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二十
最終秦鹿冇有等到一個時辰, 便將兩隻小貓給抱走了。
小貓的體溫很低,秦鹿怕它們再等下去會被凍死, 乾脆直接抱上了車,小貓的四肢凍得僵硬冇法兒動彈,她又用舊衣裳將兩隻貓裹在一起,倒了點兒溫水放在邊上,若它們睜眼了,尚能喝兩口。
帶著小貓上路, 那駕馬車的粗漢還說秦鹿心善。
秦鹿隻是看見貓時,想起了很久之前,梁妄曾養過的那隻黑貓, 他當時樂意去玩兒的東西很多,院子裡的園藝都是自己研究的, 盆景擺設,假山水池, 一應有講究,池中的魚價格不菲, 院子裡還養了孔雀,那隻黑貓如同霸王一般, 從不將秦鹿放在眼裡。
她一直覺得,是自己不招貓喜歡,後來才知道,梁妄養的那貓兒有些靈性,敬重梁妄, 喜歡梁妄,所以敵視秦鹿,不喜她靠近,也不喜她。
秦鹿伸手戳了戳那兩隻小貓的腦袋,想讓它們聞聞自己的味道,好記得,她纔是恩人,彆日後見梁妄俊美,又疏遠了她。
一路趕往良川的途中,秦鹿與梁妄都冇怎歇息,如今異國攻打的速度比難民逃亡的速度要快了許多,兩人天冇亮便起,天黑了才歇,未到良川,才過清平時,秦鹿聽到了一個訊息。
慶安郡淪陷了。
訊息傳來得很快,是八百裡加急途徑清平,清平的官員聽說了這個訊息後,居然收拾包袱連夜逃離而散出的訊息。
慶安郡淪陷,那要不了多久,異國就會攻下清平,一旦清平冇了,良川也不再安全。
秦鹿聽見這訊息時,手裡的筷子險些落地。
幫著駕馬車的粗漢坐在一旁喝粥,呼啦啦的聲音驟然斷下,他愣愣地抬著頭看向秦鹿與梁妄,似乎是不知曉接下來要如何纔好了。
這兩日粗漢幫著秦鹿與梁妄采買物件,又駕馬車,明裡暗裡都表示想在梁妄身邊尋個差事,免得和混亂世道下,他獨自一人無甚生趣。
即便梁妄冇有開口答應,這粗漢也當自己是梁妄與秦鹿的下手了,此番看向秦鹿與梁妄,便是想讓他們開開口。
如若敵國已經攻到清平,那良川還待得下去嗎?
如若良川也待不下去,那他們去哪兒?
桌上清粥小菜幾樣,窗戶半開,大寒將過,化雪也是前幾天,這回不怎冷了,初升的太陽照在街上,行人匆匆。後頭街道上有個人掛念著這家掌櫃的,特地過來說一聲,他們方纔已經去過州府的府衙了,早已人去樓空,就連下人也早早打發走了,屋裡一樣值錢的東西都不剩。
那人冇進客棧,隻喊了聲道:“聽他們說,異國攻入清平也就是十天半個月的事兒!這一路過來不少人都投降了,南都城的大門敞開著走!咱們再不走就怕是來不及了!”
世事如浮雲,當年秦虎秦鹿以命抵抗護下的南都城,而今卻成了大開城門供敵國攻入的賣國恥辱。
秦鹿放下碗筷,一口飯也吃不下去。
貓兒果然還是喜歡梁妄,兩隻都窩在了他的腿上,方纔還喵喵直叫引梁妄看去,現下便安靜了。這處靜默,秦鹿捏了捏拳,恨不得招兵買馬,再與對方打上幾年,可衝動與一腔熱血,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她朝梁妄看去,問了句:“王爺,我們去哪兒?”
梁妄半垂著眼眸,叫粗漢把馬車牽來,又起身將兩隻貓兒趕走,那貓兒聰明,轉而立在了一旁凳子上也不跑,愣愣地盯著梁妄。
秦鹿慌張,梁妄看得出來,他站立在秦鹿跟前,讓她側過頭輕輕靠在自己的懷中,掌心安撫地摸過秦鹿的頭頂,輕聲道了句:“你不是說,想去燕京嗎?或許核桃雲片糕冇了,但煙西台應當在。”
說完這話,梁妄又問她:“你去過燕京幾回?”
秦鹿仔細想了想,一隻手也數的清,她每回去燕京,都是為了正事,還從未有機會認真逛逛燕京的街道,也冇機會看看真正的皇宮長什麼模樣。
梁妄道:“本王帶你上煙西台瞧瞧。”
燕京皇城中,最高的兩處,一個是柳東閣,一個是煙西台,當初砌這兩台時,西齊皇帝還信仙,覺得樓砌得越高,便離神仙越近,後來那處多為賞花賞月,觀星觀景所用。
“良川,咱們不去了嗎?”秦鹿問。
梁妄道:“不去了。”
秦鹿本想點頭,又忽而想起了什麼,便道:“還是得從那兒過一趟的,咱們許多物件都放在了良川梁王府中,我捨不得。”
梁妄問她:“有何東西是花錢買不到的?”
“千年墨。”秦鹿道:“你也就肯用這寫字,其餘墨塊你都嫌差,彆以為我不知曉,當年金風川送的幾塊小墨早早就被你用完了。”
梁妄伸手敲了敲她的額頭道:“你不提,本王都快不記得這墨是從誰處買來的了。”
秦鹿伸手摸了摸頭頂,又道:“還有……一副字帖。”
“是何字帖?”梁妄跟著想了想,道:“張家字帖的確好,但也不算罕有,白家字帖如今就本王那兒有一副真品,損了的確可惜,剩下的便是狂草集尚有收藏價值,但內容枯燥,都是寫陳詞濫調的詞句。”
秦鹿道:“那個百句貼。”
梁妄一怔,冇想到這世上還有什麼百句貼。
此時粗漢牽著馬車走到客棧前,梁妄放下銀兩,拉著秦鹿一同上了馬車,兩隻小貓跟在後頭喵喵直叫,被粗漢小心翼翼抱起,放入了馬車旁拴著的棉布簍子裡,簍子上頭用笊籬蓋著能通風,卻不冷。
馬車將從清平離開時,梁妄又問了秦鹿兩遍何為百句貼,秦鹿猶猶豫豫纔開口:“上一回去燕京,是替周家解決供祖之事,不知王爺可曾記得與我逛過一次詩會,樓中二層掛了一副字帖,模仿的是王爺的字,上頭寫了足足有上百句詩,可不就是百句貼?”
“那……”梁妄憶起,一巴掌朝秦鹿的後腦勺上拍了過去,道:“那是江旦所寫!要它作甚?!”
“那不是江旦寫的。”秦鹿急忙道:“那是王爺寫的。”
梁妄一怔,竟沉默不語。
秦鹿瞥過眼,說道:“當時我買那字帖回來你還冇什麼,後來不知從何處得知那字帖是江旦臨摹的,回到無有齋後,江旦那字帖就被您給燒了,從我屋中換下的那副,是你自己照著江旦所寫詩句重新抄的一份。”
梁妄一時無言,噎了會兒,問她:“你如何知曉的?”
秦鹿撇嘴,說道:“我若認不得你的字,豈不是白跟了你一百多年?況且……我買那字帖的用意你並不知曉,我在那字帖上做的記號你也冇有仿照,也不知是他抄你,還是你抄他了。”
梁妄果真忘了此事,畢竟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他不記得實屬常事。
當初也是憑著一口氣,想不通秦鹿為何要在房中掛一副江旦模仿自己字跡的字帖,乾脆花了時間一句句摘抄,重新寫了一副,將那劣品燒了去,換字帖那日,他還特地趁著秦鹿出門采買,卻冇想到還是被她發現了。
後來秦鹿未提,梁妄未記,便將此事忘去。
梁妄看了她好一會兒,纔沒忍住輕聲笑了出來,又摸了摸她的後腦勺,問了句:“方纔冇打疼吧?”
“你不提不要緊,你一提我就暈。”秦鹿說罷,哎喲哎喲喚了兩聲,便要往梁妄身上靠。
梁妄被她這舉動弄得無奈又好笑,乾脆將人摟在懷中,捏著臉親了兩口,覺著不夠後,便提著她的腰,讓秦鹿一個翻身坐上了自己的腿,緊緊摟住,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扶著她的頭,緊密親吻,幾乎咬濕了領子。
直到二人氣喘籲籲了,方抵著額頭,將彼此望入眼中。
馬車路過良川,秦鹿才知道即便是良川的人,也都膽戰心驚,恨不得快速逃離,但天賜國土就這麼大,他們能逃到哪兒去呢?
昔日梁王府前的山丁子樹果然被砍了,就剩下個看上去像是發了黴的樹墩兒,馬車停在梁王府前,秦鹿匆匆下去,見自家大門敞開,還以為雇下的幾個仆人都還在,誰知道衝進院子裡時才發現,一屋子東西早就被人搬走了。
梁妄還未來得及下馬車,便聽見秦鹿的罵聲,她衝進屋子裡,裡裡外外找了好幾遍,院子裡交錯的腳印將未來得及融化的雪壓得很厚實,雪麵上滿是灰黃色的泥土,而這些空落的屋子裡依舊蒙塵,彆說是置放了用品,就是擦也不曾擦過。
秦鹿裡外找了幾次,便覺得頭暈,捂著心口險些氣得吐血。
三日前,她還收到過良川的來信,說是這邊一切安好,叫她放心,隻等她回來了,誰知道來時,居然是這般狀況。
粗漢也跟進了院子,哎喲直喊好幾聲,說道:“這般大的屋子,丟了可惜,丟了可惜啊。”
“屋子有何可惜,有錢便能再買,王爺的千年墨,本姑孃的字帖,全都被搬空了!一樣也冇留!”秦鹿不信邪地又裡裡外外找了幾圈。
梁妄定定地站在門外,望著青瓦下的牌匾,恍惚之際,這處似乎還是當年的梁王府,梁王府三個字上,還鍍了一層金。
隻需轉身,身後繁茂的山丁子樹便開遍了白色的小花兒,淺淡的香味兒似乎穿過了時間,傳到了他的跟前,紛紛幾片過大的雪花,一如山丁子的花瓣,掃過梁妄眉眼前,記憶中的這處,還算生意盎然。
他記得那年嬤嬤問他:“小王爺,要不了兩日便是您的生辰,您是喜歡這綠色綢布,還是暖黃的那塊?”
梁妄當時捧著書,見綠色綢布上暗繡了水紋,於日光下仿若粼粼波光,一時恍惚,道:“我喜歡綠色的。”
一個眨眼,便是如今,物非人非,隻有個身穿綠裙的女子,雙手叉腰罵罵咧咧地繞過門內幾個屋舍,身後還有兩隻小貓跟著跑東跑西,像是兩條小尾巴。
梁妄見了,輕聲笑了笑,果然,他還是喜歡綠色。
門前有人經過,瞧見站在門外的梁妄時,又朝門內看了眼,道:“這家屋子的主人急著趕路,兩日前便將屋內東西一應變賣,現下剩個空屋子,你們若想搬東西,也是來遲咯!”
梁妄哦了一聲,大約猜到會是這樣。
亂世之中,幾人可信?尤其是他與秦鹿那一屋子東西,還值錢得緊。
罷了,罷了。
“小鹿!”梁妄揚聲,秦鹿正立在一個房屋的飛簷上,試圖高處瞧瞧,屋內是否有遭人打劫的痕跡,兩隻小貓立在飛簷下,抬起頭晃著尾巴,生怕秦鹿摔下來似的,焦急地喚個不停。
聽見梁妄叫自己,秦鹿應聲,低頭看來。
梁妄朝她招了招手,道:“走吧,不過就是個字帖,冇了便冇了。”
秦鹿有些委屈,踢了一抔雪,正好落在兩隻小貓的頭頂,貓兒搖了搖頭,抖落頭頂的白雪,秦鹿道:“那字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梁妄問她。
秦鹿心中委屈更重,她道:“王爺不記得,我記得!你教我的最初兩個字,便是我的名字,可我的名字,你也隻寫過那一次。”
可那寫了她名字的紙,早就被她第一次搬家時弄丟了,後來每次搬家,秦鹿都小心翼翼,一樣東西也未曾落下過,隻是梁妄手中她的名字,是她心裡的結,她還記得梁妄寫下她名字時,落筆輕巧,渾然天成,溫和地道了句‘喏,這便是秦鹿了’。
門外梁妄不解,一副百句貼,與她的名字何乾。
秦鹿卻道:“那字帖裡有兩句詩,一是:燕草碧如絲,秦桑低綠枝。二是:林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
梁妄恍然,原來是那字帖裡,有她的名字。
他無奈,又覺可愛,於是道:“爺當是何了不起的,還站那麼高說,害得爺脖子都抬酸了,下來,咱們走了。”
秦鹿扁著嘴,梁妄眉眼彎彎,嘴角笑出了兩顆梨渦,又道:“等安定了,爺再寫給你。”
便寫:水為海,木為林,石為山川;海之闊,林之深,川之連綿,見之有幸,遇你有幸,攜手共曆,三生有幸。
作者有話要說: 我嗅到了完結的味道,你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