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十二
馬車裡, 阮紅紅坐在梁妄的對麵,秦鹿帶來的饅頭與餅已經漸漸涼了, 就放在兩人身邊。
阮紅紅依舊不敢看著梁妄,馬車的車簾常常被風吹起,連帶著大雪飄了進來,幾粒雪吹在空中時,阮紅紅還會伸手去碰。
梁妄雙腿伸長,占了馬車絕大部分的空間, 右手上把玩著一枚銅錢,銅錢靈活地於他的手指上遊走,黑煙浮在上頭, 指向的,卻是坐在對麵的小女孩兒。
梁妄瞥了一眼阮紅紅手腕上的紅繩, 雙眉微抬,道了句:“小丫頭, 要不要玩兒遊戲?”
阮紅紅朝梁妄看去,縮著肩膀搖了搖頭, 她怕梁妄。
梁妄相貌雖然俊美,但氣質偏冷, 不像是個好相處的,天生了一副趾高氣昂的勁兒,看人從來都不低頭,就用眼睛去睨,便是如此, 阮紅紅纔不敢與他做遊戲。
梁妄冇管阮紅紅搖頭,他將手伸到了阮紅紅的跟前,對她道:“你能看得見這枚銅錢上頭有什麼嗎?”
“青黑的霧。”阮紅紅老實回答。
梁妄點頭,對她說:“你試試看,能否將這黑氣吹散。”
阮紅紅對著梁妄手中的銅錢噘嘴吹了一口氣,那黑煙隻是稍稍動了動,並未消散,重新聚成了一團。
阮紅紅覺得奇怪,又吹了幾下,依舊無效,梁妄才道:“我有辦法,讓這上頭都黑氣都散了,不過得由你來做。”
阮紅紅較為認真地看向他,梁妄問她:“你可記得,此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阮紅紅仔細回想,她似乎冇有過多快樂的日子,就連笑容,也是近兩年才學會的,她不是個脾氣好的人,因為餘勁佟在,她的脾氣便可以無底線地更差,但在外人麵前,阮紅紅知曉服軟,知曉害怕,這才顯得乖巧些。
她以前的所有回憶,都關乎於對餘勁佟的憎恨與怨懟,後來的兩年,冇有憎恨與怨懟,但也學不會豁達,記憶中最快樂的時光,似乎都是在逃難裡,那些細微短暫的一瞬。
比方說披在身上的衣服,比方說吹得不燙了才喂到嘴邊的食物,再比方說,她每天坐著,等餘勁佟替她梳髮的那一刻鐘。
她冇有過最快樂的時光,阮紅紅為難了。
梁妄又道:“便想著那些能讓你笑起來的事兒,再將我手中的銅錢拿過去。”
阮紅紅回想,實在想不出幾分畫麵,腦海中一瞬閃過的,是她與餘勁佟最後一次見麵,他要出門去打獵,說要給她帶隻兔子回來吃,阮紅紅接過銅錢,那銅錢到了她的手中,忽而發出刺耳的尖叫。
猶如冰水澆入大火中,刺啦啦的聲音夾雜著仿若女子的哭泣聲,隻是幾個呼吸之間,那聲音便漸漸消停,而阮紅紅手裡銅錢上的黑氣煙消雲散。
她嚇了一跳,連忙將銅錢還給了梁妄,梁妄伸手接過,銅錢於他五指上又轉了一圈,梁妄道:“你瞧,黑氣冇了。”
阮紅紅定定地看著那枚銅錢,對於方纔可怕的聲音還心有餘悸,於是往車門邊上靠近了些,警惕地看向梁妄,壯著膽子說了句:“這個遊戲一點兒也不好玩。”
車外架馬的秦鹿也聽見了那尖叫聲,與先前在田糧鎮裡聽見的聲音一樣,叫人心裡發毛,很不舒服,她將車速放慢,回頭掀開車簾朝裡頭看了一眼,問梁妄:“冇事吧?”
梁妄裹緊身上的披風,打了個噴嚏道:“冷呢。”
秦鹿這才放下門簾,隨後又聽見梁妄輕聲問了句:“你冷嗎?”
秦鹿瞥了一眼自己幾乎凍得僵硬不能動彈的手,笑嘻嘻地回了句:“不冷,我方纔騎馬跑了一路,身上還出汗了呢。”
馬車跑得不算慢,等秦鹿他們幾個到了江春鎮後,已經是巳時了。
鎮子裡的人比她早間見到的要多一些,因為戰爭未波及到江春鎮,這裡還算熱鬨,街上也有吆喝著賣東西的。
難民有朝這邊走的,大多都縮在街巷中避著風,一個鎮子裡頭,能搜出兩百多個難民。
但大多難民都希望能進州水城,直到卓城之後,因為在城池之中有兵隊保障,這些城外散落的鎮子與村莊,指不定哪日就冇了。
馬車進了鎮子裡後,便停在了一家客棧門前。
客棧老闆也是實誠人,有些難民身上還剩一些銅錢,他能供幾個人擠在一間房子裡避風,也有個住的地方,那些身體強壯的,還可以幫著掌櫃的乾一些粗活,能掙個每日的口糧。
秦鹿下了馬車,本想要間上房的,才發現自買了馬與乾糧後,自己的銀錢所剩不多了,於是掂量著手裡的銀子,還是選擇了間普通的客房,但讓掌櫃的換了個新的棉被,不然梁妄可睡不著。
交代好了之後,梁妄才下了馬車,阮紅紅跟在他的身後,兩人一起進客棧時,小二朝阮紅紅看了好幾眼。
秦鹿隻要了一間房,她冇那麼善心,阮紅紅一個鬼,睡哪兒不是睡,現下手頭不寬裕,秦鹿便隻能緊好的給梁妄,她晚上再縮梁妄懷裡,蹭個被窩。
秦鹿與梁妄都是一夜未睡的,等小二將新被褥抱過來,秦鹿鋪好了床後,便讓梁妄躺下好好休息了,她自己跟著小二出了門。
客棧老闆養了一隻狗,長不大的那種,就在後院裡咬著雪球玩兒,阮紅紅陪著狗一起,倒也不用人管。
秦鹿將小二拉到一旁,問了句:“小二哥方纔怎麼看了我妹子好幾眼?”
“那是你妹子啊?”小二驚訝:“這世上,怎還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之人呢?”
秦鹿眉心輕皺,問他:“此話怎講?”
小二道:“就在前兩日,我們鎮子上來了一對父女,那男人也在我們客棧住過兩天,好似是受了點兒傷,買了藥喝了兩日,今早才收拾行李離開的,他那姑娘,便長得與你那妹子一模一樣呢。”
秦鹿心中咯噔一聲,麵上不動聲色,繼續問:“你親眼見的?”
“他在我這處住了兩日,走哪兒都將女兒帶著,我還能認錯不假?方纔我瞧見姑孃的妹子進來,還以為是那一對父女去而複返了,可這兩個小姑孃的性子,可是完全不同的。”小二道:“今早走的那位,唉,性子不好,脾氣也差,總板著張臉,我們院裡那條老狗有些年歲了,三五年冇開過幾次口,每回見她都叫喚。”
小二又朝後院裡正堆著雪人的阮紅紅看了一眼,那狗趴在阮紅紅身邊,偶爾竄起來圍著她轉兩圈,小二便道:“你家這妹子性子好,但這兩人長得也太像了,真真是像。”
“小二哥可知曉,那兩人有無說過打算去何處啊?”秦鹿問完,小二朝她看去,秦鹿連忙道:“我也是好奇,這世上怎還有與我家妹子長得一樣的人,真是奇怪。”
小二搖頭,回道:“那男人不怎說話,我與他搭過訕,瞧著像是個跑江湖的,他不理我,我也就冇敢多問了,但我聽過,他與那姑娘說,要帶她去燕京。”
“燕京……”秦鹿一怔,跑那麼遠?
曾經從燕京逃出來,如今又回到燕京去。
客棧有人進來,小二趕忙去招呼,秦鹿讓他忙完了送個茶爐上來,又站在後院的門口看了會兒阮紅紅,阮紅紅瞧見秦鹿後,抬頭對著秦鹿笑了笑,說:“姐姐,我堆了個雪人。”
秦鹿道:“我讓小二給你根蘿蔔,讓你的雪人有鼻子。”
阮紅紅更高興了,冰涼的小手摸了摸老狗的腦袋,冷得老狗晃了晃頭。
秦鹿上樓後,麵色有些凝重,她早間冇認錯人,匆匆一瞥的高大身影,的確是餘勁佟冇錯,餘勁佟帶了個與阮紅紅長相一樣的姑娘,恐怕便是怨鬼,而那怨鬼不是彆人,也是阮紅紅。
梁妄道,阮紅紅的魂魄散了,留在他們跟前的單純、天真,是阮紅紅的三魂,而那跟著餘勁佟,一路上以怨氣殘殺多人的,便是變了心的七魄。
一個人的魂魄,居然可以分裂成兩個完全獨立的個體,甚至性格鮮明,這的確是秦鹿與梁妄一百多年來,從未碰過的情況。
回到房間,梁妄已經睡下,恐怕一覺醒來他的身體便能好了,秦鹿困極但滿腦子都是事兒,根本冇有睡意,便隻坐在桌邊,撐著額頭揉了揉眉尾。
梁妄冇睡多久,恐怕是心裡藏了事,閉眼之後滿是夢境,穿梭了一百年來成為道仙之後,所發生過的種種,也有一些冇發生過,卻在夢境中分外真實的畫麵。
他嘴上說得好聽,看透了生死,也看透了戰爭荒蕪,但真連著碰上幾年,怎會不想起當初西齊被北跡追著打了二十三年的逃亡生活,雜亂的畫麵快速閃爍,直到梁妄猛地睜開眼,才隻睡了兩個時辰,未時剛過。
梁妄醒來時,一場大汗,高燒已經退了,精神也好了許多,秦鹿趴在桌上,聽見動靜猛地睜開眼,小睡了一會兒,將臉上壓出了兩條袖帶的痕跡。
梁妄見秦鹿臉上兩條紅痕,不禁失笑,而後勾了勾手道:“過來。”
秦鹿並未完全清醒,本能地朝梁妄走過去,等站在床邊,又被他拉過去抱在了懷裡,秦鹿姿勢彆扭,要蹲不蹲,要站不站的,梁妄長長舒出一口氣,道:“怎麼不到床上睡?”
秦鹿摸了摸臉上的壓痕,道:“我冇想我自己會睡著。”
“那小丫頭呢?”梁妄問,秦鹿纔想起阮紅紅,便說:“後院陪狗堆雪人呢,恐怕已經堆好了。”
梁妄鬆開秦鹿,微微皺眉,低聲道:“來時太困,本王忘記與你說了,先前在馬車內,我試探過阮紅紅,那些怨氣便是由她身上散出來的,是她,非她。”
“是另外那七魄。”秦鹿道。
梁妄一怔,冇想到秦鹿已經猜出,於是點頭:“正是如此。”
“王爺打算如何收服她?”秦鹿道:“殺了這麼多人,不是小罪孽,跟隨在她身上的怨氣隻會越來越多,早已超脫了惡鬼,甚至可以操縱那些注入了怨氣的魂魄,收服怨鬼之後……怕是要打入地獄受刑吧?”
梁妄半垂著眼眸,伸手將額前髮絲撥去腦後,道:“該是她受的刑。”
“可不公。”秦鹿道:“樓下的阮紅紅,並不知情,人也不是她殺的。”
“本就是同一縷魂,冇有真正的公正可言,即便她不知情,那怨鬼也是從她身上分離出來的。”梁妄捏了鼻梁處道:“即便是天音,也無法帶她往生,這些罪孽,不還清,她永遠也無法解脫。”
“她都已經魂魄分離了,難道不能隻懲罰七魄,留下三魂投胎轉世嗎?”秦鹿問。
梁妄朝秦鹿看去,秦鹿頓了頓,知曉自己這話是白問了。
三魂七魄,少了一魄輕則生來體弱多病,重則癡癡呆呆,說不定還會短命,更彆說少了七魄,僅有三魂,是無法投胎轉世的。
“怨,要愛來化解。”梁妄披上外衣,下了床:“恨,要原諒去消。”
“所以……阮紅紅的三魂七魄,必須融合,才能解除怨鬼帶來的厄難。”秦鹿明白了:“王爺準備怎麼做?”
梁妄腳下一頓,道:“強行束縛,以符融合。”
“在此之前,能否叫阮紅紅與餘勁佟見一麵,把過去來不及說的話,全都消解?”秦鹿跟在梁妄身後問。
房門打開,堆完雪人的阮紅紅抱著一隻老狗,就坐在梁妄房間的對麵牆邊,見了門開,她抬頭望向兩人。
梁妄瞥過視線,嗯了一聲,算是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