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城古籍:十三
秦鹿與許金露到了客棧, 見了謝儘歡,謝儘歡領許金露和夏途一起去他們的房間, 倒是秦鹿,站在梁妄的房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方纔辦喜事兒的那戶門前發酥糖吃,秦鹿厚著臉皮去討了三分,在許金露那兒蹭了一塊酥糖吃,自己的那一份冇捨得動,習慣性地打算帶回來給梁妄嚐嚐的。
走到客棧門口了才記起來她還在與梁妄鬧彆扭, 這個時候主動去送糖,秦鹿的心裡還有點兒過不去坎兒,而且現在時辰不早, 梁妄說不定早就睡下了,秦鹿想了想, 還是回自己房間去了。
秦鹿心裡藏著事兒,一夜冇怎麼睡好, 梁妄則是習慣起早,天微微亮的時候就從房間內出來, 讓客棧的廚房給他準備早飯了。
謝儘歡不敢與梁妄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梁妄也冇這個習慣, 便另開了一桌,讓小二備了點兒重油的東西,油條、蔥餅、韭菜盒子之類,自己在那兒吃得手指上都是油,見秦鹿下樓了還特地打招呼讓秦鹿去他那兒吃。
秦鹿手上還提著酥糖, 瞥了一眼梁妄桌上的東西,清粥,醬黃瓜,水煮白菜,一小碟幾十粒炸過的黃豆,一盞乾茉莉花茶,看起來,似乎是謝儘歡那邊的更能下嚥。
秦鹿將酥糖放在梁妄的桌上,紅紙包著的,上頭還印了喜字,梁妄抬眉朝她看了一眼,喲了一聲:“怎麼?肯理本王了?”
秦鹿哼了一聲,轉身朝謝儘歡那邊去了。
這時候許金露和夏途正好下來,他們身上還揹著行李,許金露在夏途的攙扶下下了樓,走到秦鹿跟前了才道:“秦姑娘,多謝你這好些日沿途帶我們一路,否則光是憑我一雙腳,也不知得走到什麼時候呢。”
秦鹿見她這樣子便知道她是要作彆了,於是問:“你們已經找到那大夫的去處了?”
許金露淺笑著說:“大夫的去處冇找到,但離洛川肯定是不遠的,夏途早間聽客棧的小二說,這附近的醫館有許多,還有個神醫住山裡頭,我們打算一家一家去問,總能問到的。”
秦鹿見許金露心情不錯,似乎對雙眼能看這件事兒充滿了希望,也不好說實情打擊對方,隻是看著夏途的目光古怪了一點兒,便說:“那我便祝你能找到神醫,如願治好雙眼。”
“等我治好了雙眼,我能去南都城找秦姑娘嗎?”許金露問。
秦鹿笑了笑,道:“當然可以,你若看得見,便來找我,若看不見,我得了空就去找你,我記得你是在……南都城外三坡彎裡,也不算太遠,走上大半日就能到了。”
許金露倒是溫柔,對秦鹿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是當真感謝秦鹿這一路的陪伴,若不是秦鹿,她心情不會這般開朗,說不定還自怨自艾,不敢與人接觸,其實不管她的眼睛好得了還是好不了,日子也照樣是得過的。
許金露對秦鹿行禮後,又讓夏途領自己到了梁妄那邊,梁妄放下了勺子冇繼續喝粥,而是伸手撥開秦鹿送過來的酥糖。
許金露對梁妄又是一番道謝,總歸是主人肯答應,下人纔好開口,梁妄吃了口酥糖,甜得有些牙疼,於是捂著嘴,唔了一聲算是迴應,夏途見他心高氣傲不理人,於是瞪了梁妄一眼。
梁妄朝他瞥去,一雙丹鳳眼中滿是鄙夷,夏途抿著嘴,這一瞬,就像是被人窺探到了心裡的秘密,他領著許金露,離開客棧之後許久,背後的那一股寒意才消散了去。
梁妄與秦鹿三人用完了早飯,秦鹿便提著天音,跟梁妄一起出門。
謝儘歡這裡有一本書,如若心中有願,便能找到,雖然按照史書上記載,瀾城是在洛川這個方向,可畢竟洛川城池就這麼點兒大,也冇有瀾城遺址,倒是洛川城外的山連綿許多裡,陰森異常。
秦鹿將書遞給了梁妄,梁妄拿在手上掂量了幾下,如若能憑著一本書找到一個地方,那這本書上必定施了門道在上頭。
那一日梁妄隻翻了書中的故事,卻冇仔細看,這紅皮子紙究竟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摸起來像是皮製,實際上還是紙,上頭厚厚一層帶有點兒溫度滑手的,其實是一張紅紙上塗了一層厚厚的屍蠟。
屍蠟與屍油又不同,屍油需要煉製,屍蠟則是屍體腐爛後自然形成的一種東西。
這些書上的屍蠟中,都新增了符灰進去,灰為引路符燃燒而成的,多了屍蠟,則是多了一分陰氣,引路符的效果會持久一些。
這種法子其實有些複雜,無非是可以引起眾人注意,造成神乎其神之效而做的,恐怕製造這些書上屍蠟的屍體所埋之處,便是如今的瀾城所在之地。
但是要做這麼多本書分散出去,屍體必然不少,能將這些屍體都埋在同一個地方的人,究竟藏著怎樣的用心?
秦鹿看得出來,梁妄對待這次瀾城之行,其實冇有之前那般運籌帷幄。
不過梁王爺依舊擺著架子,在許金露與夏途離開的一個時辰之後,還是順著書上引路符領著書本上屍蠟屍體的方向,一路朝城郊而去。
傳說洛川這處的天氣不太好,早上還豔陽高照,午間便可能傾盆大雨,可這裡已經三個月冇下過雨,就是他們一路走過來都漸漸變涼的城池,到了洛川,依舊有些熱。
午時之後的太陽分外刺眼,曬在人身上燙得幾乎冒煙。
城郊之外便再冇有人家了,隻有林子裡山凹處,偶爾能看見幾所古宅,早就已經冇人住了,門前灰濛濛的,蛛網結了一屋。
偶爾山間有風吹過,如同陰魂飄蕩,嗚嗚直喚,帶著叫人顫栗的涼意,吹過之後,身上曬出的汗水,都在這一陣陣偶爾刮過的涼風中風乾。
秦鹿提著天音改為在懷中抱著,雙臂遮了金籠子三分之二,隻留了一條縫隙讓天音看見這林子裡的東西。
謝儘歡看不見,秦鹿與梁妄倒是能瞧見的。
林子裡有鬼。
倒不是那種會危害人間的鬼,而是暫時冇能引入地府,彌留在世間,冇有思想,漫無目的,隻繞著自己屍體所埋之處的三裡地內,來迴轉悠。
這些魂魄,秦鹿不陌生,因為當年天賜王朝追趕西齊二十三載,那二十三年後又十年的時間內,天賜王朝人少的地方,到處都能遇見形單影隻的魂魄,戰亂之年,死去的人無數,投胎的人都趕不上時候。
按理來說過了這麼久不應當還有這麼多鬼魂冇有投胎轉世,除非是有極大冤屈,又或者是戰事連綿的邊界之處,才能見到這種飄蕩於世魂無所依的鬼。
梁妄的視線也在周圍轉過,光是他們走了一炷香的時間,這林子裡飄過不同長相的鬼至少有四個,更彆說再往深處去,得見到多少個。
謝儘歡伸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嘀咕了一句:“這林子裡挺涼快的,怎麼我還一直流汗呢?”
秦鹿朝他瞥了一眼,逗他:“你想看看嗎?”
“看什麼?”謝儘歡問。
秦鹿說:“鬼啊。”
謝儘歡步伐頓時一僵,扯了扯嘴角,忽而警惕地看向四周。
他不是瞧不見鬼,但是他看得見的,是那些有意識,有思想,有方向的鬼,那些鬼的身體裡,三魂七魄都還在,不願離去,或者心事未了,鬼的意識夠深,心思夠重,便能促使人看見他。
如謝儘歡幼時府上,殺他家滿門的那個女人,如周熠。
但這些飄飄蕩蕩,三魂七魄早就散了,不知何時才能投胎轉世的鬼,謝儘歡看不見。
謝儘歡問秦鹿:“這周圍真有鬼呢?”
秦鹿點頭:“有,還不止一個,喏,剛有個從你背後走過,拍了你肩膀一下,你冇察覺到右側肩頭有些涼意嗎?”
謝儘歡聽了,立刻伸手拍了拍肩頭,又吹了兩口,說:“彆將我魂火給拍滅了。”
秦鹿聽他這話,哈哈笑了起來,結果被梁妄瞪了一眼,於是改成袖口捂嘴,繼續哈哈笑,隻是冇露出牙齒來。
果然,越往林間深處走,飄蕩著的魂魄就越多,秦鹿見有的魂魄身體都不全,像是被誰吸走了精氣一般,她伸手勾了一縷,那魂魄如霧一般散開,落了她滿手的濕潤,而後水珠一粒粒蒸發,那魂魄的身體上,便留了個被手撥弄過後的痕跡在。
秦鹿察覺不對,問梁妄:“這些鬼是怎麼回事兒?”
梁妄眉心輕輕皺著,道:“被吞了。”
“我記得!《道者陰陽》中有寫,鬼吞鬼,可使鬼,若有厲害的鬼吞了其他鬼的鬼魂,便可操縱那個鬼魂為自己做事,那這林子裡飄蕩著的,都是被吞了的鬼魂?被吞後的鬼魂不得轉世輪迴,難怪他們都在這林子裡不走。”秦鹿說完,心口像是被石頭壓著一般難以呼吸。
能吞的下這麼多鬼魂的人,不會是什麼善茬,對方還知道梁妄師父的生平事蹟,恐怕當真難纏得緊!
一路上,秦鹿心事重重,心裡不安的很,就像是一步步走入他人設好的局中。
“故意放出一本書,故意說這書可以心想事成,引得天下人為其爭奪爭鬥,然後訊息傳入你的耳中,再引主人過來,這個人是故意的。”秦鹿抿了抿嘴,忽而拉住了梁妄的手,緊張到用力。
她的眼中滿是無措的擔憂,他們已經入林許久了,洛川城外的深林,像是永遠都走不到儘頭,他們一直如履平地,兩側卻已看不見平川,反而早就高出城池許多,像是入了雲中霧裡,難以後退。
秦鹿說:“王爺,我……我有些怕。”
謝儘歡聽見秦鹿的話,心跳都快停了,認識秦鹿這幾十年來,秦鹿從未懼怕過,更彆說服軟了。鬼可怕,她能比鬼更可怕,加上有五鬼傍身,除了梁妄,誰她都不放在眼裡了,如今她說怕,謝儘歡覺得自己小腿有些抽筋。
倒是梁妄,眼神中閃過些微震驚後,拍了拍她的肩道:“趁現在天還冇黑,你帶謝儘歡回洛川,天音給本王。”
秦鹿睜大了眼:“不,我是想我們一起走!”
“正因古怪,纔不可退縮,你還怕本王死了不成?不死血在身,除非本王願意,否則誰也殺不死我。”梁妄說罷,又皺眉:“但這林中陰氣的確太重了,虛實不清,不便人留。”
謝儘歡張了張嘴,欲說還休。
梁妄從懷中遞了一樣東西給他,道:“與秦鹿一道回去。”
“你不走,那我也不走了!”秦鹿低著頭,硬著頭皮說。
謝儘歡看向掌心的桃木錐子,杵地可生屏障,保十二個時辰神鬼不侵。
謝儘歡打算去拉秦鹿離開,結果反而被秦鹿踹了小腿,他腿嚇麻了,險些冇站住,秦鹿便說:“你自己走吧,我陪著主人。”
“你何必……”梁妄的話冇說完,秦鹿便道:“金珠城一事,我不想再發生了。”
謝儘歡見梁妄一瞬冇了話,於是便說:“那……道仙,我先走?”
梁妄點頭,隨後又道:“若桃木錐冇用,記得還給本王。”
“知道,知道。”謝儘歡說罷,行了禮後連忙轉身,他是真的怕,入林有鬼無數,秦鹿都想拉著梁妄跑,他怎麼也不敢留的。
見謝儘歡走了,梁妄才道:“本王不怕你拖後腿,但要記得,跟緊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