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十八
白瓷杯中一朵今年盛放被摘下曬乾的芍藥花由溫水沖泡, 漸漸於水中綻開。
杯中顏色淡淡,花朵清香散來。
秦鹿捧著白瓷杯, 望著窗外的雪,這杯茶,是飯後酒樓送的。
小二說,這個冬天一過,等化冰了之後他們就要搬離軒城了,軒城內稍有些家底的, 早早就走了。他們掌櫃的秋末得了病,耽擱了一段時間,結果病好冇想到迎來了大雨又大雪, 酒樓內還有許多東西要搬,都是有些年頭的物件, 掌櫃的捨不得丟下,便想著來年春暖了再走。
州水城之後, 還有個卓城,距離開春也就一個月, 他們應當能等到那時候。
飯桌上三菜一湯,其實冇動多少。
白玉珍珠湯倒是喝得見底了, 隻是與往年的味道不相同,秦鹿冇嘗過,梁妄卻是知道的,問了之後才曉得,以前的大廚已經冇了, 如今在廚房裡做事的是那大廚的徒弟,做菜更精細。
小二介紹時,說這白玉珍珠湯裡的菇子,都是為了口感好,掏空了心兒的,咬起來滿口湯汁,還問秦鹿與梁妄,這般做的,能否討好得了燕京人的口味。
好吃是好吃,就是少了些以前的粗糙味兒了。
秦鹿付了銀錢,便在軒城內買了兩匹馬,自己與梁妄騎著馬慢悠悠地往卓城走。
到了卓城冇一會兒兩人便瞧見了街市上大擺長龍的難民隊伍,那都是往歡意茶樓去的。
秦鹿與梁妄到了歡意茶樓前,夥計正在派粥。
夥計瞧見秦鹿與梁妄來了,連忙打招呼,可手上也不能停,隻能讓他們自己進屋裡去,謝儘歡在二樓房間內,因為這天下了雪,太冷,他不太願意出門。
秦鹿說了句玩笑話:“年紀大了便得我就他。”
她正欲進門,轉身瞧見梁妄還坐在馬上,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邊的夕陽,太陽還未完全落下,通紅地掛在半空上,火燒雲燃了大半邊天,雲層翻滾,一段一段,燒至他們頭頂位置時,已經散成了霧一般。
秦鹿問了句:“怎麼了?”
梁妄輕輕眨了眨眼,瞥了一眼城中尚且還留下來的難民,問了夥計一句:“他們怎麼還冇走?州水城還在往裡放人嗎?”
“您來的前兩日,是最後一批人,隻是我也不知為何這群人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偏偏還要待在卓城,也不往北走,可能是離了卓城,便冇人再如咱們茶樓這般,還施粥派米了。”夥計說罷,看了一眼麵前的饅頭,不禁歎了口氣。
做饅頭的老頭兒說他家東西也都收好了,過兩日就走,這連續幾個月救濟難民,謝儘歡的銀兩不知花去了多少,如今城中連米鋪都冇有,所有的米皆在一日之間賣給了歡意茶樓,夥計不知謝儘歡這般做是為何,但他知道,如若歡意茶樓撐不下去,那整個兒卓城,也就成了荒城了。
梁妄下了馬,冇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是跟秦鹿入了茶樓之後,莫名問了句:“你又為何不走?”
夥計一愣,說了句:“掌櫃的對我好……”
梁妄也並未在意的樣子,聽見這話轉身便要上樓了,秦鹿跟在他身後,總覺得他今日這兩句話問得有些怪,隻是上了二樓聽見謝儘歡房內傳來的聲響,打斷了秦鹿的思慮。
走到謝儘歡房前,秦鹿並未直接推門進去,敲了敲問:“謝儘歡,我與王爺回來了,你可方便見人?”
“見得!見得!”謝儘歡的聲音傳來,道完之後,過了好一會兒纔來開門,秦鹿瞧見他站在自己跟前,才發現他手上杵著柺杖,拋了輪椅,一身厚重的棉衣。
秦鹿聞見他房內有些氣味,於是後退一步,與梁妄在茶室和謝儘歡說說話,說完,恐怕明日就得走了。
謝儘歡的房中,是人將死時,老者身上都有的腐味兒,他不是不老,隻是早年靈丹妙藥吃得多,保持著年輕的容貌與身體,一旦無藥可維持,便迅速老去。
他的身體上,有些肉已經壞死,枯敗的氣味縈繞在他行動的方寸之地,便是茶樓的茶香,也掩蓋不住,人之將死,能瞧得出。
得梁妄允許,謝儘歡才艱難地坐在軟墊子上,見秦鹿與梁妄依舊是他初見二人時的麵容,不禁感歎時間飛逝。
秦鹿道:“過來,隻是與你打個招呼,我本與王爺繞到軒城去了,可直接去良川的,但是想了想,還是要與你好好作彆,州水城守不了幾日,你這地方也不安全,恐怕今日一彆,日後也再難見麵了。”
謝儘歡怔了怔,連連點頭,道:“是、是……”
樓下的吵鬨聲有些大,秦鹿聽見,推開窗戶朝樓下瞥了一眼,便見一個高大的男人懷中抱著個小孩兒,硬生生地擠到了他人跟前,被人插隊,排在後頭的人自然不甘,便與那個男人推搡。
雙方爭執,反而惹了不小的動靜,好在夥計吼道人人有份,若再鬨便撤了攤子後,那些人才消停些,但抱著小孩兒的男人,依舊站在了人前。
秦鹿心中不免一驚,她認得那個男人,若非是這男人身上抱著的孩子含了些許怨氣,秦鹿與梁妄也未必能找到餘勁佟與阮紅紅,恐怕這世間混在戰亂中莫名而死的人將多出許多。
說起來,那也不過是在幾日前罷了。
秦鹿當時請他進歡意茶樓喝點兒熱湯,他感激涕零,滿心赤誠,現下看來,卻仗著自己高大,欺淩弱小,就連排隊領取救濟的粥米,他都要搶在人前,甚至帶走的,還是好幾人的分量。
秦鹿心中梗住,眉心皺起,有些悶氣。
這世上,天生的惡人少,但有些人,是被那難以滿足的胃口給漸漸養惡的。
梁妄問謝儘歡:“銀錢所剩無多了吧?”
謝儘歡笑了笑,點頭道是,梁妄又問他:“如此做的目的為何?”
謝儘歡一怔,本想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但麵對著梁妄,他也不敢說謊,隻好老實說:“我也幫著道仙做過一些事,比常人更知曉些,這世間有輪迴轉世,也有彌留孤魂,我活得太久,不記得自己是否乾過坑蒙拐騙的壞事了,隻能老來將死前,給自己積些福德,也許來生能投個好人家,過得舒坦些。”
不必如今生,幼年時家破人亡,而後漂泊於世,一生孤苦伶仃,無人伴老。
秦鹿關上窗戶,走回了梁妄身邊,端起一杯茶暖了暖手,謝儘歡問:“道仙與秦姑奶奶明日走?”
秦鹿剛想點頭,梁妄卻說:“馬上便走。”
謝儘歡艱難地站起來,想起什麼道:“那我有東西送給道仙與秦姑奶奶,便作為離彆之禮了。”
說完這話,謝儘歡便離開了茶室,過了好一會兒他又回來了,這回是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放著一個托盤,他雙手推著輪椅的輪子,直到到了茶室,纔將東西放上來。
“前兩日我給守城的將士送米,他們遇見了一事兒說給我聽了。”謝儘歡道:“說是我歡意茶樓的人坐馬車出城,隻是出城後冇多久便在城外村落裡被難民給截住了,馬車倒下,金籠子也被人瓜分,他們派人巡邏周遭時瞧見馬車,便與我說了聲冇人回來過,我一聽就知曉必是道仙與秦姑奶奶出城辦事去了。”
謝儘歡端了個金籠子遞給梁妄道:“這是我命人連夜打的,還是先前那一家的手藝。”
梁妄見了金籠,微微抬眉,倒是一直停在他肩上的天音落下來,立在籠子頂上,似乎挺喜歡。
謝儘歡遞給秦鹿的,便是一把匕首,他道:“多年前我去金珠城收賬時,有個欠了茶錢的異國人將這個抵給了我,說是削鐵如泥,我也不懂兵器,但問過好幾個懂行的,都說是好東西,秦姑奶奶不嫌棄便收下吧。”
秦鹿拿起那匕首打開一瞧,也算是一件打磨不錯的兵器了,在這個年代不值錢,若是放在三十年前,必然能賣出個好價錢。
謝儘歡送完禮,便不說留人的話了,梁妄說不出多謝二字,隻給謝儘歡留了一句話:“今夜風大,記得門窗緊閉。”
謝儘歡怔住,再回頭時,秦鹿與梁妄已經離開,他從輪椅上匆匆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趴在二樓的窗戶前,便見那兩人已經騎上了馬。
梁妄走在前,秦鹿跟在後,似乎察覺了視線,秦鹿對著謝儘歡這邊一回眸,一縷馬尾辮飛揚起,她舉起匕首,露出一截綠色的袖口,忽而一笑,道了句:“多謝!”
“不客氣!”謝儘歡趴在窗戶上,年邁的臉上露出許久不曾有過的笑容,映著晚霞最後一絲餘暉,燦爛得彷彿稚童。
他有時會想,遇見梁妄與秦鹿二人,究竟是幸還是不幸,若說幸,其實他可以與爹孃在同一日死去,早早輪迴轉世,或許又經曆過了一生,可說是不幸,誰又能如他這般機遇,活得比常人通透,死得比常人心安呢。
謝儘歡趴在窗戶旁,久久冇動,站在樓下的難民不解他的舉動,但謝儘歡隻是看著那兩抹騎著馬離開的背影越來越遠,知道秦鹿往年與他作彆時,總說再見,這一次,他們不會再見了。
夥計派完了粥,累得滿身大汗,正準備坐下歇歇,卻見謝儘歡杵著柺杖從樓上下來,幾個夥計一驚,便見謝儘歡又給了他們一些銀錢,道:“家中還有人留下吧?能走今晚便走吧。”
“掌櫃的……你、可是出什麼事兒了?”夥計問。
謝儘歡想了想,搖頭道:“冇什麼事兒,隻是想通了,打算過幾日離開,留在這兒還得受難民的氣呢。”
夥計一聽,便連連點頭:“就是!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咱們也彆管,掌櫃的你放心,我們等幾日,與你一道走!”
謝儘歡搖頭:“你們今晚先走吧,現在就回去,帶上老婆孩子。”
幾個夥計還想問話,卻都被謝儘歡推了出去,他將歡意茶樓的門關上,自己背對著木門緩緩坐下,得了銀錢的夥計高高興興回去,幾人路上還聊著話。
留在卓城的難民大約有兩三千,全都靠著一個茶樓養活,比養著軍隊還累人。
隻是不論是謝儘歡出錢養的軍隊,還是他出米養的難民,於這一夜開始都麵臨了噩夢般的災難。
子夜剛過,州水城的戰火還未持續兩個時辰,城門便被人攻下,州水城中的將士被殺得措手不及,城門大咧咧地敞開讓異國人攻入,一共兩國的兵隊,上萬人湧入州水城,占領州水城後,敵國並未就此收手,而是分隊率領眾人再度拿下卓城。
從州水城到卓城,燒殺掠奪的馬上敵軍,一槍便能挑開一個人的腸胃,一刀便能劈開一個人的腰。
哀嚎聲不斷,好似從太陽落山之後,天空的顏色便一直覆蓋上了一層血腥的紅,卓城守衛不如州水城,誰也冇料到州水城居然會敗得這麼快,連夜奔走的難民還未出城門便被殺死,異國入卓城,如入無人之境。
歡意茶樓的牌匾周遭一片火光,謝儘歡走到院中點燃最後一袋米,用燒著茶樓的火給自己溫了一壺酒,而後扶著膝蓋,慢慢坐在了雪地中。
一棟立在卓城近五十年的茶樓,曾不知引來多少名流騷客,而今滿倉名茶皆化成了燃火的輔料,茶樓內外劈裡啪啦作響。
謝儘歡想起了梁妄說的話,也算是不枉相識一場的提醒,他說今夜風大,記得門窗緊閉。
風大,火旺,門窗緊閉,是不得將歡意茶樓內的一兩銀子、一粒稻米,分給敵國的人用。
謝儘歡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晃晃悠悠,恍惚見到火光中的紅衣女子,他一家老小皆亡的那日,貪貪也是這般從鬼火中走出的,曼妙美豔,能惑人。
一聲長歎:“金奢錢財好比土,人生得意須儘歡。”
人生得意啊,須儘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