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舊事:十一
長號角聲持續了三下, 泥路前兩天還下了雨,乾了之後儘是灰塵, 馬蹄聲急急踏離,這處無風都能聞得見濃濃的血腥味兒,冇有騎馬的人留下來解決後患,手起刀落便是一條人命。
塵煙還未散去,梁妄就看不見秦鹿的身影了。
有人殺到這邊來了。
總共就二十多個人,一人一刀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梁妄聽見近自己身邊的一道尖叫聲,那人是原先被金風川說了要救出來的倭國商人,生死隻是一瞬, 梁妄隱隱能看見灰煙之中有人倒下,然後便是女子的哭聲。
一聲女子的叫喊, 灰塵裡頭淡綠色的裙襬於梁妄的視線裡閃過,他心口猛地一縮, 在掌心畫了符朝外貼出去,散了這處遮蔽的灰塵後才瞧見縮在已死丫鬟身邊落魄不堪的嚴玥。
死的是她的丫鬟, 那丫鬟隻有裙襬是淺綠的,看得梁妄眼疼。
危機並未解除, 第四聲號角傳來,便聽見有人遠遠地喊了一聲:退!!!
有幾個山匪朝這邊靠近,嚴玥已經怕到根本動彈不得,梁妄緊皺著眉頭,又拉了她一把。
他將嚴玥半摟在懷中, 一手抓著她的肩膀不讓她動,一手捂著她的嘴不讓她喊出聲。
梁妄的身側落了四枚銅錢,埋入了泥灰之中,幾名山匪從這邊走過,看見趴在地上的人還要再上前捅個兩刀,確定人都死了之後,他們再往兩側的山上跑,隻要入了山那就是他們的地盤,官兵為了省事兒不會再追。
這些山匪殺人也不是頭一回,能做到金珠城這一條出赭州的路線都是他們的地盤,必然是官匪勾結的,隻是這些山匪還講些道理,分得清敵我。他們專門搶他國的商人,顯少犯天賜王朝的人,故而方纔金風川纔有麵子能離開,隻是官兵來得不是時候。
除了金風川與他能帶走的人,其他人自然還是逃不過一個死字,但梁妄至少不會與秦鹿分開。
官兵冇那麼快趕來,山匪要給自己足夠的撤離時間,第四聲號角,恐怕是他們山上放哨的遠遠看見了官兵在十幾裡地之外了,便是跑也得跑一會兒。
灰塵散去,梁妄的手心手背上都是嚴玥哭出來的淚水,等到人都散儘了,這處再冇有聲音了,梁妄纔將人鬆開。
他剛鬆開手,嚴玥就癱倒在地上,從小深閨中長大的女子哪兒見過這等世麵,原以為金風川可以把她帶出去,哪料到官府的人會過來,金風川被山匪帶走了也不知是死是活,嚴玥剛親眼看見自己的丫鬟被人一劍封喉,血汙還濺在了裙襬上。
她從小到大連殺魚都冇看過,陪著長大的小狗兒都傷心難過兩個月,更彆說是見到這般場麵。
嚴玥站不起來,隻能坐在地上哭,一邊哭一邊擦著眼淚,瑟瑟發抖不敢去看周圍橫七豎八的屍體。
梁妄腰背筆挺,眉心緊皺,直直地看著眾多馬蹄離去的方向,過了會兒才轉頭看向方纔秦鹿站著的地方。
他與秦鹿之間,不過隻隔著兩臂距離,偏偏伸手撈都撈不到。
梁妄不會武,不會輕功,追不上那些馬匹,眼見著秦鹿在眼前消失,他都恨不得將金風川碎屍萬段。這些山匪奈何不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多現在順從一些,等到山匪撤離時,人少了,梁妄有的是機會動手腳與秦鹿逃脫,偏偏橫生了這件事。
嚴玥還在哭,梁妄無奈,從袖中拿出了一塊墨綠色的手帕遞給她,道:“擦擦。”
嚴玥抬頭看向梁妄,漸漸回了神,她接過梁妄遞過來的手帕,又藉著對方的手扶著站起來。雙腿還有些軟,走路不是很利索,但嚴玥一刻也不敢在這個地方待著了,她縮在梁妄的身邊,一張臉煞白,一句話都不敢說。
梁妄也無所謂,順著馬蹄的方向走,一刻鐘後才抬頭朝天空看去,藍冠白羽壽帶鳥盤旋於上空,梁妄回想起那個被山匪搶走了的金鳥籠還有些可惜,畢竟那籠子陪著天音幾十年了。
對著天空中的鳥兒,梁妄比了個手勢,天音撲扇著翅膀,於風中飛了會兒便朝前頭過去,冇一會兒就消失在了無儘的林子裡。
這處還未出山路,嚴玥走得不快,但也冇再像方纔那般膽戰心驚了。離了死去的人群,周圍的風也漸漸暖了起來,嚴玥手裡攥著梁妄遞給她的手帕,雙手環抱著胳膊吃力地跟上對方。
兩人一路無話,梁妄身量高,雖說身形都被寬大的藍袍給遮住了,但腿長毋庸置疑,他走兩步,嚴玥得跟在後頭小跑三步,直到嚴玥實在跟不動,微微喘著氣了,她纔沒忍住開口道:“梁公子……能否慢些?”
梁妄腳下一頓,這纔想起來身後還跟著個人。
他回頭看去,對上嚴玥的臉時一瞬有些出神,眨眼的功夫就收了腦海中雜亂的思緒,見嚴玥手上握著墨綠色的手帕,眉心微皺,幾乎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把這東西給對方的了。
他稍微放慢了點兒腳步道:“前方冇有鎮子,下一個落腳點是盧陽關,盧陽關距離這裡有一百二十裡,走路恐怕得一整天,天黑之前趕不到,就要露宿山野了。”
梁妄這麼說,嚴玥皺著秀眉,有些難過:“我從小身體不好,缺少鍛鍊,這一路上恐怕要連累梁公子了。”
梁妄目光頓了頓,原先輕皺的眉頭卻因為嚴玥這句話鬆開,他冇再看向嚴玥,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兒。
嚴玥從小身體不好,多少與他有些關聯的,即便非他所為……
她是陳瑤的轉世,人有三魂七魄,缺一不可,嚴玥卻缺少了一魄,正因為如此,她纔會在來金珠城的途中被玲瓏六翅蝶給附身。小孩兒心智不熟,是因為魂魄還未長全,玲瓏六翅蝶才能輕易靠近,嚴玥已經十七了,還能被玲瓏六翅蝶附身,便是她的魂魄也不是完整的原因。
那一魄,被陳瑤固執地鎖在了良川的梁王府舊址前的山丁子樹下。
那是梁妄不能將她的屍體埋在山丁子樹下,她殘存在身體中最後一魄的執念。
照常理說,這一生嚴玥雖大病小病不斷,但也不太會影響她的生活,隻要藥吃夠了,活過半百也不成問題,梁妄自己忽視尚可,被對方說出來了便不能假裝冇聽見。
時間長了,即便梁妄體諒嚴玥,走路放慢了腳步,嚴玥也有些受不住了,她腳下虛浮發軟,踩了塊較大的石頭便歪了腳踝,梁妄伸手扶住了她,嚴玥的眼眶頓時紅了,低聲痛呼了之後,便坐在一旁不能動了。
梁妄望著嚴玥,她的腳踝很快就腫了起來,的確是不能走路了。
時間過去了一刻鐘,太陽漸漸有落山的趨勢,他們連一半的路都冇走到,眼看著風就要將路上的馬蹄印記吹散,天黑前必然是趕不到盧陽關,梁妄一瞬覺得有些疲憊,險些脫口而出:你在這兒等著,等我到了盧陽關再讓人來接你。
這話對上嚴玥垂著淚的臉,終究是冇能說出來。
“我的人被山匪捉了,離時雙腳拖地,生死未卜,勞煩嚴小姐忍耐些,我們不能再歇了。”梁妄說著,伸出自己的手扶著對方道:“我來揹你。”
嚴玥臉上微紅,她長這麼大,還從未被爹以外的男子背過,但見梁妄微微皺眉的神情,她也隻能咬著下唇,忍著腿上的痛慢慢爬上了梁妄的背。
梁妄也是憑著一雙腿朝盧陽關的方向去,走了這麼長時間的路不吃不喝也吃不消,他從小到大幾乎冇受過多少苦,成了道仙之後一直都有秦鹿在身邊陪著照顧,一杯茶都不用自己倒,如今卻要揹著人找出路。
嚴玥趴在梁妄的背上卻不怎麼敢碰他,但她能聞見,這人身上有好聞的香味兒,清新與微微苦澀融合,像是某種茶香,又像是墨香。
嚴玥的心跳有些快,臉上燒紅,就連手腳都變得滾燙了起來。
她安慰著梁妄道:“你放心,你的丫鬟與姐夫認識,那些人不敢動姐夫,應該也不會把你的丫鬟怎麼樣的。”
梁妄聽見這話,連嗤笑都懶得給。
“你的丫鬟……與我長得很像。”嚴玥突然說:“初見時我嚇了一跳,就像是照鏡子一樣。”
沉默了許久的梁妄動了動嘴唇,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心裡想了一句,實則不像。
皮囊相似,內裡卻完全不一樣,以前的秦鹿如她的名字一樣,有一雙圓圓的小鹿眼,笑起來時彎彎的,像個孩子似的,即便她的手上殺過許多人,即便她還曾跟著她的兄長統領過上萬人的兵馬,那雙眼也直率得不藏任何心機。
夕陽落下,從金珠城往盧陽關這條路上要麼是山丘,要麼是荒地,因為四周都是山匪,原先的幾個村莊也都搬走了,一路過去連田都看不到。
太陽還未完全落下,月亮的形狀已經掛在樹梢,薄薄一層。
晚風襲來,卷著山林中春分長出的青草味兒,一旦入夜天就要涼了。
此時秦鹿的身上披著金風川的外衣,趴在地上朝某處爬去,金風川站在一旁叉腰看著她,又冷又氣又無奈。
“你就是爬也爬不回去的,這都多遠了,若有這個力氣,倒不如往反方向爬,我們去盧陽關找個客棧住下……治治你的腿。”金風川眉心皺著,見秦鹿不聽,又有些不忍,於是過去把人扶正了。
秦鹿眼眶通紅,咬著牙根緊緊地瞪著金風川,破口而出:“都是你!你找我來做什麼?!自己走就是了!那處山匪那麼多,傷了主人怎麼辦?!”
“主人、主人!你眼裡儘是你那主人。”金風川道:“前方再走二十裡就到盧陽關了,再過一個時辰這風來得更寒,我放著好吃好喝的不要在這兒陪你,你還滿腦子都是你主人!”
金風川伸手按了按秦鹿道腿道:“你瞧瞧你的腿!你的腿都快廢了!還想往哪兒爬啊?先顧好你自己吧!”
金風川稍稍用力,秦鹿就疼得張嘴嚎了一聲,積在眼眶裡的淚水落下來,看得金風川又捨不得,直想把人抱在懷裡哄一鬨。
他冇敢動手抱,隻歎了口氣道:“好好好!我錯了,我不碰你腿,你……你不知道我心裡憋了多少話,有多少疑問,我連你是誰都冇搞明白就陪你出生入死的,你怎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秦鹿還在哭,而且越哭越大聲,那雙杏眼一閉,眼角周圍全都是眼淚滾滾落下來,嘴裡還喊著:“都是你!我頭回一把陳小姐的身體弄壞成這樣兒,路都走不了了,你乾嘛非要找我呀!”
金風川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脫口而出:“那不是因為我喜歡你嘛!”
“金老闆,你不知我是誰,也不懂我,便篤定說你喜歡我,你知不知道我比你大多少歲?!”秦鹿抹了眼淚,說話帶著哭腔。
金風川咬著牙根道:“大約有了個底……你四十?”
秦鹿愣住了,金風川又道:“我查到你們先前是在軒城的,你主人會道法,指不定有什麼能駐顏的法術。你、你四十了也沒關係,反正你相貌、性子都還是挺小姑孃的。”
秦鹿指著他,氣得都忘哭了:“你簡直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