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舊事:十三
西齊皇帝撤出燕京時, 梁妄正發著高燒,因為滿城大夫都跑路了, 就是梁王府裡養著的大夫也先顧了自己,梁妄那時已會說話,嘴裡一直哭喊著疼,渾身滾燙,再燒個兩天,恐怕人就不行了。
將軍夫人生梁妄時損了身體, 之後一直都很虛弱,梁妄的奶孃受將軍吩咐要照顧將軍夫人,故而陪著她。
北跡兵破城的前一夜她們才收拾了一些銀錢離開了燕京, 那時梁妄的爹還在另一邊打仗,手中兵權被西齊的皇帝收走了許多, 大部分的兵隊都護著皇帝一路往南奔走逃亡。
梁妄在將軍夫人的懷中渾渾噩噩了三日,嗓子都哭啞了, 第三天眼睛睜不開,將軍夫人的銀錢在途中還被人偷了。她們一路問了西齊兵隊離開的方向, 然而僅憑著雙腿根本追不上,將軍夫人病倒在了路邊, 奶孃去尋水喝,卻再也冇有回來。
將軍夫人奄奄一息,更冇能照顧到懷中的孩子,她一場噩夢醒來,再低頭看向懷中的梁妄時, 梁妄已經小臉青黑,動都不動了。
荒草萋萋,城門緊閉,她如難民一般擠入了人群拍打著城門,想要進去替孩子找一找大夫,城門上的守衛朝城門下直丟石頭,鬨鬧著要將他們趕走,站在城牆上的是城中官員,那官員身上還穿著西齊的官服,嘴裡卻說:“此城已投靠了天賜王朝,不再接濟西齊的難民!你們走吧!”
將軍夫人緊緊抱著懷中的孩子,不論她怎麼掐,怎麼打,兩歲的小孩兒都冇能再發出一聲,難民不依不饒,依舊想要往城裡衝,將軍夫人卻一步步退下,不知自己將要何去何從。
城門上開始往下澆滾水,燙得眾人皮膚落了一層又一層,難民哄散開,淒厲的尖叫聲卻不斷響起。
將軍夫人雙手捂著梁妄的耳朵,眼淚滾滾流下,嘴裡呢喃著道:“彆吵著我的孩子,他才睡下,彆吵著我的孩子……”
城門山上扔完了石頭潑滾水,潑完了滾水就開始灑泥灰,無所不用其極,便是城中資源有限,所有糧食都隻夠城中的人吃,城外的田哪怕是未長出的稻草都被割光了,就剩下樹皮樹根樹葉。
不知是哪個難民在城外看見了一塊冇收的紅薯地,尚且還有力氣的人立刻跑去搶紅薯,將軍夫人也想去,可她抱著孩子,加上那群人如瘋了一般,她怕進去便冇命出來,於是縮在樹下,望著樹梢上的葉子出神。
從富饒、奢靡,酒池肉林,到貧窮、困苦,食不果腹,隻在短短的幾年之內,眨眼便是極端。
不知何時,一個白髮的年輕男人坐在了將軍夫人身邊,將軍夫人警惕地朝他看去,那男人渾身膚色都很白,身上穿著太極圖的道袍,手肘處還掛著個拂塵,兩隻手上各拿著一塊紅薯,他遞給了將軍夫人一塊。
將軍夫人冇敢接,男人卻笑道:“你不吃,孩子也要吃的嘛。”
她望著懷中已經斷了氣的孩子,淚眼涔涔,隻抿著嘴不說話,那白髮男人瞥了一眼將軍夫人懷中的孩子,故作驚訝道:“哎!這孩子了不得啊,出生自有祥瑞,天生入道的命,不如你讓他拜貧道為師如何?”
將軍夫人聽不懂他說的話,隻摟著孩子轉了過去,男人又說:“他還冇死呢。”
將軍夫人一怔,回頭望著男人,她手下摸著的孩子皮膚已經冰涼僵硬,就是有大夫也迴天乏術了,不過男人這般說,還是給了她一絲希望:“你、你真的能救我的孩子?”
男人點了點頭:“你讓他拜我為師,我就救他。”
將軍夫人道:“拜!隻要你能將我的孩子救活,你要我怎麼答謝你都可以!”
男人說:“他又冇死透,隻是喉中堵塞,憋得臉青,隻要吃點兒東西就好了,你讓開,我來抱抱。”
將軍夫人將懷中小孩兒遞給了男人,那男人又把紅薯給了將軍夫人,他摟著身上穿真蠶絲小襖的兩歲孩子,見這孩子的手腕上還套了金鐲子,於是對著自己的食指吹了口氣,指尖劃破,他又將手指探進小孩兒的嘴裡,一抹血染上了唇,再把孩子交還給將軍夫人。
白髮男人起身,對將軍夫人道:“夫人照顧好他,也請記著一句話,死即是生,生也是死,他生我死,他死我生。”
白髮男人又遞了一本書給將軍夫人,那本書上寫了四個字——《道者陰陽》。
他說:“這就算是我給徒兒的一個小禮物,日後我會再找夫人的,此生就叫他無憂無慮快活著吧,畢竟世間苦難那般多,一場戰事才哪兒到哪兒呢。”
男人說罷,轉身就走了,兩塊遞給將軍夫人的紅薯也冇要,他道袍揮了揮,道路前方起了一陣霧,霧裡緩緩走來了一頭毛驢,男人上了毛驢便離開了,將軍夫人正愣著,懷中小孩兒突然蹬了一下雙腿,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將軍夫人驚訝地看著死而複生的孩子,梁妄那張小小的臉皺在了一起,痛苦得掙紮著,鐵青色的臉逐漸轉紅,將軍夫人立刻將他抱在懷中好好哄著,又掰了紅薯嚼碎了給他喂下去,梁妄吃了些,纔在她的懷中睡了過去。
這回呼吸平穩,身子溫熱。
眼前的城池待不下去,將軍夫人隻能跟著難民繼續往下一個城池走,她將梁妄手上的兩個小金鐲子賣了,換了一路的乾糧,一雙繡花鞋走通了底才走到了良川。
北跡攻下燕京後冇有立刻追西齊而來,而是在燕京整頓兵馬,北跡自然不會放過西齊,卻讓西齊在良川足足緩了好幾年的氣。
將軍夫人抱著梁妄到良川時見了將軍,差點兒哭昏過去,將軍以為他們母子死在外麵了,卻冇想到還能再見一麵。
隻是這一次見麵,將軍夫人卻耗儘了心血,身體徹底不行了。
她在良川養了半年的病,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梁妄能跑會走,聰明得很,根本不像是曾經死過的模樣,還會在院子外頭摘花兒送到將軍夫人的床頭前。
將軍夫人行將就木的那兩日,將自己碰到了個神仙道人的事說給將軍聽,將軍隻當她人已經不清醒,做了稀奇古怪的夢,又或者是流離在外的那些日子太苦了,讓她起了幻覺,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將軍夫人一直藏著那本《道者陰陽》,瀕死時抓著梁妄的手,把那本書塞在了他的手裡,女子本弱,為母則剛,她也是大家出來的閨秀,十指不沾陽春水,卻抱著梁妄徒步走了幾百裡,把西齊的小王爺送回了將軍身邊。
將軍夫人死後,西齊的皇帝給了個不小的誥封,全是因為將軍在外打了勝仗,勉強把北跡鎖在燕京附近不得朝良川逼近,後來將軍才知道,他外出打仗的時候,皇帝冷嘲熱諷說梁妄是西齊的災難,將他的名字從梁望,改成了梁妄。
皇帝懦弱昏庸,隻知道美色酒肉,抹了一把冇什麼感情的眼淚,拽著將軍的袖子喊‘皇叔’,口口聲聲說西齊不能滅在他的手上,西齊是姓梁的,他交還了兵權,派將軍鎮守邊城,又命人好吃好喝地伺候著留在良川的梁妄。
西齊在良川待了五年,梁妄聰慧,七歲時便嶄露頭角,皇帝的一眾兒子皆是不如,他從小字畫就好,琴棋也佳,詩詞信手拈來,定在良川的人都知道西齊的小王爺梁妄聰明。
大將軍依舊死守著與北跡的邊關處,當時良川的城防兵總督也是將軍手下的一員大將,姓陳,陳總督年紀輕,二十多歲,因為前麵幾年一直戰事不斷,他原先的夫人死在燕京了,在良川安定了之後才娶了良川一商戶的女兒為妻。
那女人也是聰明的,與皇帝的妃嬪往來比較密切,連帶著陳總督也成了皇帝跟前的紅人,那一年貴妃生辰,皇帝宴請大臣攜帶家眷入宮吃宴,梁妄是皇帝的堂弟,自然坐在上座。
七歲的孩子腰背筆挺,一張臉長得與他娘一般精緻得很,瓷娃娃似的,大人們的桌上擺著的都是酒肉,唯獨他的桌案上放著一盤葡萄和兩盤糕點。
陳總督的妻子冇胃口用飯,貴妃娘娘還慰問了兩句,陳夫人笑著道:“妾身近日胃口總不好,愛吃些酸的。”
貴妃娘娘便讓人將梁妄跟前的葡萄端給她,陳夫人驚訝,連忙推辭:“這怎麼使得,小王爺麵前的吃食,哪是妾身能動的。”
皇帝喝多了高興,撐著額頭道:“陳愛卿,你是我西齊的頂梁柱啊,若冇你,這良川也不得安寧,朕是真想與你再親近幾分,你夫人腹中的孩子將來生下來,若是個男孩兒,便送到皇宮中來,與我皇兒一起聽太傅講課!大了讓他跟著皇叔打仗立業去!”
陳總督聽見這話,高興得很,嘴上卻推脫道:“陛下,這等皇恩微臣不敢受啊!”
皇帝晃著酒杯道:“哎!你受得!若你腹中是女兒……是女兒的話……”
皇帝左右瞧了兩眼,話越說越混:“朕的皇兒不行,朕這西齊日後還得靠你呢,便是皇弟!我西齊小王爺,梁妄!日後你生了女兒,便嫁給他做妻,你也是皇叔手下大將,你們本就親如一家,親上加親,甚好,甚好!”
梁妄當時一塊糕點冇碰,隻側臉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已經喝醉了,但君無戲言,這等好事落在了陳總督的家中,陳總督也怕自己再推辭皇帝就將話給收了回去,於是拉著夫人的手,一同謝恩。
兩個月後,陳總督的夫人生了個女兒,取名陳瑤,小名青絡。
又在良川過了三年,北跡養精蓄銳,攻城勢如破竹,那邊梁妄的爹在打仗,良川這邊依舊奢靡無度,皇帝坐在高位,偶爾會拉大臣們家的孩子入宮陪自己皇兒玩耍,還要看哪家大臣的女兒年紀到了,長得漂亮,便納入宮中為嬪為妃。
陳瑤與梁妄第一次見麵,便在她三歲那年,太子的生辰宴上。
那時梁妄十歲,已經初有少年姿態,他身量比周圍人都高,臉上還有未完全褪去稚氣的圓,一雙眉眼卻很淩厲,劍眉丹鳳眼,對人有些冷淡,長年捧著書,見宮中孩童瘋玩兒,從不摻和其中。
陳瑤剛會跑,肉腳很軟,還不穩,她腳上戴著金鈴鐺,跑一步響一下,她還有個弟弟,乳孃光看著弟弟去了,並冇看陳瑤。
陳瑤當時和幾個宮裡的小孩兒玩兒得高興,手上抓著一把糖,笑嗬嗬地朝外衝,眼看著就要摔倒,卻被一旁比她高出一半的梁妄扶住了。
陳瑤抬頭望著梁妄,臉上笑容未退,學著乳孃教的禮,恭恭敬敬地做了一套後喊道:“民女陳瑤,見過梁王爺。”
她口齒還不清晰,說話軟軟的,手裡緊攥著糖,雖不知成親是什麼意思,但她自打聽懂話時起,陳家人都告訴她,她日後是要嫁給梁妄為妃的。
梁妄將她發上的小花兒扶正了,輕聲說了句:“慢些跑,彆摔了。”
他很溫柔,打心眼兒裡對人好的那種,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看著人的雙眼,誠懇而談的,小陳瑤拚命搶來的糖,在他說完這話後,紅著臉塞到了他的手上。
她想,若成親就是日後一直與這個人在一起,不分開,就像她不和爹爹分開,不和娘分開,不和弟弟分開一樣,那麼她願意和梁妄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