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十九
卓城內的一場大火, 連夜被風吹遠了十裡路,歡意茶樓內滿倉的名茶與稻米, 統統燒成了灰,接連漂浮在卓城半空三日,與雪花夾在一處,灰白兩色,難以分清。
秦鹿與梁妄到了南都城稍作休息,這一路上吹了不少風, 梁妄的咳疾又反覆了,因為還有些銀錢,秦鹿乾脆在南都城內找間客棧, 借了客棧的廚房,煮了蜜棗甜水兒給他喝。
夜裡秦鹿將客棧軟塌上的矮桌子搬到了床上, 兩人縮在厚厚的軟被裡,桌麵上放了羊奶糕與蜜棗甜水兒, 還煮了糯米藕,小爐子炭火剛熄。
秦鹿半靠在梁妄的懷裡, 想起他們前兩日入南都城時,瞧見南都城內的人都幾乎走空了, 隻有一部分戀著家的還留下來,恐怕要不了兩日,這些人也得往北走了。
往北走,就能安全嗎?
當年的北跡不過隻是北方的一個稍微強大些的部落,就因為西齊皇帝的昏庸, 加上朝臣腐敗,整個兒朝堂上找不到幾個能辦正事的人,才落得被北跡一路從北方打至南方,直到肅縣才停了下來,而後徹底滅國。
說起肅縣,距離南都城其實也不算太遠,肅縣在慶安郡下,甚至都不屬於煜州的範圍,現下還不算被異國人攻下。
西齊滅亡後,北跡成了天賜王朝,也算治世治國,得了幾十年繁榮昌盛。
可此後呢?現如今北方戰事焦灼,南方又被打得節節敗退,天賜的朝廷也有能乾的人才,卻喜歡搞黨派之分,一個皇位空懸了多日遲遲未定,說到底,各國的衰敗,都是各國自取滅亡。
一餐飯用完,秦鹿將矮桌放在了床邊,大冷天裡也不願走遠了,結果纔剛下地,便聽見了外頭傳來的吵雜聲音。
她想披上外衣去看,還冇走兩步,就被梁妄伸手一撈腰,重新抱回了懷裡。
梁妄道:“由他們吵去,天下動盪不安,看了也無用。”
秦鹿坐在床邊,腰身被梁妄的雙臂緊緊箍著,他將下巴磕在秦鹿的肩上,微微側過頭,呼吸的聲音很輕,但秦鹿都能聽見。
此時已心猿意馬,她也顧不得客棧外頭的吵鬨,於是扯下床幔翻身爬上了床榻的裡側,笑眯眯地趴坐在梁妄的懷中,捧著對方的臉親一下。
梁妄伸手捏著秦鹿的腰側,一頭銀髮散落在枕頭上,整個人半躺半靠著,眉眼含了點兒笑意,輕聲說道:“要是冷了便抱緊本王。”
衣裳的腰帶鬆開,梁妄的手指順著秦鹿的腰漸漸往上貼上了她的肋骨,整個人坐起來時微微一抬頭,剛好能吻到秦鹿的嘴唇,薄唇稍一觸碰,客棧的走廊內便傳來了打鬨的聲音。
隻聽一聲女子尖叫,滾燙的血液潑灑在門上,秦鹿鬆開抓著梁妄衣襟的手,掀開床幔朝外看了一眼,房內燭火隻點了一盞,冇有屋外通亮,卻將屋外發生的所有事都投影到了窗花紙上。
罵罵咧咧的聲音響起,被殺死的不止一人,梁妄指尖翻出一枚銅錢,順著床榻四角滾了一圈,下一刻房門便被人從外衝撞開。
身上穿著鎧甲,一副天賜將士裝扮的人手裡都握著刀劍,土匪一樣,搜颳著房內所有能用的東西。
掛在床頭的金籠內,天音立著不做聲。
忽而一人朝床榻方向看來,尚且還沾了血的長刀小心翼翼挑開掛下的窗幔,跟進房裡來的人紛紛看向床榻位置,幾人眼中,隻見床上淩亂的軟被,還有床邊被人吃剩下,微微冒著熱氣兒的晚飯,除此之外,什麼也冇有。
秦鹿緊緊地盯著那幾個人,隻覺麵目可憎,心中又湧上了一些悲哀。
如此天賜,當真不如幾十年前的百年盛世了,那時異國人觀摩天賜的富饒多姿,羨慕天賜的開放大氣,而今就連天賜自己人,都要害了自己人。
那群人見這屋子冇什麼好搜的,出去了之後,還說了幾句話。
他們說,煜州已被攻陷,如今異國已經打到了慶安郡,慶安郡人大多怕死,恐怕極有可能敞開城門讓人進入,之後還會奉上糧食供異國人吃喝,在這群人麵前,唯有低聲下氣,將自己低到塵埃裡,纔能有一絲殘存的機會。
這些如同土匪一般的將士離開客棧前,還說要再找幾家人去敲打敲打,他們嘴上說得好聽,說是馬上異國就要攻打到南都城來了,南都城周圍環山雖然易守難攻,但也不是個長久之計,燕京裡的皇位空懸,每日三道不同人發來的不同軍令,他們也不知該聽誰的,軍糧也遲遲未到。
為了守住這方寸之地,他們隻能打壓百姓。
人都走空了後,濃烈的血腥味兒散來,秦鹿雙肩氣得發抖,一切彷彿又回到了一百多年前。
隻是那個時候,皇帝入住南都城,隻是對南都城外的難民不聞不問,可這群將士搜刮民脂民膏,濫殺無辜,還打著為國為民的旗號。
梁妄將她的衣服攏了攏,安撫地拍著秦鹿的背後道:“我們走吧。”
慶安郡一過,距離南都城就不遠了,天賜衰敗的腳步,一如他當年攻打西齊時一樣,將曾經占領的土地,一寸一寸地割讓了出去。
梁妄與秦鹿是坐著馬車離開南都城的,原先他們馬車的馬匹都被天賜的將士搶走了,但南都城過大,後方還有幾個高價售馬的馬場,為的就是將這最後幾匹馬賣出去,他們好離開這地方。
秦鹿買了一匹,連著原先的馬車,一路朝良川方向走。
離開南都城前,秦鹿坐在馬車上回頭看過城門一眼,如今搬離這裡的人有不少,一會兒便能在路上碰見幾個眼熟的,隻是漸行漸遠的南都城是已經屹立了許多年的老城了,城門從未修葺過,因為堅固,所以斑駁。
遠遠望去,已經看不清南都城城門上的字,有時秦鹿恍惚,覺得那裡還是南郡,而離開南郡,總叫她心裡傷感。
秦鹿與梁妄相識不久,附身在陳瑤的身上時,他們也一起去過良川,彼時路途中,秦鹿難得有人能夠說話,聒噪得很。
她曾問梁妄:“王爺就冇想過,自己擁有的道法,或許可以幫助很多人嗎?比方說將這戰亂停止?若叫所有人都信你的道術,信你不老不死,或許西齊就不會冇了,你還能受萬人敬仰,被人奉若神靈。”
秦鹿問這話時,手上拿著糖葫蘆在吃,那是冬天,糖葫蘆凍得叫人咬得牙疼,可秦鹿還是想吃,她許久冇嘗過這些滋味兒,貪戀得緊。
梁妄反問她:“你可知曉,崑崙山,蓬萊海,是為山海處,是真正神仙住的地方,而世人為何從未見過神仙嗎?”
秦鹿回答:“因為神仙高傲?”
梁妄搖了搖頭,他道:“這世間,從來都不缺神仙佛祖來拯救,我若叫所有人都信奉我,那我便不得有一刻的私心,不得有一分的不公,我的言行,皆被他人視為宗旨,而我也將不得自由。”
秦鹿不明白:“那你不當皇帝就是,你救完眾人,再隱姓埋名,等眾人需要你時,你再出現!”
“本王問你個問題吧。”梁妄當時覺得她心思單純,於是問道:“一個垂垂老者釣魚失足落水了,與一個年幼稚童野林迷路被狼圍捕,你若隻能救一方,你救誰?”
“自然是孩子了!”秦鹿道:“老頭兒活了一輩子,不差幾年,孩子纔剛到這世上,死了多可惜啊。”
“若是老者一生行善釣魚是為了給家中妻子熬湯,稚童誤殺好人躲入叢林呢?”梁妄又問。
秦鹿想了想,便道:“那還是救老頭兒吧,如果一生行善也不得善終,也太可憐了。”
梁妄當時笑了笑,恰逢一片白雪如銀花,落在了他的髮梢上,秦鹿手握糖葫蘆,吃的滿嘴糖渣,見梁妄笑時,心頭砰砰直跳。
梁妄道:“救老者,孩童家人會怪,救孩童,老者家人會怪,更何況這世上哭嚎待救的,遠不止兩人而已。如若世人知曉,這世上有超出凡人之能力者,便不再敬畏生死,無畏險難,即給他人帶來麻煩,也將自己逼上絕路,何必呢,倒不如生死如常,世上無我。”
秦鹿那時聽不懂梁妄說的大道理,隻覺得他說這話時,聲音輕柔,低低地從嗓子裡發出,他每說一句話時,喉結便微微顫動。他看著自己的雙眼,像是說教解惑,又像是閒聊,分明眼眸中倒映著的人影模糊不清,可秦鹿卻能見他銀白色的睫毛根根分明,晶瑩剔透,一顫一顫,扇動了她的心扉。
而後梁妄問:“你懂了冇有?”
秦鹿搖頭,回神時麵頰通紅,指著路邊的綠色手帕道:“我想買那個!”
梁妄歎了句:“對牛彈琴,白費爺的口舌。”
昔年不懂的道理,如今秦鹿漸漸懂了。
他人救,不如自救。
若真叫世人知曉世上有個不老不死的道仙,擁有常人不能及之法力,可幻化障眼幻境,可設萬牆阻隔的陣法,那梁妄的一生,將永遠被世人禁錮,他肩上的責任,大至國家興亡,小至貓狗生死,皆成了過錯與罪責。
人活著,無私偉大,梁妄如此,算不得自私,他無非隻是想活得自由,但守恒。
回到馬車內,秦鹿坐在了梁妄身側,裹緊蓋在身上的薄毯,瞥了一眼前方被風雪吹開,嘩啦啦灌入冷風的車簾。
馬車行走得不慢,駕車的男人是個粗漢,因為長得醜,二十有五的尚未娶妻,獨身一人,聽說梁妄與秦鹿是要去良川的,他也就自薦駕車,也是想圖個方便,憑他自己,可買不起如今的馬兒。
走了兩個時辰,他們已經遠遠離開了南都城,秦鹿靠在梁妄的懷中小憩片刻才醒來,心中已經不再想那些陳年舊事了。
馬車奔走多時,馬匹也得休息,粗漢將馬車停在道路一旁吃著乾糧,秦鹿掀開馬車朝外看去。
此時天空初白,東方一抹旭日之光落在茫茫白雪之上,粗漢見了秦鹿,喊了聲‘老闆娘’,秦鹿一怔,想起來了,梁妄許他駕車,算是雇主,她在粗漢的眼裡,自然成了雇主夫人。
“咦!有小貓。”粗漢吭哧吭哧地吃著餅,突然指向石頭縫隙裡的一處。
秦鹿聽見有貓,於是跳下馬車,附身朝石頭縫隙裡看了一眼。
縫隙裡果然有兩隻小貓,一隻墨裡藏針,一隻烏雲蓋雪,依偎在一起幾乎奄奄一息。
梁妄見秦鹿跳下馬車就冇回來,於是掀開車簾朝外看去,隻見秦鹿蹲在一個大石塊旁,睜圓了眼睛望著石頭縫隙裡,還冇被雪覆蓋的地方。
梁妄問她:“瞧什麼呢?”
“有小貓。”秦鹿回頭,對梁妄道:“瞧著還有救。”
梁妄道:“周圍可有母貓足印?”
秦鹿搖頭,梁妄又說:“那多半是在外頭凍死餓死了,不會回來的。”
秦鹿道:“我向來不招貓喜歡,這兩隻小貓見我不叫不怕,我想等等看,若是一個時辰後母貓還不回來,我就把它們帶走。”
說罷,她又回頭問了梁妄一句:“我能帶走嗎?”
梁妄輕挑眉,道:“那便等等看。”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昨天有事冇能更新,所以今天雙更,現在更新一章,晚上九點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