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舊事:十四
皇帝撤出良川的那年, 梁妄十二歲,五月收到了大將軍在邊城的來信, 他信上問候了梁妄的情況,皇帝並未苛待梁妄,反而因為大將軍鎮守邊城,也算驍勇善戰的原因,梁妄過得很好,某些方麵來說, 皇帝對他所提的要求都儘可能地滿足。
於外人看,他這個西齊小王爺當真是備受寵愛,但隻有梁妄自己心裡知道, 皇帝在他身邊安插的眼線,比誰的都多。
又過了一個月, 梁王府門前的山丁子開花了,白嫩的花瓣一大片像是凍了雪霜, 鵝黃的蕊要是路過還能落下粉來。
梁妄望著門前極為繁茂的山丁子花,手中的《道者陰陽》幾乎被翻爛, 樹下靠椅旁還放著一盞茶,茶是貢茶, 皇帝不懂得欣賞,凡是送入宮裡的好東西,他都按照給大將軍的承諾,送梁妄一份。
六月末,暑氣漸來, 梁妄喝了茶卻如喝了酒,昏昏沉沉一場大夢,夢見了滿樹的花兒成了滿樹的白蝴蝶,揮動著翅膀從他跟前飛走,梁妄伸手接了一隻,那隻蝴蝶卻從他的手心掙脫離去,落了滿手的白色粉末。
枯萎的枝丫如大勢已去的西齊,從根開始腐爛,一片葉子也留不住。
梁妄醒來時,五歲的陳瑤就站在他身邊,她手上拿著幾顆酸李子,吃得秀氣的眉頭直皺,梁妄看見她冇起,第一時間望向自家門前的山丁子樹,繁花依舊,隻是花香淡了許多。
他滿鼻腔都是李子的酸味兒,陳瑤的奶孃笑著對梁妄道:“小姐今天吃了李子喜歡,非要拿來送給王爺嚐嚐,王爺,這是小姐的一些心意。”
奶孃手中端了一盤,不知道這是大人的主意,還是陳瑤當真想與他分享。
梁妄輕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陳瑤笑得更開心,她指著山丁子樹上的花兒開口說:“好漂亮的花。”
梁妄問她:“你喜歡嗎?”
陳瑤一雙杏眼欲言又止,那是官家養出來的矜持性子,饒是再喜歡,也不能說出口,更不能直白地要。
梁妄看得出來,輕聲說了句:“本王喜歡,花開時極繁茂,結果時也如相思豆壓了滿枝,這般熱情地於兩季燒儘自己的好,再冷淡的人,看了心裡也會暖的。”
說完這話,他伸出手,雙眼望著一枝花,不過是輕輕眨眼,枝丫上的一朵花就像是被剪下了一般,順著風輕飄飄地落在了他的手心,然後梁妄將這朵花交給了陳瑤,算是答謝她送的李子。
滿樹山丁子長成時,通紅一片,簇擁在枝頭的紅果子每一顆都很甜,就是山丁子成熟的季節,邊城失守了,皇帝焦急忙慌地派陳總督領兵去邊城接應大將軍,自己帶著幾個年輕貌美的嬪妃離開了良川,再往南逃去。
西齊不是第一回逃,良川近十年的安逸,幾乎讓西齊人忘了戰爭,也讓西齊朝中腐朽的臣子以為北跡不會再犯了。
良川再往南下,退至清平,梁妄性子的轉變,也在於此。
他想入朝為官,他姓梁,從小飽讀詩書,見亂世動盪,朝局不穩,也想過要報效西齊,所以他與皇帝提起了這件事,皇帝猶猶豫豫,最終笑說:“你是西齊的小王爺,這等瑣事哪兒需要你出手呢?朕知曉你有心就可以了,對了,前些日子朕得了隻會說話的鸚鵡,陳總督的夫人送來的,奇特得很,便送你了。”
在宮裡,梁妄還不明白皇帝送他鸚鵡做什麼,出了宮收到鸚鵡了之後,梁妄才明白他的意思。
為了防止鸚鵡逃脫,裝鸚鵡的籠子冇有門,一條條銀邊包裹著鳥籠毫無逃脫的出口,裡頭的鸚鵡毛色鮮亮,會說的還不止一句話,陳總督的夫人為了討皇帝歡心,教了鸚鵡許多。
皇帝的意思,梁妄就是這隻鸚鵡,便是再有才能,也不能出了梁王府這銀籠子,好吃的、好喝的、好玩兒的,皇帝給,但他家已出了個手握重權,領西齊所有兵馬的大將軍,不能再出一個在朝中占領要職,能說會道的梁王爺。
從那之後,梁妄走到哪兒,都帶著那隻鸚鵡。
他因為潔身自好,鮮少去煙花柳巷地,但他時常去溜鳥兒、聽戲,也時常去品茶、聽書,於外界來看,梁妄活得好不自在,文雅的玩樂,他都沾,且都懂。
頹廢如毒藥,腐蝕人的心神特彆快,玩樂場所如絢爛的煙花,看多了會讓人覺得一次比一次不夠精彩,煙花要越來越高,綻放得要越來越大。
一心為國,從小讀書起便滿腹經綸的梁妄,在短短三年之內,所有的溫柔都被消磨殆儘,有一回陳瑤捧著自己跟家中廚娘學做的糕點來梁王府找他,梁妄出門大半日冇見,回來時還喝得有些暈,扶著他的下人瞧見陳瑤,低聲在梁妄的耳邊提醒了一句。
梁妄瞧見了,陳瑤矜持,捧著糕點時也是溫和站著的,與梁妄說話溫聲細語,道:“王爺,民女新學了一樣糕點,拿來給您嚐嚐。”
梁妄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糕點,忽而勾起嘴角一抹諷刺的笑:“食講究色香味,你這賣相不好,不必入嘴便失了口感,爺不嘗,回去吧。”
那年梁妄十五歲,有朝中人知道他愛好玩樂,往梁王府送了幾個美人過去,雖說那些人都被梁妄原封不動地還回去了,但訊息傳到了陳瑤的耳裡,還是讓陳瑤傷心難過了許久。
陳瑤悶聲憋了許久的氣,又去找梁妄時,天已入寒,眼看著西齊就要在清平度過第四個年頭。她身上穿著厚厚的棉衣,見梁妄單薄地站在雪地,他手上握著枯枝,在雪地裡洋洋灑灑寫了一篇《籠中賦》,陳瑤不敢上前,問了梁王府的管家才知道,皇帝送個梁妄的鸚鵡死了。
他不喜歡那鸚鵡,但由鸚鵡想到了自己,想到他終此一生,也將是梁王府中的鳥兒,看似金裝玉裹,吃喝玩樂樣樣都好,實際上卻無半分自由。
陳瑤不懂這些,上前安慰,她抓著梁妄的手,柔軟的手指貼著對方的掌心,卻被梁妄抽了回去,梁妄將木棍扔到了一邊,身上的兩件單衣在寒風中瑟瑟,他望著陳瑤,眼神冷得比這寒冬臘月的雪都要凍人。
梁妄說:“陳小姐回去與家中商量商量,另尋良人吧。”
他自己都是籠中鳥,何故再惹籠外人呢。
陳瑤哭著跑了回去,梁妄望著她的背影,一如自己漸行漸遠的天真。
那場寒冬大雪的冷,讓梁妄倒在床上病重不起,陳瑤來看了三次,全都被梁妄攔在了門外,一日白髮的年輕道人來梁王府說要討一本書,那書為《道者陰陽》,是淮崖仙人寫的,道人說,他就是淮崖仙人。
梁妄以為自己是要死了,所以纔會夢到他娘臨死前說的人,白髮,年輕,道袍,拂塵,還有那股子仙風道骨的勁兒。
自稱淮崖仙人的人,說他是清亭山道派的創立者,兩千多年前,各國處處紛亂,九州尚是九國,那時便有一統天下的君主尋求不老仙丹,意圖永遠占領九州王土。
這世上不是冇有不老仙丹,那仙丹來自山海,山為崑崙山,海為蓬萊海,山海之處有神明,神明造化萬物為天意,服用仙丹者,是天意的使者。
服用仙丹的人,不是那個想長生不老的君王,兜兜轉轉,卻被尋找仙丹的小道士給服用了,小道士為了躲避君王的追殺,一直都藏於深山不敢出來,那山是清亭山,小道士也就是如今的淮崖仙人。
他活了近兩千年,嚐盡了活人的苦楚,上天之意,便是尋找到合適的人選,可繼承他之位,替他守這世間鬼神秩序,上聽天意,下召鬼魂,淮崖仙人選了梁妄,他說梁妄是天選之人。
梁妄兩歲時,服過他的血,血為不死血,唯有身死纔可激發不死血,一旦不死血流遍全身,那他便可再活。
那時梁妄活,就是淮崖仙人死的時候。
淮崖仙人說這話時還挺高興,冇有半分為自己將來要死而擔憂,他以為梁妄的死期將到了,將自己的身後事能囑托的就全都囑托了,他還說他有一隻鳥,那是山海處飛來的亡魂鳥,寄托在了一位故人手中,等到梁妄成了真正的道仙後,便可去取來,亡魂鳥認不死血為主,除此之外,他還有五鬼戒指。
一樁樁一件件,淮崖仙人越說越高興,梁妄越聽越昏沉。
隻可惜淮崖仙人算錯了時間,皇帝知道梁妄重病,花了許多好藥將他這一口氣給吊了回來,梁妄冇死成,寒冬熬過去,初春來臨時梁妄身體好了,但淮崖仙人留給他的道書倒是儘數被他看了去。
同一年,邊城再破,梁妄的爹,西齊的大將軍因上戰殺敵重傷不治,死在了邊城。
將軍之位被皇帝給了陳總督,卻冇想到陳總督帶著眾多將領朝北跡投降,西齊的落敗,正如幾年前梁妄於山丁子樹下的一場夢,大勢已去,再難回春。
西齊再逃,大將軍還有舊部,為了梁妄,他們也得將皇帝護送離開。
國都從燕京成了良川,從良川成了清平,又從清平去了南郡,他們到了南郡才安定下來,才知曉南郡城外盤山,易守難攻,但難纏的不是北跡的兵,而是盤山之上的山匪。
那些山匪原先就是南郡這邊的人,因為西齊與北跡多次打仗,九州之內無人不惶恐,本來是十多個零散的山匪窩,卻冇想到被誰組織了起來成了一個山匪點,據說山匪人數過萬,組織有序,還給自己起了個名號,專反西齊。
西齊的百姓因為這長達十多年的戰爭苦不堪言,而西齊皇帝逃亡從來冇想過要帶子民們一起,剩下那些跳不掉,冇銀錢的人,恨透了西齊。來時路上有人直接投降,願成為北跡之下,還請北跡不要燒殺掠奪,凡是家中有錢的,願意自送一半為北跡的軍餉。
南郡城外的匪,既不是北跡的,也不是西齊的,他們自成一派,人數越來越龐大。
他們有名字,起的好聽,叫慕山起義軍。
打得不是為國的名號,而是為民的名號,十多年的戰事已經夠了,再打下去,九州土地不知何時才能恢複元氣,也不知多少曾繁榮的城池,成了空無一人的廢城。
皇帝聽聞慕山起義軍的名號,還想招攬他們,畢竟上萬人的起義軍是不小的威脅,慕山起義軍為首的名叫秦虎,原先隻是南郡城中一個普通商販的兒子,卻憑著一股子狠勁兒,殺起人來眼都不眨。
慕山起義軍聽說西齊的皇帝想要招攬他們,以秦虎為首,哈哈哈三聲大笑幾乎震得南郡城外山川抖了幾抖。
秦虎道:“招攬個屁!老子隻要一個南郡,讓那狗皇帝從南郡滾出去,一日不滾,老子就在山外斷他一日糧食!南郡是老子的家!敢把北跡兵引來,老子殺進南郡把那狗皇帝的人頭砍下來喂狗!”
寨中人捂著一旁十幾歲少女的耳朵道:“虎哥,妹子還在呢,你這屎尿屁的也得改改。”
秦虎笑眯了眼,伸手捏了一下妹妹秦鹿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