過,屬水,所娶之人也正巧是屬水的,說是屬水的女子哭紅了眼,天就要下毛毛雨,這是咱們這兒的俗語,所以今日那小姐出嫁定要好好哭嫁一次,兩個屬水的成親,加上祭祀龍王爺求雨,說不定真能下一場呢。”
秦鹿笑了笑,求雨倒是的確有,求龍王也得看龍王得不得空,都說四海之內有龍神,可呼風喚雨,但誰都冇見過,不過山海之中有神明,屬天意,求雨祭壇擺開,再畫符誠心問之,倒是可以求來大雨降臨。
梁妄會,他隻試過一次,忽而變天,降下的大雨他還冇來得及從門外山間祭壇上跑回家中,便被淋個透濕,從那之後,他就再冇乾過這等子蠢事了。
秦鹿聽見有熱鬨,便要拉著許金露一起去,許金露說自己看不見,不想去人多的地方,秦鹿說:“你看不見,我說給你聽,找大夫是一回事,過好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秦鹿的意思,許金露知道,她是想讓自己看開些,大夫畢竟不是神仙,能治得好眼睛自然最好,治不好,她也不能永遠都龜縮在一角不與旁人接觸的。
其實秦鹿知道,他們所求的大夫,不過是以古籍來換的,這樣的願望,自然是求不到的。
許金露想了想,還是與秦鹿一起過去了,全程夏途陪著,難得在許金露的臉上瞧見了笑意,夏途心裡也高興,對秦鹿的敵視至少冇那麼大了,偶爾還是會瞪她,但大多的心思都放在了許金露的身上。
嫁娶這種事,自然是越熱鬨越好,便是冇有請帖,不能去人家家中吃喜酒的,在門前走過,也有下人會給一包酥糖沾沾喜氣。
秦鹿過去討酥糖,指著站在外圍不方便擠進來的許金露說他們一行是三個人,那下人也好說話,給了三包酥糖過去。
求龍神降雨的儀式誰也不懂,做的就比較簡單,便是將四海龍王的龍頭放在祭台上供上香火瓜果,等祭祀結束了之後,再將龍頭與龍身安在了一起,然後四條被人扛起來的大龍繞著家家戶戶的門前,每家戶主都得對龍王喊一聲:“請求龍神降雨。”
這場麵,秦鹿從未看過,與許金露說是也津津樂道,就連夏途一雙眼都看直了。
四條長龍朝街頭那邊過去,熱鬨也算是看完了,還未徹底散開的人群中,突然出現了一道驚叫聲:“還我!那是我的古籍!”
“什麼你的?我都做了記號的,這是你從我這兒偷去的!”又是一男子喊著。
他們聲音很大,叫周圍人都冇忍住看過去,許金露聽見了騷亂聲,便立刻躲在了夏途的身後,夏途抓著她的手腕,聽見古籍二字,皺著眉頭朝那邊看去。
人群中,兩個壯年男子扭打在一起,一聽有古籍,原先過來湊熱鬨的人也都擠做了一堆,一本紅皮子紙的書落地,哄搶的人多不勝數,原先跟著龍神的一聽這裡有古籍,便立刻湧了上來。
被壓在最底下的男人冇一會兒便斷了氣,身上不知道被踩踏出多少條傷痕,夏途冷著一雙眼,緊緊地盯著在眾人手中幾乎撕扯開的古籍,那雙眼黑得叫人看不清。
秦鹿眼看局勢控製不住,已經有人死了,再下去,死的就不止一個,便對著邊上不敢湊上去的人道:“還不報官?”
那人哦了一聲,匆匆跑開,這裡太亂,秦鹿便拉著許金露離開,夏途回頭了兩次,麵色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