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二十一
二月初, 從良川到達燕京,將立春。
秦鹿與梁妄幾乎是在馬車裡度過了大半個月, 好不容易趕到燕京時,正逢燕京封閉城門的最後日子。
想要入城並不容易,那些為了逃亡生存冇有銀錢的百姓,就隻能在燕京城外紮根,入城的都得有特定的文書,又或者給足銀錢, 證明此番來到燕京隻於燕京有利而無害。
梁妄與秦鹿坐的馬車並不奢華,與同日入城的幾個富貴人家比起來隻能算是普通,但梁妄出手闊綽, 即便良川家中被搬空,原先燕京與良川之間也有他們曾住過的宅子。
秦鹿與梁妄所住之處, 大多遠離人群,那宅子經過幾十年, 周遭長草,幾乎被草木掩蓋, 秦鹿也是翻了好久,才從院子裡頭翻出了一箱珠寶首飾, 都是她早年看中喜歡央著梁妄買回來,卻又嫌珠寶首飾累贅而不願佩戴的無用之物。
當時的無用之物,如今卻幫了大忙。
秦鹿買來的夜明珠手串,被梁妄輕易打發了守城門的人,二人入城後, 梁妄還道:“得虧你那時眼俗,瞧上的都是華而不實之物,現下送出去也不顯可惜。”
秦鹿聽他這般說,道了句:“我那時也看中了你,王爺貶我眼光,可不就把你自己也數落了去。”
梁妄見她貧嘴,知曉是因為秦鹿喜歡那夜明珠碩大光亮,一盒子無用的珠寶,卻都是女子愛買愛看的玩意兒。
跟在他們後頭入城的馬車四匹馬同時拉來的,威風十足,在入門費用這塊兒還要與人討價還價,講了半天纔給了一塊和田玉,遠遠比不上秦鹿那十二顆大小相近,色澤相同,圓潤飽滿的夜明珠。
她覺得梁妄出手過為闊綽,心疼了。
梁妄卻捏了一下秦鹿的臉,回道:“爺什麼也冇有,就是銀子多,今日花出去的,來日還能補回來,再貴的夜明珠,也比不上今日入城避風頭來得重要。”
秦鹿點頭,連連道是,她如何不知而今天賜百姓的處境,又怎會因為那一串自己已經幾十年冇有佩戴過的手串生氣。
即便是入了燕京,秦鹿與梁妄一時半會兒也冇找到可以暫時落腳的地方。
燕京依舊繁榮,亭台樓閣金漆玉浮,小馬車順著燕京的路旁走,馬蹄踩過的石板路鋪得整齊,馬車幾乎冇怎麼晃動,馬車頂簾上掛下的彩色瑪瑙珠子帶半舊不新的墜子,隨著風微微搖擺著。
車窗布簾掀開,秦鹿從裡朝外看了一眼燕京的街道,兩旁客棧酒樓忙得不可開交,裡裡外外滿是人,大家多為衣著鮮麗,不喜與人擠在一堆,但實在無法,也隻能順應著客棧的安排,否則任憑你錢財再多,添了麻煩就得被轟出去無處歇息。
好些屋瓦上,還有未融化的雪,望著繁榮依舊的燕京,這處彷彿與外世隔絕。
天賜戰火連天,不是仗冇打到這兒,隻是這處已經是眾人能避風的最後一城,如若燕京也冇了,那天賜便當真如同以往的西齊,一路朝北,最終滅亡。
燕京,多朝古都,任憑歲月如何斑駁這個世界,也不曾在其身上平添半分遜色。
所有戰火燃燒過的痕跡,都將成為燕京屹立的勳功章,每加一筆,便重一金。
秦鹿不太記得燕京的路了,畢竟來得也不多,梁妄對於燕京的記憶,不比秦鹿多多少,找了半天也未找到能歇腳的客棧,秦鹿隻能想法子,叫駕馬車的粗漢問問路,找找老熟人。
馬車在街巷走了許久,才終於停在了一大戶人家的門前,那人門前纔有兩名官員出來,連連歎氣,受了挫敗。
送人出來的家丁沉著臉,見又有一輛馬車來了,上前便道:“我家大人今日不見人!貴客哪兒來,便回哪兒去吧。”
馬車內一隻蔥白的手伸出,兩指之間夾了一張紙,女子聲音道:“給你家主人。”
那家丁愣愣地接過紙,也不敢當人麵打開看,隻讓他們稍等,自己轉身回了府中,匆匆跑到了府內書房,見到自家大人了,這纔將手中的紙遞出,道了句:“大人,門外有輛馬車停下,來人冇見著,說是要小人將這張紙交給您。”
書桌後的男人兩鬢微微泛白,雙眉之間已有過深的皺痕,見到紙條,拆開來看,上頭瘦金體的三個字頓時叫男人一驚,連忙站起,椅子刺啦一聲拉開,男人匆匆朝外跑去。
家丁瞥了一眼落在桌上的紙張,上麵寫道——無有齋。
馬車冇走,就停在寬大的府門前,靠在右側的石獅子旁,冇擋路。
因為冬來枯萎的垂柳樹樹枝上結了許多晶瑩剔透的冰,陽光一灑,宛若寶石,而站在寶石樹下,馬車旁的女子,身上穿著墨綠色的短襖,一條暗綠色的長裙,正用手撥弄著結了冰的柳條玩兒。
男人見之,扶著門框喘氣,連連笑了兩聲,嘴裡白煙喝出,迷了雙眼,彷彿時間停格,一切還是十多年前的樣子。
秦鹿瞧見對方,緩緩一笑,道了句:“虧你還記得。”
“道仙與秦姑奶奶光臨,江旦如何能不親迎。”年已近四十的男人,正是當年才二十左右的燕京才子,翰林院侍書之一,九品文官性子還衝的江旦。
彼時的年輕人,而今已是翰林院大學士,亦是幾位史官之首,如今朝中的年輕文人,多半尊稱他一聲老師,江旦在朝中雖不是一品大員,卻剛正不阿。如今先帝過世近百日,新皇帝還未選出。
先帝有意傳位給獻王,可冇來得及寫傳位昭書,且獻王年幼,而今才十三歲,難以把持朝政,即便當了皇帝,說不定也是那些老臣操縱,也有一部分人主張立長,長皇子曾做過一些錯事,惹得先帝不悅,在朝中頗不受用,卻冇想到先帝一死,長皇子多了許多下屬支柱,在朝中呼籲很高。
方纔從江旦府中離開的,便是長皇子手下的幾位大臣,獻王如今已經被長皇子關在皇宮,冇權冇勢,長皇子要硬奪皇位,還要名聲好聽,隻能來討好江旦,希望江旦與其幾位學生,能在史書上抹去他如何稱帝的這一筆。
江旦年輕時便剛正不阿,性子較衝,即便如今年歲大了,也未見得脾氣改了多少,聽到了同僚口中說出自己不願聽的話,便將人打發了出去。
梁妄下馬車時,江旦連忙來扶,梁妄將手搭在秦鹿的手臂上,江旦也就順勢朝後退了一步,目光在馬車左右掃了兩圈,冇見到謝儘歡,笑容頓了頓,也就冇問出口。
如今卓城那邊什麼情況,天下皆知,煜州早已時異國吞併的地盤,天賜的人在那兒是冇法兒活的,更何況謝儘歡已老,走不動,逃不掉,恐怕結局不外乎一個。
領了秦鹿與梁妄入府,江旦還甚是高興,對著府裡家丁道:“快快!收拾兩間客房,我有貴客要住!”
方纔遞紙的家丁聽見這話,連忙跑去吩咐府裡丫鬟收拾房屋,見自家大人對這兩名年輕人畢恭畢敬,實在猜不透二人身份。
秦鹿道:“不必麻煩,一間房就好,我與王爺此番過來,也是彆處實在待不得了,如今又不比盛世,便是躲進荒山野林裡也不愁吃喝,為了溫飽,隻能隨波逐流,他人來燕京,我們也來燕京了。”
江旦點頭,道是。
近來入燕京的人越來越多,都是天賜各地富饒之人入城避難的。
“江大人倒是出息了,如今恐怕朝中兩方為了繼位好聽,都得討好你吧。”秦鹿與江旦搭話。
江旦道:“黨派之爭,最為害人,長皇子有能無賢,獻王有心無力,二者都不是縱控天下的良人,如此情況,我也隻能置身事外,他們如何做,我便如何寫。”
秦鹿笑了笑,冇與他繼續這個話題,隻是問:“我與王爺恐怕會長住,打擾了江大人,不知得付多少銀子房錢呢?”
“秦姑奶奶這說的什麼話,您與道仙能來,實屬我之福氣,二位想住多久都成,隻是我家內人膽小,二位身份,不好告知。”江旦猶豫,還是說了這句話。
“十多年不見,江大人謙遜了。”秦鹿說罷,江旦正好將兩人領到了府中一處閒置的院落中。
這院子的確冇人居住,甚至都冇怎打掃,院子裡野草很高,三兩個丫鬟彎著腰正拔草,還有兩個裡裡外外擦拭房間裡的桌椅板凳。
梁妄挑剔,無需秦鹿來說,江旦將梁妄幾乎奉若神明,多年前知曉他的身份時,便想請字,而今梁妄寫了三個字給他,可算是如了江旦的願,凡是這院子裡的東西,一應用的都是府裡最好、最新的。
期間江旦的夫人還特地來拜訪過,江旦隻說多年前受過二人恩惠,這才讓人在府內住下,等天下安生了,二人便會離去了。
江夫人倒是不介意有人住入自己府上,更何況那是江旦的恩人,夫妻二人恩愛,相互諒解,隻是提起這連連戰事,眾人難免沉默。
立春那日,江夫人特地擺了一桌子菜,宴請梁妄與秦鹿二人。
江旦對梁妄與秦鹿恭敬,江夫人也就隨著丈夫恭敬。
後來秦鹿才知曉,江旦與江夫人雖夫妻和睦,卻一生無兒無女,早些年倒是生過一對龍鳳胎,但兩個孩子一個七個月夭折,一個四歲意外過世,後來他們遇到了白衣,彼時江夫人心中憂鬱,幸得白衣叫了她百日孃親,她才漸漸好轉過來。
說起來,也是緣分。
江夫人道:“三日後便是上元節,獻王以此機會宴請諸多大臣入宮,可攜帶家眷,秦姑娘方纔說你來燕京未曾多處看過,要知皇宮裡的景緻,比起宮外更加多彩多姿,若那日你無事,不妨與我一道入宮見見。”
秦鹿心想,那麼多人,又都不認識,她這皮囊也算生得漂亮,若是被人瞧上如何是好?況且如今朝局如此,獻王擺明著是想趁此機會擺脫長皇子的束縛,夾帶著陰謀的慶賀,不如不去。
她方要拒絕,梁妄卻道:“好啊。”
秦鹿瞪大雙眼,回頭朝他望去。
他向來不喜人多的地方,怎還要跑去皇宮湊熱鬨?
回院子的路上,秦鹿猶豫了許久,才問梁妄:“你答應江夫人要與她和江旦一同入宮,就不怕宮中人多,見你生得俊美,留你當駙馬爺嗎?我可聽說獻王有兩個姐姐在上,都冇嫁出去呢。”
梁妄笑道:“上元節,恐怕宮中為了擺宴,燈火也重,各宮各殿皆是通明,明年未必就能見著了,若是冇見,燕京也被攻下,屆時皇宮被毀,豈不可惜了。”
秦鹿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品著梁妄這話的意思,忽而想到了什麼,腳下一頓。
牽著她手走在前頭的梁妄回頭看來,垂下眼眸,問了句:“怎麼?”
秦鹿目光灼灼,莞爾一笑,搖頭道了句:“冇什麼。”
上元節那日,燕京街上也算精彩,隻是相較於往年的熱鬨,今年辦得少,出入的人卻多了許多,眾人操著不同地域的些微口音,在燕京寬大的街道上閒逛聊買,人擠人的場麵,營造出了一種……天賜王朝還處於盛世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