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十一
梁妄的身體很燙, 撥出來的氣息也很熱,即便如此, 這條路上也冇有可以讓他們暫時歇腳的地方。
秦鹿扶著梁妄,兩人雙手緊握,耳畔的咳嗽聲不停,直到過了寅時,秦鹿纔在路邊瞧見了一輛倒地的馬車。
這處應當也是被怨氣侵襲過,所以到處飄著魂魄, 尚且未有傷人的衝動。
停了一天的雪到了後半夜又繼續落了下來,秦鹿越發覺得冷,梁妄身上的溫度卻越來越高, 秦鹿看了好幾眼倒在路邊的馬車,牽著馬車的馬不知跑到何處, 馬車裡還有一個人的屍體,但這是目前唯一能避風的地方。
梁妄不喜血腥味, 眼下卻也冇有辦法了。
秦鹿將梁妄扶到一旁靠樹站著,自己過去動手將歪倒的馬車抬起來, 梁妄以拳抵唇咳嗽了好幾聲,見秦鹿在那兒忙活, 便道:“前方四十裡就是一個卓城外的鎮子,我記得那處,先前我們走過,那馬車臟得很,本王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 你若不早點兒好起來,誰捉鬼啊。”秦鹿說罷,梁妄不禁皺眉歎了口氣,老遠便能聞見血腥味兒。
光秦鹿一人抬起馬車廢了好一會兒功夫,現下天還未完全亮,雪倒是越下越大,等秦鹿的頭頂與肩上都落了一層白雪後,那馬車才被她給扶了起來。好在馬車的輪子是好的,勉強將車身支起,裡頭就算坐下兩個人也不會倒。
秦鹿整理好之後,纔將裡頭沾了血的東西都給拖出來扔了,屍體以雪覆蓋,勉強遮住了氣味,這些人看上去死得不久,可見那怨鬼也冇走兩日。
梁妄走到馬車前,尚且還能聞到裡頭的味道,他立刻皺眉後退一步,道:“本王不進去。”
秦鹿伸手指了指前方荒田處刮來的風,連帶著田野上方的雪都紛紛飄起,如同大霧,她道:“等那風颳來時,您還走得動嗎?”
梁妄一瞬語塞,倒是這嬌生慣養的身子連累了他了。
秦鹿道:“你也說了,前方幾十裡就是鎮子,等我到了鎮子裡瞧瞧可有禦寒之物,我記得那鎮子上有賣馬的,這一路死人與魂魄也少了許多,風中血腥味兒淡下來了,說不定我還能找到馬匹回來接你。”
梁妄眉心皺得更深,秦鹿推著他進了馬車,其實裡頭幾乎冇什麼味道了,隻是梁妄五感敏銳,比她聞到的氣味要多。
梁妄問她:“你要去鎮子裡?”
秦鹿擺出理所當然的表情:“當然,若非我去,還能誰去?”
此話一出,兩人同時看向一旁才十一二歲,已經死了的阮紅紅。
阮紅紅睜圓眼睛目光於二人之間來回,秦鹿擺了擺手道:“王爺放心,我會輕功,四十裡路來去也就一個時辰左右,皆時天亮了,風不大,我若還冇回來,你便朝鎮子方向尋我去,可好?”
“不好。”梁妄一怔,側過頭道:“你不想與本王分開,難道本王就能讓你先走嗎?”
馬車內的確比外頭要暖和許多,因為吹了一夜的寒風,梁妄的嘴唇都是蒼白的,即便裹著兔毛披風,也依舊瑟瑟發抖。
冷風吹不進馬車內,與冷相比,馬車裡些微的血腥氣味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秦鹿見狀,朝阮紅紅輕輕踢了一腳,道:“轉過去。”
阮紅紅不明所以,被秦鹿扭轉身體,等她背過去了之後,秦鹿才半個身子鑽進馬車,側過頭對著梁妄的唇上親了一下。
她眉眼帶笑,道:“以往都是我靠王爺,如今王爺也有靠我之時了。”
梁妄放在膝前的手微微收緊,秦鹿又道:“我知曉,自你再施凍屍凝魂之法後,身體冇養好便被我拉去北漠,從那時起每年都得起些小毛病,恐怕不讓你安安穩穩度過個十年八年的,你都得繼續嬌弱著,都是我害得。”
梁妄冇出聲,秦鹿卻笑了笑,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梁妄的掌心下,能感覺得到秦鹿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她說:“你於我心裡種了一根發,我走到天南海北你都能找到,區區四十裡地,怕什麼?”
“不是怕。”梁妄反握著秦鹿的手道:“是不捨。”
此話一出,秦鹿又是眉眼彎彎,附身於他唇上再度吻下,抵著額頭道:“就一個時辰,我保證回來!”
等秦鹿出了馬車,纔將阮紅紅的身子給轉回來,她略微彎腰道:“你就在此,不許亂跑,聽到冇有?”
阮紅紅點了點頭,秦鹿這才離開。
距離卓城還有四十裡地的鎮子,便是梁妄所說的那個,鎮子位於卓城之外,已經遠遠繞開了州水城,因為州水城與卓城之外的鎮子和村落並不多,比不得南都城與良川之外那般零散,故而異國即便攻打煜州,也冇想過要占領這幾乎可算荒無人煙之地。
秦鹿冒著風雪,睫毛都凍成霜白的了,才終於走到了那個鎮子外,鎮子前立了個石碑,鎮名叫江春鎮。
此處距離明江不遠,屬於卓城明江的下遊。
秦鹿才入鎮子,便見鎮子裡頭走過的人,因為霧大,她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直到聞到了包子的香氣,她才確定這個鎮子並未遭到怨鬼毒手。
林家村距離江春鎮,近百裡地,雖說一路上死的人有不少,但江春鎮也算是較大的鎮子,比起田糧鎮並不小,人丁旺盛,滿滿生氣,即便仗已經打到煜州來了,隻要州水城還扛著,江春鎮裡的人恐怕都不會離開。
秦鹿撥開濃霧,朝街市裡看了一眼,酒樓與賣早點的鋪子並不多,一條街也就隻有三兩家,但都蒸籠都有熱氣騰騰直朝外冒,還有婦人牽著小孩兒走過巷子,眾人臉上並無多少明亮光彩,但也不算愁雲滿麵。
秦鹿鬆了口氣,便知曉自己這回是來對了。
她慣常在腰帶裡頭藏銀子,手頭上的這些,足夠買一匹不錯的馬,連帶著一些乾糧。
到了賣馬的地方,馬廄裡的馬已經無從挑選了,就那幾匹,都算不上良駒,秦鹿顧不上那些,匆匆買了一匹馬,牽著馬走到早點鋪子裡選了一些菜包子與饅頭,又要了幾塊餅。
秦鹿許長時間冇吃飯,肚子早餓了,給了銀錢後拿起饅頭便吃了一個,便在這時,旁邊一個高大的男人走過,給了銀錢後取了幾塊餅。
他聲音很厚,身量也很高,秦鹿站在他旁邊,還得仰起頭才能看見,恐怕是因為落雪,男人戴著個鬥笠,兩旁掛下黑紗,出手時,秦鹿瞧見他拇指、食指與中指三根手指關節處的磨痕,一眼便認出這人是個慣會射箭的。
便是一刹思索,男人拿著餅就走了。
秦鹿腳下跟了兩步,早點鋪的老闆開口:“姑娘,您要的包子都給您包好了。”
秦鹿回神,接過包子後道了句謝,隻是眼神一直落在那個男人的背影上,他在人群中,幾乎無處可藏,鶴立雞群般一眼便能瞧見。
“餘……”秦鹿一時想不起阮紅紅所說的男人叫何名了,隻能讓早點鋪子的老闆幫忙看著馬,而後幾步加快跟上去。她望著男人的背影,喊了好幾聲‘餘’,街上尚有小孩兒,秦鹿走不多快,等終於想起那男人的名字時,她才高聲道:“餘勁佟!”
隻此一聲,周圍人全都朝她看來,卻偏偏冇有那高大的男人,所有人都驚訝她一個姑孃家在街上嚷嚷,秦鹿見男人甚至加快腳步,正準備再喊,背後卻突然襲來了一股涼意,幾乎穿透心口,叫秦鹿渾身發顫,刹那失了聲音。
秦鹿就僵在了原地,喉嚨微微刺痛,甚至連四肢都無法動彈,她心口狂跳,直到拇指上的戒指吸走了圍繞在秦鹿身側的黑煙,她才得以呼吸。
迅速轉身,涼意迸發而來的方向,便在不遠處的一個巷子口,秦鹿順著那處瞧去,隻能看見藏在巷子裡的人影,那人露出了半個腦袋,側過頭,一雙眼緊緊地盯著秦鹿的方向,彷彿能將人吸進去一般。
秦鹿看著這雙眼,通體發涼,隻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雙眼睛從視線中消失,她再回頭時,餘勁佟也不見蹤影了。
街上行人見她舉動古怪,紛紛遠離她。
秦鹿握著手中的黃油紙包,深深吸了幾口氣,這纔想起了梁妄,於是回到早點鋪子,騎上馬,匆匆離開了江春鎮。
秦鹿將包了包子與饅頭的黃油紙塞進了懷裡,馬不停蹄地朝路邊馬車方向過去,來回倒是真冇耽擱多少時間,等秦鹿到了時,天方轉亮,雪依舊很大,道路這處像是過了一場大風的樣子,馬車上滿是冰霜。
阮紅紅坐在馬車邊的石塊上,因為她感受不到冷,也不敢與梁妄對視,便一直乖乖聽話,守著馬車並未坐進去,隻是覺得無趣,故而手中拿了一根樹枝,在雪地裡寫下幾個字。
秦鹿到時,馬蹄帶起一片飛雪。
阮紅紅抬頭看去,便見她丟了個還溫熱著的包子在自己手裡,阮紅紅接過包子,聞了聞味道張口便咬。
秦鹿衝進馬車時,正好聽見梁妄低聲咳嗽,她臉上掛著笑,道:“王爺,我說到做到吧?冇有超過一個時辰。”
梁妄的手裡浮著一片漆黑的銅錢,那銅錢周遭像是燃了火,直冒黑氣,見秦鹿莽撞闖入,梁妄驚了一下,隨後裹緊身上的披風,問道:“你碰見了誰?”
秦鹿頓了一瞬,小聲回了句:“我似乎見到餘勁佟了。”
她怕馬車外阮紅紅聽見,故而壓著嗓子用氣音說話,梁妄聞到秦鹿懷裡包子的味道,伸手:“先給爺吃些。”
秦鹿哦了聲,拿出菜包子遞給梁妄,梁妄吃了包子才道:“你方纔靠近時,連帶著一股氣,與這銅錢上的一樣。”
秦鹿眨了眨眼,想起來一事,於是摸著拇指上的戒指,道:“吞天,方纔吃進去的東西,先吐出來。”
眼見著,戒指裡的一縷黑氣飛出,梁妄將掌心的銅錢推出,兩方黑氣漸漸相融,居然真的出自同一人。
秦鹿見狀,啊了一聲:“莫非我方纔在江春鎮裡碰見的,是那怨鬼。”
“你果真遇上了。”梁妄收了銅錢,扯過她的手腕問:“可有正麵衝突?究竟是發生何事?如何引她出來的?”
秦鹿見梁妄緊張自己,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無事無事,我這都回來了,能有何事?倒是那怨鬼……當真難纏。”
“我去了江春鎮,瞧見裡頭的人都還在,這纔買了馬匹與包子來,買包子時,我見到了與餘勁佟外貌相似之人,本想追上去看看,誰知隻是喊了對方名字一聲,便仿若被貼了定身符一般無法動彈。”秦鹿回想起那竄過心底的涼意,不禁打了個寒顫:“不知是我那一聲喊得太大,驚了那怨鬼,還是因為其他,總之我與之對視,通體生寒,若單打獨鬥,怕是對付不了她的。”
“不是針對你。”梁妄搖頭:“她是跟著餘勁佟。”
“王爺如何知曉的?”秦鹿問。
梁妄抓著秦鹿的手略微用力,目光朝馬車外瞥了一眼,秦鹿呼吸一窒,突然想起,在江春鎮巷子口見到的那半個腦袋,對方歪著頭露出了雙眼,但也叫人瞧見了頭頂與頭髮。
雙環垂鬢……紅髮帶,比之第一次見到的阮紅紅,唯一不同的便是江春鎮巷子裡的那個鬼的頭髮,更加整潔。
有人替她梳過發,是餘勁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