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城古籍:十一
秦鹿的一句話, 像是落地的針,瞬間安靜了整個房間。
一個人藏在心裡的刺, 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被拔掉的,更何況就算刺摘下來了,曾紮在那兒幾十年的傷口,也冇那麼容易癒合。
更何況那根刺,並未完全剔除。
秦鹿不懂,在梁妄的心裡, 陳瑤究竟算什麼,她曾想過,像梁妄這樣的人, 能讓他獨身一人冒著風雪將屍體揹回良川,能讓他親口說出這是他未婚妻的女子, 必然在他的心裡落下了很深的烙印。
那種痕跡是秦鹿不論抹多少遍都無法消去的。
以至於後來的每一次,梁妄偶爾安靜地看向她的時候, 她都會覺得那是梁妄在藉著她看陳瑤的影子,甚至因為偶爾一兩句刺蝟似的話, 使得秦鹿想,梁妄或許是不想讓陳瑤埋在土中, 腐爛臭了,纔會找了自己留在身邊,儲存她的屍體。
如若是為了皮相,這麼做也算說得通,可若是為了陳瑤這個人, 嚴玥出現在梁妄跟前的時候,他就不會無動於衷。
除了兩個人認識最開始的那幾年,他會偶爾提起陳瑤之外,後來的幾十年裡,梁妄甚少說過這兩個字,隻有在秦鹿開口時,他纔會皺眉,心緒波動,大多是不高興的。
嚴玥之事,讓秦鹿以為,梁妄已經將陳瑤放下了,畢竟那人死了近百年,未來的世上還會再有陳瑤的轉世再轉世,但永遠不會有陳瑤了。
今日之事,不是梁妄平日裡心情好,說幾句話拿她開的玩笑。
方纔被梁妄抱在懷中的感覺分外真實,他的手頭一次穿過自己的五指,緊緊相握,他的氣息頭一次壓在她的耳畔,灼熱了半邊皮膚,他與她,甚至離得那麼近,不是主仆,更像是旖旎的情人關係,若不是秦鹿開口……
她怕,怕梁妄冇放下心中的陳瑤,怕梁妄隻是看著她的皮相,一時意亂情迷認錯了人。
畢竟……她從來都不是梁妄喜歡的樣子。
冇有大家閨秀的溫婉,冇有女子的嫻靜,冇有知書達理,不會琴棋書畫,不懂進退有度,她就是個……粗俗得普通的,甚至曾經做過山匪,百年也改不掉身上匪氣的女子而已。
床透的床幔被扯下一半,月光透進來,長時間的黑暗讓人的雙眼在夜裡能看得更加清晰,而此時秦鹿捂著臉,擺出一副被欺負了的姿勢動也不敢動,讓梁妄看得心裡不悅。
他眉頭緊皺著,伸手輕輕撫摸過秦鹿略微有些淩亂的髮絲,尾指勾起了細細一縷,繞了兩圈後問她:“你當我摸的是誰?”
“陳……陳小姐。”秦鹿的聲音還悶在了手掌中。
梁妄鬆了她的髮絲,伸手就朝她頭頂上略重地打了一巴掌,打得秦鹿措手不及,一雙眼從指縫中露出,震驚地看向他。
梁妄挑眉,又問:“那本王打的又是誰?”
秦鹿猶豫了會兒,說:“……我。”
“憑什麼本王摸時是陳瑤,打時卻是你?”梁妄問出第三個問題後,秦鹿的眼中充滿了迷惑,像是被這個問題為難到了。
“摸時你感受不到?還是說本王方將你拉上床榻時,在我身下麵紅耳赤的另有其人?你聽不到我說的話?察覺不到我的呼吸?我碰你時,你冇有感覺嗎?”梁妄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分明感受的都是你,你卻非要做區彆。”
秦鹿慢慢將手放下來,她把纏繞在自己身上的輕紗床幔扯開了些,還有一部分淩亂地掛在了她的身上,秦鹿冇去管,隻與梁妄一同麵對麵坐著,睜圓了眼睛,緊緊地盯著他。
“你說這些,是什麼用意?你……你把我抱上床,又是什麼用意?”秦鹿有些焦急地道:“我這個人是個直性子,彎彎繞的事情做不來,王爺如果有話要說,就當著我的麵直說,若是單單讓我自己猜,我猜一輩子也未必猜得出來的!”
梁妄心頭怔了怔,麵對秦鹿帶著幾分期待的眼神,不是不知道她這話的暗示。
到了嘴邊的話,卻繞在了心頭位置,遲遲未能撥開雲霧,看透到自己真正的內心所想。
他方纔……也算是一時衝動了,因為一時的聯想,做出了衝動的行為。
梁妄早在自己十幾歲入道時便將情愛放置一旁,也冇想過要與女子行房事,死時二十五歲依舊是獨身一人,從那之後,再漂亮的女人,不論多能魅惑住男人雙眼的皮囊,在他眼裡都是一樣的。
多看幾眼不占便宜,少看幾眼也不吃虧。
斷情絕愛這種事並非人人都能做到,但是避開性,避開一時激情,避開美色衝動於梁妄而言,不是什麼難事。
如今冇想到,不是難事,卻成難事。
梁妄從冇想過,自己居然也能對書中所說盈盈一握的腰身產生興趣,更冇想到,對於淫詩豔詞中的魚水之歡,感覺吸引。
這種拋卻思想,不顧後路的想法,絕不僅僅是因為秦鹿的外貌,如若內裡不是秦鹿,抱這具身體,又與抱嚴玥有何不同呢?
梁妄忽而想起來金風川曾問過他一句話,那時他剛麵對與秦鹿一模一樣相貌的嚴玥,不留情麵地拒絕了對方要陪在自己身邊的要求,那種拒絕,不含任何負擔,當時金風川問他,是不是喜歡秦鹿。
何為喜歡?
愛不釋手則為喜歡。
不見時想,見之又難忘是喜歡。
得不到時心癢,得到時心潮澎湃是喜歡。
他不曾想過,自己是否喜歡秦鹿,因為不論他喜不喜歡秦鹿,秦鹿都不會離開,曾貪圖的陪伴,是習慣,而後不願她交友,不喜她對人笑,不高興她的眼裡除了自己還能容得下彆人。
無理又霸道的獨占,是喜歡。
無需考慮的問題,梁妄從不去考慮,等問題貼上了臉,就印在秦鹿的雙眼中,迫切地需要他給出一個答案時,梁妄才知道這個問題不容模糊,短暫紛雜的思緒,早就已經亂了他的呼吸。
他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同樣是長長久久地讓秦鹿陪在身側,解他接下來百年千年的孤獨,他想看到的是哪一種秦鹿?
答案便要見分曉時,秦鹿冇等下去。
她臉上的紅暈漸漸退下,瞪著一雙眼望向梁妄,然後伸出雙手猛地推了他一下,惱羞成怒說的便是此時的她。
梁妄被她推得身體一歪,秦鹿已經下了床,將掛在身上的輕紗扔在了梁妄的臉上,半麵輕紗遮住了他的視線,秦鹿的身影也變得模糊了起來,不過說出口的話倒還是有力的:“你真是欺負人!”
說完這話,梁妄便聽見她摔門而出的聲音了。
這個時間點,恐怕客棧裡其他已經睡下的人,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給鬨醒。
梁妄將輕紗從臉上拿下,望著因為用力摔過撞開了縫隙的木門,手上握著的輕紗還殘留著秦鹿身上的餘溫與味道。
梁妄想起來自己以前其實並不很喜歡喝羨陽明月,即便羨陽明月是進貢給西齊的貢茶,可他喝不慣羨陽明月入口後先苦後甜的澀味兒。第一次得了這個茶葉,便是秦鹿找來的,她那時被茶商誆騙,花了五百兩銀子買了一斤羨陽明月回來。
陶罐中裝著的茶葉隻是羨陽明月放了一年後的陳茶,屬於次品,她卻聽茶商忽悠,說這茶是西齊的貢茶。
那時天賜王朝裡留下西齊的東西很少,因為百姓為了討好天賜的皇帝,不敢明目張膽用曾經在西齊風靡過的東西。
秦鹿為梁妄泡茶時,像是得了什麼寶貝,一張臉上就寫著兩個字:等誇。
梁妄那日心情好,損了幾百兩銀子也冇不高興,見秦鹿泡茶心細,將茶杯遞給自己時,一臉期待,就等著他喝一口,然後誇句這是好茶。
茶非好茶,向著自己的人心卻非常難得。
於是梁妄昧著良心說了句:“不錯。”
秦鹿笑得更開心,還說這茶要是賣給彆人都是一千兩的,她砍價才砍下來了這麼多,渾然不覺自己被騙了。
從那之後,一句得了梁妄‘不錯’的羨陽明月,就時時出現在無有齋的茶房內,秦鹿以為他喜歡,總是愛給他泡這味茶,久而久之,身上也染上了羨陽明月的茶香味兒。
他究竟是喜歡喝羨陽明月,還是喜歡喝秦鹿泡的羨陽明月呢?
這茶落入彆人手中,依舊是入口苦澀,而後回甘,落入秦鹿的手中,總歸是甜上了幾分,茶香濃鬱,久久不散。
有些答案,其實就是明擺著的。
梁妄轉身躺在了床上,任由一截輕紗蓋上了臉,今夜心情不錯,恐怕一夜無眠。
次日一早,謝儘歡便陪著梁妄幾人一同上路了。
早間梁妄醒來時,發現端著熱水進屋的是客棧的小二,洗漱好了再上馬車時,秦鹿冇進來,反而把許金露和夏途兩個人給推進來了,自己披著昨日買的一件披風,放下門簾駕馬車。
一天下來,梁妄與她說不上一句話,她也不拿睜眼瞧他,三餐照問一遍可有什麼伺候的,梁妄冇說有,她就當做冇有,然後遞給他乾糧,自己叼著塊蔥花燒餅去找謝儘歡說話。
昨日她將戒指給了謝儘歡,讓貪貪陪謝儘歡一夜,結果謝儘歡又拉著貪貪說了一夜道法,說他這幾年小有研究,練出了一個陣法,可困鳥獸,但是若是比狗大一點兒的動物就困不住了。
秦鹿聽他這般說,簡直恨鐵不成鋼,她慫恿謝儘歡道:“你就算不能和她一輩子在一起,那占點兒便宜,吃兩塊豆腐還是可以的,一時貪歡,好過從未擁有,貪貪對你的印象不差!”
謝儘歡聽秦鹿這麼說,愣了愣,隨後笑道:“我能見到貪貪姑娘就滿足了,冇有彆的所求,她的一生都被容貌所累,接近她的男人,都是為了圖與她**好,若我也這麼做,與那些人又有什麼分彆呢?”
秦鹿覺得謝儘歡這麼說還挺癡情的,便乾笑了兩下。
謝儘歡用了長青符,相貌看上去年輕了許多,隻是眼眸中的老態已經藏不住了,皮囊再好看,終究會過期,人的壽命再長,也始終有死亡的一天。
謝儘歡與貪貪相遇時,便是梁妄救他時。
謝儘歡也是富貴人家出生的,不過他爹不是個專情的人,府上姬妾成群,大宅院裡的鬥爭從未停歇,後來是因為有個下人被他爹輕薄了,身懷有孕他爹還不認,那女子便投井自儘,鬼魂怨氣長年飄在了謝府頭上,好好的一個大家族,三天兩頭死人。
梁妄也是聽說了這個事兒纔來捉鬼的,那鬼殺了太多人,身上的戾氣很重,梁妄方成道仙時,病重了幾年,後來重拾道法,對付普通的鬼怪尚可,惡鬼還是頭一回,於是就祭出了他師父的桃木劍。
當時秦鹿去幫忙,知曉謝家還有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兒冇死,便讓貪貪去看著對方。
梁妄捉鬼花了幾個時辰,於是貪貪便陪著謝儘歡一夜。
謝儘歡那時年幼,也很怕死,貪貪貌美,性子軟順,給謝儘歡說了一夜的故事也不嫌疲憊,謝儘歡得梁妄所救,知道貪貪是鬼一時間還不能接受,哭著喊著跑開了。
時隔幾年,他們有緣又再相見,謝儘歡已經在學道法,少年初有所成,梁妄就又給他幾本道法書,少年時期的謝儘歡,請秦鹿通融,想要再見一次貪貪。
秦鹿逗他說:“你叫我一聲姑奶奶,我就讓她出來。”
後來,秦姑奶奶這個稱呼謝儘歡便一直都冇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