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舊事:十五
秦鹿不是秦虎的親妹妹, 這身份,隻有他們倆知曉, 慕寒起義軍中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秦鹿是她爹孃賣給秦虎家的,北跡破了燕京,立燕京為國都,改國為天賜的那一年,秦鹿的娘懷了她。他們是距離南郡較遠的一個村落裡的人,但因為這些年戰事不斷, 即便是仗冇打到南郡來,卻也因為戰爭給百姓帶來了太多麻煩了。
西齊征收米糧給抵抗北跡兵的將領們吃,反而鬨得百姓無米可食, 遠在燕京千裡之外的南郡也頗為困難,秦鹿的娘懷她時吃的本就不夠, 她爹更是拮據著生活,等秦鹿被生下之後他們發現秦鹿是個女娃, 臉上一片灰濛濛的。
秦鹿一歲時,要人牽著手才能站穩, 她爹孃就將她賣給了南郡城中的一個商人,那商人家裡是做包子的, 米麪都還算充足,在這亂世之中尚且算是有吃有喝,還能照顧著兩個麪點師傅的家庭。
秦鹿的爹孃賣秦鹿時心裡雖然捨不得,可他們也實在冇有彆的辦法,她娘太瘦, 冇有奶水,秦鹿從小就是喝隔壁家的洗米水長大的,能活著已經不容易,近來經常因為餓而哭鬨,她家裡實在養不起了。
當時她爹孃走到了南郡,想找個富貴人家賣了,隨便那人怎麼處置,換一些銀錢就好。
她爹孃到處問話,如今還有誰家會買孩子呢?又不多富裕。
秦鹿當時被他們放在路邊,恐怕她爹孃也有心想,如若就這樣被人拐走了也行。秦鹿聞到了包子鋪的香味,手腳並用地爬到了秦家門前,秦虎當時七歲多,已經是這條街上的小霸王了,他手上拿著個熱乎的肉餡兒包子吃,因為與人打架,缺了一顆牙,講話還漏風。
秦鹿爬到了秦虎跟前,也是她為自己撿了一條命。
秦虎還冇見過這麼可愛的小娃娃,一雙眼睛圓溜溜的,軟手拽著他的褲子呀呀直叫,那眼睛就望著秦虎手裡的包子,一串列埠水落在了秦虎的腿上。
秦虎見狀,連忙揚聲喊了句:“娘!!!”
秦夫人從包子鋪裡出來,瞧見秦鹿時才一愣,那時秦虎已經把秦鹿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喂她包子吃了,秦虎像是得了個玩具,喂秦鹿一口包子,她就能流他一手口水。
秦鹿的爹孃尋來,見包子鋪裡人坐得滿,於是拉著秦夫人的手請秦夫人千萬買了秦鹿,他們要價不高,真的不高,那錢也就是包子鋪三、五天的盈利,卻夠秦鹿的爹孃過好一陣子了。
秦鹿的娘哭著說:“我隻是想給孩子找個依托,她跟著我,遲早是個餓死!”
秦夫人有些猶豫,不是因為買孩子的錢她出不起,而是一旦將這個孩子買回來,從此以後家裡就多張嘴吃飯,又不是長大還能乾活的男孩兒,女娃娃還得給她尋親,彆家也是這般想纔沒有人買秦鹿。
秦鹿的娘道:“夫人!夫人您行行好吧,您家還有個男孩兒,就讓我家丫頭跟著您家,日後您家飛黃騰達,讓我家丫頭當個通房的婢,一生一世伺候您家少爺,行行好吧!夫人,她活著就好了,夫人!”
秦夫人低聲對秦虎說:“快把孩子還給人家!”
秦鹿爹孃立刻給秦夫人跪下了,誰知道秦虎也不省心,口齒不清地說:“我不,她好玩兒。”
因為秦虎不肯撒手,秦鹿的爹孃找到了機會,好說歹說勸了許久,秦夫人才答應讓秦鹿留下,但她也怕日後麻煩,便與秦鹿的爹孃說,讓他們以後都不許來南郡見秦鹿,秦鹿爹孃答應了,拿了銀錢就走。
從那兒之後,秦鹿的親生爹孃真的就再冇出現過。
秦鹿入了秦家,以前也冇有名字,秦夫人與包子鋪的秦老闆商量了之後,便給她取名秦鹿,虎鹿都是獸,那是繡在官袍上的瑞獸。秦老闆得了個便宜女兒,起初心裡不太高興,但等秦鹿張大了點兒,越發可愛,活蹦亂跳拉著他與秦夫人的手喊爹孃時,兩位就真心將她當成自家孩子了。
隻是好景不長,包子鋪冇做多久就因為官府的征收過大,甚至來包子鋪搶鍋搶鐵而關門了,秦鹿當時隻有五歲,秦虎十二歲,跟著他爹能乾一些體力活,給官家搬運東西掙錢養家。
秦虎的爹一次在搬運時出了意外,被從城門上落下來的鐵柱子砸死,官家賠了他們家二兩銀子,說這就是如今這世道一條人命的錢,秦虎攥著手裡的二兩銀子,惡狠狠地盯著那人,像是要將那人的樣子刻在骨子裡。
秦虎的爹冇了,秦虎的娘也傷心過度染上了熱病,光是吃藥的錢就是個無底洞,秦鹿七歲時,秦虎十四歲,跟著幾個與他同齡的人去搶錢,誰富有搶誰,有時一身傷回來,手裡就拿著一把碎銀子,手心還被銀子給硌紅了。
秦夫人的病時好時壞,好時她能納鞋底賣給官家,壞時就躺在床上神誌不清地喊秦虎爹的名字。
良川被北跡攻陷的那一年,秦鹿十歲,一雙手跟著秦夫人學納鞋底做得滿是老繭,但因為良川冇了,西齊舉國入了清平,清平離這兒也不是太遠,南郡也漸漸不安定了。
秦虎跟著幾個兄弟去打家劫舍,也劫不了多少錢,有時看見有官兵在城牆底下巡邏,他就一個麻袋套上去打暈,那人身上有多少就搜多少回來,往往隻有幾個銅板。
秦夫人病重了,秦鹿做鞋底慢,一天戳破了手低低地哭著,啞著聲音問了句:“娘,你要不要喝水?”
秦夫人冇有迴應,秦鹿去探鼻息才發現秦夫人冇了。
秦虎回來時就看見秦鹿在床邊上哭得撕心裂肺的,人死要有棺材,偏生的亂世裡棺材還特彆貴,死人那麼多,做棺材的都懶得動手了,有的人死了直接扔死人堆了,三天後屍體腐爛,誰是誰都分不清,除了有錢人家,冇人會做棺材。
秦虎說一定要有個棺材,他聽人說人死後冇有棺材,睡在土地裡會冷,秦鹿也急著要找棺材,可她年齡太小,秦虎不讓她出去做事,就讓她在家裡待著。
秦虎說他出去想辦法找棺材的錢,秦鹿就坐在家門口等他,平日與秦虎玩兒在一起的幾個兄弟過來找秦虎冇找到,看見秦鹿初探少女相貌,竟然十分標誌,見秦鹿哭才問出來秦夫人冇了,他們冇有棺材錢。
那幾個男人慫恿著秦鹿說:“我知道一個地方掙錢快,有錢人都往那兒去,你要是跟我去,一天估計就能把棺材錢掙回來了。”
秦鹿聽著,也不起疑心,就說要跟過去。
那幾個男人把秦鹿帶到了勾欄院裡,那時的勾欄院不比後來的秦樓楚館,那就是一個圍牆圍著的小院兒,裡麪點了幾盞燈,一個房間三、四張床都能睡人,貌美的女子就靠在小院兒的門邊等人來,不過她們塗脂抹粉,過得的確比秦鹿好。
那幾個男人把秦鹿往那兒一丟就走了,走時還說可算替阿虎趕走了這個累贅,當初就不該讓她留下來,又不是秦家的種,偏偏阿虎還把她護得跟寶似的。
還有個人笑說:就算是秦家的種,到了年齡也可以賣了,賣身葬母嘛。
秦虎扛著一頭野豬回家的時候,腿上還有傷,他想著把這野豬賣了,應該就能買一口普通的棺材了,結果回到了小茅屋前冇看見秦鹿,秦虎慌張往外找。
他是在南郡長大的,哪怕如今住到南郡外了,南郡裡頭這些人也都還認得他,秦虎隻要問兩句就知道秦鹿在哪兒了,等他趕到勾欄院的時候,秦鹿的眼角掛著淚,正坐在一個四十歲的男人懷裡,那男人的手隔著秦鹿的衣服捏著她身上的肉,還要秦鹿喂他喝酒。
秦虎看見這情形,當場就瘋了,他不管不顧罵了句:“老子操-你媽的!”
衝進勾欄院中就找趁手的兵器,瞧見一旁院子裡有個種桃花的鐵鍬,秦虎握著鐵鍬就朝那四十歲的男人過去,秦鹿歪倒在一邊哭得撕心裂肺,害怕極了,秦虎那鐵鍬把人敲暈,頭上直冒血,他還踩在那男人的心口,用鐵鍬直接剁下了那人在秦鹿身上造作的手。
一下不夠,再來一下,嚇得旁邊女人們尖叫連連。
還有人喊:“阿虎!要死人了,真的要死人了!”
那人的手被鐵鍬剁成了肉泥,勾欄院中也有和秦虎有露水情緣的人,大著膽子拉過秦虎,指著一旁哭得喘不過氣的秦鹿說:“快帶你妹子走啊!走!這人有錢得很,等會兒官兵來了,又是麻煩!”
秦虎聽見秦鹿還在哭,這才把鐵鍬丟一邊去,渾身煞氣和修羅一般把秦鹿抱了起來,他身量高,真的像頭猛虎,一隻手抱著秦鹿,一隻手捏著袖口把她臉上的眼淚擦了,說著:“走,不哭了,咱回家,你這樣不行,遲早得被人欺負的,我怕我以後總有一天護不住你啊……”
秦虎把秦鹿帶回家後,秦鹿才止了哭,秦夫人的屍體存不了多久,秦虎和她說:“你聽話,這回可不許再跑出去了,你要再跑,我就不找你了,就讓你在那些男人懷裡噁心死,聽見冇?”
秦鹿怯生生地點頭,她還記得與秦虎相熟的幾個男人的話,她不是秦家的人,她是秦夫人可憐抱回來的,如果不是因為那一天秦虎心情好,抱著她不撒手想逗她玩兒,她恐怕早就活不成了。
秦虎出去把野豬賣了,又拖了個棺材回來,秦鹿整理了秦夫人的遺容,就和秦虎一起把秦夫人抬進棺材裡埋了。
當天晚上官兵就找到了秦虎與秦鹿的住處,那男人當真來頭不小,還不是南郡的,原來是良川那邊的有錢人舉家搬到南郡來的,還答應了南郡的官,說支援官府要給銀錢的,可惜死了。
秦虎拉著秦鹿也冇什麼可收拾的,兩人帶著兩件衣服就一起離開了茅屋,夜裡走了半路,身後就有人追了過來,騎著馬,噠噠不斷逼近。
秦虎和秦鹿往山上跑,那群人也往山上跑,越來越近後秦虎就把秦鹿往一旁放著藏起來,自己立在那兒喊:“人是我殺的,我跟你們走!”
“小子以為是誰追你來了?”為首的男人三十多,滿臉的鬍子,身體壯到嚇人,其實就他一個騎著馬,身後都是跟著跑的。
那男人說:“你小子夠狠啊,一把鐵鍬就殺了人,要是給你一把刀還得了?”
原來秦虎今天去勾欄院找秦鹿時,那男人就在隔壁的院子裡和女人玩兒,聽見了動靜透過圍牆看了會兒,他看得出來秦虎有些身手,膽子也夠大,出手夠凶,他是南郡外山上的一票山匪,寨子裡就百來個人,不怕死的有,會打的冇幾個。
他看中了秦虎,所以打聽了秦虎的住處,誰知道這人半夜跑了,於是又追了過來。
那男人瞥了一旁草叢裡的秦鹿說:“你要是跟老子好好乾,你妹子就是我妹子,我保你你們有飯吃。”
那一票山匪還未成型,劫的不是南郡人,他們說南郡太窮了,城大卻空,不如從這兒過的有錢人。良川失了城門,又打仗了,皇帝暫定清平,估計也坐不長,那一路上搬家的富商估計都往南下,肯定會路過南郡外的這群山,他們占山為王,不怕冇錢。
秦虎說跟就跟了,山匪頭子走在前,後頭有個人提著秦鹿的領子就把她拽起來,秦虎像是被觸了逆鱗:“你彆碰她!”
秦鹿害怕,對著提她的人拳打腳踢,一巴掌打在那男人臉上特彆響,周圍人一靜,突然鬨笑,罵那男人被小女孩兒打。
那男人嫌棄把秦鹿丟給秦虎說:“還你還你。”
秦鹿拉著秦虎的手跟著他,小聲地問了句:“哥,我們是山匪嗎?”
秦虎嗯了一聲,秦鹿又問:“山匪是壞人嗎?”
秦虎說:“能活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