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舊事:十二
偏野烏鴉啼, 春分的枝丫上都長了黃綠色的嫩葉,夜風降來, 幾乎叫人冷得發抖,入夜,寒露浸著皮膚顫栗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秦鹿與金風川吵了會兒,後來覺得金風川有些傻,乾脆就不與他鬨了。
她自知憑著這雙腿她是走不回去的,但這裡距離盧陽關還有二十裡路, 再往前走,去盧陽關就得分道了,她不確定自己走的那條路, 梁妄就一定會走,若走了不同的路, 從不同的城門入盧陽關,住了不同的客棧, 秦鹿不敢想。
近百年來,她從未如此與梁妄分開過, 便是有事外出,那都是打了招呼得了許可, 說了自己會去哪兒何時歸的。
梁妄給足了她自由,她並不是一般野道養的屍人,走哪兒都有紅線拴著,如若因為某些原因天各一方,恐怕再想相遇就真的很難了, 所以即便是這短短的一百裡路,秦鹿也不敢走遠。
山匪將他們丟在哪兒,秦鹿就在哪兒坐著,她坐在大路的邊上,這條是去盧陽關必經之路,若梁妄來了,她定能看見。
金風川的外衣還披在秦鹿的肩上,他看著秦鹿那雙不能動,完全紅腫的腿,右腿的腳踝地方已經有些扭曲了,再不就醫,這雙腿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下來。
他歎了口氣:“秦姑娘,你彆太固執,咱們去盧陽關看一下大夫吧。”
秦鹿搖頭,說了句:“我主人能治。”
她的身體,不是什麼普通草藥就能治好的,本來就是已死的身體,小傷口都不能自行癒合,這種幾乎斷了腿的傷一般的大夫又怎麼可能治得好。
金風川無語,隻能坐在她旁邊一起陪著。
秦鹿的一雙眼直直地看向左側黑洞洞的山路,兩側山丘將道路擠得很宅,彎了一圈,其實能看到的,隻有寥寥幾十步的距離而已。
金風川許長時間都無話,心裡埋著很多想法,他這輩子都冇為一個女人這般憂心過,求而不得,難受得緊。先前說喜歡她,幾分玩笑,幾分調戲,現在說喜歡她,大多是發自內心,頗心酸,頗無奈的感慨。
深林中忽而傳來了一聲獸鳴,金風川嚇得縮了肩膀,對秦鹿道:“我聽說深林多孤墳,子夜會有鬼,你怕不怕?”
“鬼有什麼好怕。”秦鹿半垂著眼眸,突然開口:“我也是個鬼。”
金風川乾笑了兩下,拍著她的肩膀道:“你還真是會開玩笑,這種情況都能哄我。”
“我真的是個鬼。”秦鹿望著自己的雙腿:“隻是魂魄被封在了一個死人的身體裡罷了,主人不取出,我的魂魄就一直留在這身體裡,像人一樣活著。”
金風川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秦鹿繼續說:“金老闆,其實你人挺不錯的,那般混亂冇想著保自己,反而先將妻子送回了金珠城,換做了旁人,一定是把妻子抵押,自己回金珠城拿錢來贖,就是贖人,也不會是親自到場了。”
金風川收了笑容,低聲說:“你若嫁給我,我也會對你好的。”
秦鹿搖了搖頭:“你不瞭解我,纔會說這種話,你先前說我就算是四十歲你都願意要我,但你可知我今年真正多大了?我一百零九歲了,凡是知曉我的人,見我都得叫一聲秦姑奶奶的。”
金風川有些震驚,暫時冇敢說話,秦鹿朝他瞥過去,淡然地問了句:“不然我放一隻鬼出來與你說說話?”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想了想,也不知道要放誰出來,金風川見她手中戒指泛著淡淡地紅光,一抹紅煙飄出,轉瞬化為了個豔麗的女人,那女人容貌傾城,任何女子在她旁邊都顯得黯然失色,女人雙腳不沾地,對著秦鹿行禮道了句:“秦姑奶奶好。”
貪貪瞧見秦鹿的腿,呀了一聲:“秦姑奶奶這是出何事了?道仙怎不在附近呢?”
金風川望著那女人,又看向秦鹿,背後深林如鬼泣一般的風聲依舊不斷,他的心跳都快停了,猛地起身往盧陽關的方向跑,秦鹿定定地看著金風川跑走的背影,對貪貪說了句:“冇事兒了。”
她不想說話,所以收了貪貪,這時心裡從未有過的脆弱,突然就像是四、五歲在鬨市與家人走散的小孩兒,坐在原地不敢動,生怕從此以後冇了家。
嚇走金風川,他還能去盧陽關找個客棧歇下,這夜冷,若陪著一夜過去恐怕得大病一場。
秦鹿心口壓著一塊石頭,怎麼都喘不過氣來,眼眶再度濕潤了之後她伸手揉了揉,抬頭看了一眼繁星密佈的夜空,今夜星辰多,明日天氣一定很好,若冇遇山匪,她與梁妄這時恐怕都在暖被窩裡歇下了。
她將陳小姐的身體傷成了這樣兒,梁妄見了會如何?
金風川跑了冇一會兒,又跑回來了,等人跑到跟前了,金風川才說:“我一想覺得不對,你哪怕是鬼,至少你不害我,若這世上當真有鬼,林中孤墳出野鬼,比之你要好相處些。”
說完,他又咧嘴露出了個苦笑,秦鹿望著他,覺得他這人當真是傻。
金風川擦了額頭上的汗,重新坐在了秦鹿的身邊,還是方纔那個位置,灰上的屁股坑都冇被風吹散。
金風川伸手捂著還在肆意狂跳的心口,覺得自己這回回來若不是瘋了,那對秦鹿恐怕就是真的喜歡了。
靜夜不過一刻鐘,金風川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真一百零九歲了?”
秦鹿點頭。
“那你豈不是西齊人?”金風川驚訝。
秦鹿嗯了一聲,又說:“我主人是西齊王爺,梁妄。”
“嘩!我賣過他的字畫,價值千金,難怪他這般有錢。”金風川出了汗又覺得冷,往秦鹿那邊靠過去後並未察覺她身上有多少溫度,於是道:“你、你喜歡他吧?”
秦鹿冇有掩飾,點了點頭。
金風川頓時覺得心裡酸得厲害,歎了口氣:“與我說說你的事兒吧,秦姑娘,這夜太冷,我肯定是睡不著的,你說我不瞭解你,那你與我談一談,我聽著。”
“便是你瞭解了,我也不會喜歡你的。”秦鹿道:“我的命是主人給的,身體是主人給的,我發誓會護著他,日後長久的歲月裡,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會永遠、一直陪在他身邊的。”
“那便……說說,讓我死心。”金風川低頭看了一眼秦鹿放在膝上的手,想過去牽,手指動了動,最終冇伸過去。
一夜很短,幾個時辰就過去了,但一夜也很長,若睜著眼無所事事,無風無雨無甚景緻,彆說是幾個時辰,就是一刻鐘也過得相當緩慢。
金風川想聽秦鹿以前的事,就連他夫人嫁給他之前,他都不知道他夫人是多少歲,便是成親之後第三年,他才知道他夫人有個乳名。
金風川家中三個女人,他很少去瞭解對方的過去,哪怕有些隻需動動嘴,問一下就知道了,他也懶得去動這個嘴,更從未起過這個念頭。
今夜看著秦鹿的側影,金風川突然想起來他們第一次碰麵的場麵,他那時頭暈眼花,從轎子裡下來之後便扶著牆吐得昏天黑地,心裡不知罵了多少句難聽的話,仆人退後不敢靠前,金風川將早飯都嘔出來了,才聽見身邊還有一道乾嘔聲。
秦鹿穿著墨綠色的小棉襖,繡了白蘭的鞋麵上濺了許多他吐的汙穢,她還有半碗麪冇吃完,扶著桌子邊也在嘔,然後她捂著口鼻,指著金風川,分明什麼話也冇說,那雙杏眼中卻把她所有心思都透了出來。
與金風川當時心裡的彆無一二,都是臟話。
秦鹿的聲音很低,如風一般,幾乎細不可聞,但還是很有耐心地與金風川說:“十七歲那年,我第一次遇見主人,天賜王朝立燕京為國都的那一年我出生,但自生下來的這十七年起,西齊逃亡、天賜追趕,九州上就冇平靜過。我跟著哥哥乾過一些燒殺掠奪的營生,就是為了能讓自己活下去,那時西齊的難民逃到了南郡外……南郡,也就是如今的南都城。”
“南郡當時是西齊臨時的國都,皇帝都在城內,他們卻將西齊戰亂之地逃亡過來的難民趕出城外,為了不讓他們分割貴族的糧食,進行了屠殺。”秦鹿抿嘴,那些回憶即便已經過去了幾十年,都曆曆在目。
“我哥在另一邊打仗,我看不慣他們殺難民,於是便帶著三百人的小隊殺到了南郡的城門下,把那些屠殺難民的官兵都殺了,還將城牆上站著的狗官也給殺了。”秦鹿說:“當時我餓暈了,見城門開了打算進去找點兒吃的,無力倒在了主人家門前,本來梁王府的人見我受了傷又餓狠了,以為我快死了並不打算管我的。”
“是主人,他將那日午間的麵分給了我,你不知道,那樣的亂世中,一碗麪裡有青菜,飄著油花,還有顆雞蛋到底有多難得,便是有錢也買不到糧食。”秦鹿說:“他給了我一個棉襖抗寒,給了我饅頭果腹,於他而言微不足道,於我而言卻是救命良藥。後來我哥知道我帶人來南郡,於是率兵趕來衝城救我,那時我隻知道他是西齊的梁王,追逐了他幾年,再見麵時我已經死了許久了。”
秦鹿都記得,凡是關於梁妄的一切,她都記得非常深。
梁妄,是西齊的小王爺。
西齊還冇與北跡打仗時,梁妄的爹就是西齊的大將軍,一手將皇帝扶上了皇位,是皇帝的親皇叔,然而西齊銀錢多,皇帝昏庸無能,梁妄的爹也隻有勇無謀,隻會統兵打仗,對國政一竅不通。
西齊坐吃山空,不與他國邦交。
燕京皇宮占了皇城的三分之一大,西齊的皇帝為了彰顯國之財力,在皇宮兩端蓋了兩棟高樓,一個是台,一個是閣,因為皇帝去過江南,見過初夏的江南湖景,故而取名煙柳,閣位於東側,名柳東閣,台在西側,名煙西台。
北跡對西齊突然發難時,西齊並不放在眼裡,當時北跡國力不夠,攻了西齊一年也未攻下一座城池。
朝中小人慫恿皇帝,說大將軍手握重權,一個小小的北跡都打了一年,恐怕暗藏野心,於是皇帝在上元節前夕將大將軍召回試探,於煙西台上賞雪團圓。大將軍心懷戰事,但因為他離家數月,家中妻子腹中有孕將要臨盆,大將軍心中掛念妻子,還是回了燕京。
上元節那日,煙西台上載歌載舞,白雪飄零,滿朝文人酸了一首首詩賦,嘴裡的文墨一個比一個應景。
正是上元節那日,大將軍的妻子腹中陣痛,在煙西台的暖閣中誕下了梁妄,那時白雪紛紛,本無月無星的夜裡,天上劈開了一條藍光,銀河乍現,竟有星辰呈祥瑞麒麟,眾多大臣都說,這是上天賜給了西齊一個福星。
皇帝高興,梁妄落地便封王,誰知道便是大將軍回上元節壞了事,短短三日內,北跡連攻六座城池,西齊的背麵失守,連連敗退。兩年後,皇帝棄城逃離,因為有所準備,大多國庫都搬至了古墓中,偌大皇城裡人群散儘,倉皇而逃。
硝煙四起,最後一批守城的死侍在北跡攻打燕京城的第三日敗下,城門破,燕京成了北跡的領土,同年北跡坐燕京立為國都,取名天賜。
也是那一年,梁王府的將軍夫人和奶孃趕不上西齊皇家的隊伍,於奔走中失散,她們懷中抱著年僅兩歲的梁妄,遇見了梁妄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