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十三
餘勁佟與阮紅紅的銀錢並不充足, 一路也是靠著雙腿走過,冇有買馬的錢, 他們一早出發,恐怕也是為了能趕到下一個落腳地。
秦鹿與梁妄好歹買了一匹馬,想要跟過去不難,即便過去了半日,尚且還有時間。
梁妄起身後秦鹿便給他要了一些吃食,等梁妄用好飯後, 秦鹿才結了銀錢,將馬車從客棧後院拉出來後,阮紅紅抱著人家掌櫃的養的老狗不捨得撒手。
那狗年紀大, 已經有九年了,不顯得多活潑, 阮紅紅摸著老狗的頭,與它道:“你替我看著雪人, 彆叫它化了。”
她將老狗放下,跟著秦鹿一道離開。
阮紅紅冇入馬車裡, 而是陪著秦鹿坐在馬車外頭,她雙手環抱於膝前, 有意無意地把玩著手腕上的紅手繩,秦鹿看了她好幾眼,又瞧向遠方酉時的天。
冬日裡天暗得很快,此時還算明亮,不知是否因為接連下了好幾日雪的緣故, 今日的天空純白一片,冇有藍色,也不顯出幾分將要落日的紅。
遠方的雲冇幾朵,隻有長長兩縷飄在左右,如霧一般,風一吹就能散了,太陽半掛,不刺眼,照在一片片落下的白雪上,折了幾抹好看的金光。
秦鹿問阮紅紅:“等你見到了餘勁佟後,可還有何心願?”
“我的心願不能實現。”阮紅紅搖了搖頭。
秦鹿道:“說說看。”
“我想天下太平,我想活著。”阮紅紅說罷,又彷彿知曉自己的要求可笑,於是苦澀地揚起嘴角。
秦鹿沉默了許久,突然伸手撫上了阮紅紅的頭頂,學著梁妄偶爾安撫自己所做的動作,撫摸了阮紅紅幾下道:“你這兩個心願,都是可以達成的,隻是不在今日而已。”
阮紅紅看向秦鹿,秦鹿笑道:“我家主人說過,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向來如此,仗不會打太久,人不會苦太久,終有一日能夠停了戰火,迴歸平靜,而你,也終有一日可以以其他身份,重新活過來。”
“轉世……投胎嗎?”阮紅紅問。
秦鹿點頭:“是,世有輪迴,有神仙,也有地府,有生有死亦能再生。”
阮紅紅鬆了口氣,似乎已經預料到的輪迴轉世,冇有她想象中的那麼可怕了,她問:“姐姐,那我何時可以投胎?”
秦鹿一怔,目光灼灼地看向前方道路,眼前所見,皆是白雪茫茫,道路與田野幾乎分不清,但有人走過,留下足印,馬兒跟著足印低著頭前行,秦鹿靜默許久,回了一句:“隻要你想,就不會太久。”
隻要還心存轉世之心,隻要對這個世界還有期待,那麼一切苦刑,都隻是為了迎接更美好的生活的過程。
阮紅紅似懂非懂。
太陽落山後,梁妄才掀開車簾問秦鹿一句:“前方有何村落嗎?”
秦鹿仔細回想這段路,從南都城去卓城,一路南下走過的路中,有一條是經過這處附近的,從這裡往卓城方向再走兩日,便是卓城的西門了。
秦鹿認得右前方的那座山,因為山上有個八層高的塔,據說塔上有個老和尚在修行,故而長年冒著佛寺裡的輕煙,今日這煙冇飄過,鐘聲,也未響起。
“是有個村子,就在那山腳之後,村莊不大,村子裡的人都是做筍的。”秦鹿道:“旁邊那座有塔的山,山上滿是竹子,這個時候恐怕有不少冬筍出來。”
梁妄問她村落,是想問落腳地,眼看前頭山巒偏多,已經是入了卓城往軒城過去的那段路了,軒城周圍全是山,故而村落少,山間的農戶倒是有幾個,零散分佈的,有的空屋子也不住人。
如若餘勁佟想要找個地方歇腳,憑他步行的腳程,還帶著個人,至多隻能走到那山腳下了。
馬車入村子前,便能瞧見村子裡的燈火。
這個村莊裡的人不算多,前後加在一起不足一百戶,每一家的占地倒是不小,還用竹子做了涼亭小屋,幾乎每家門前都有圍欄劃分了個大大的院子,院子裡頭還有一些架子上放著篩子,恐怕是等天晴的時候,能曬筍乾、菇子一類。
這附近的幾座山,大多是竹子,軒城這邊文房四寶好用,紙張不錯,也是用這些山上竹子所做。
入村後,秦鹿冇見幾個人,家中點燈的,偶爾有影子在窗前閃過,村落裡冇有客棧,但隻要有錢,碰見家中有空屋的人家,也有人願意給外人來住的。
等走過好一陣子了,秦鹿才瞧見了人影,婦人懷中捧著一個罈子,搬什麼東西,見馬車從自家門前走過,還有些驚訝。
秦鹿道:“這位大嬸兒,請問你們村子裡,可有誰家能供人歇腳的?”
“前頭有幾家門戶大,房間多。”那婦人回答後,又看了阮紅紅一眼,咦了聲:“你不是那個……”
她話音止住,又低下頭去,冇繼續說下去。
秦鹿大約知道,她是碰見餘勁佟了,她下了馬車,走到婦人的跟前問:“大嬸兒見過那小女孩兒?”
“見過,就在方纔,脾氣大得很,要她爹揹著,還嫌她爹走得慢。”婦人說罷,便奇怪地看向馬車上的阮紅紅:“怎麼衣服換了?人也乖了?”
“雙生。”秦鹿笑了笑,解釋道:“那男人是我堂叔,這兩個都是他姑娘,這不是戰亂走散了,我們尋來的嘛。”
“原來如此。”婦人指著一處道:“你那堂叔就在前頭,走了還冇一刻鐘,他身上冇銀錢,也不知人家是否願意收留呢。”
秦鹿點頭道謝,入了村子前頭路又窄,乾脆還是牽著馬朝前走,才走過兩間屋子,秦鹿腳下便一頓,梁妄猛地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回頭看了一眼。
秦鹿皺眉,也轉身。
方纔哐噹一聲,罈子落地碎開,就在兩人眼前,略微肥胖的婦人定定地站在屋簷下,身體僵硬了一個眨眼的功夫,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緊接著,一陣颶風吹過,帶起了白雪碎屑,黑馬高抬起前足長嘶一聲,驚恐地亂跳,秦鹿安撫不得,梁妄則站在馬車上扶著馬車的車門,險些要被摔下來。
秦鹿見那馬匹瘋了一般要往前衝去,於是抽出腰上彎刀割斷了繩子,馬車前頭坍塌,轟隆一聲落地,梁妄踉蹌跑出,阮紅紅也摔在了雪地裡。
黑馬很快便不見蹤影,地上留下幾排淩亂的馬蹄印,白雪紛紛,就像是被捲入了一個怪圈,周圍房屋的燈火一盞盞熄滅,緊接著村落裡便發出了叫人徹骨寒冷的尖叫聲。
狂風揚起了秦鹿的發與綠裙,她走到梁妄跟前,又緊緊地抓著阮紅紅的手,問了句:“發生何事了?”
呼嘯而過的風,吹動著白雪猶如冰刃,甚至能將人的髮絲輕易割斷,風中湧過的殺意與戾氣,夾雜著滾燙的血腥味兒,而這些血腥味兒,便是方纔纔有的。
怨鬼的力量隨著所殺之人的怨氣,不斷增加,他人看雪是雪,是白色,梁妄看著眼前的雪,卻都布上了一層猩紅,風雪裡被吹散的血跡,殘留著餘溫撒在地上,地麵很快便變成粉紅色。
他的掌心緊緊地握住銅錢,眉心皺起,將身上披著的兔毛披風扯下蓋在了秦鹿的頭頂,便是一刹那,風聲漸弱。
秦鹿將披風扯開,放眼望去,周圍幾十張黃符幾乎是同時飛出,化成了圈子,黃符之上紅光閃過,符咒從梁妄的口中念出,破風而出,這颶風捲起的雪漸漸消停,黃符卻都紛紛朝一個方向飛了過去。
今夜無月,也無光。
一個村落裡的人,便在這呼嘯而過的風聲裡,全部死亡。
秦鹿不由心悸,她懷中抱著披風,幾乎能察覺到凍人的寒意,雖然風停了,雪止了,但一切並未結束。
秦鹿抓著阮紅紅的手略微收緊,阮紅紅卻突然掙脫了起來,她低頭看去,隻見阮紅紅滿臉通紅,望著一處,有些焦急與緊張。
秦鹿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便於村莊儘頭處,一排竹林遮蔽的地方,瞧見了一抹人影。
那人影高大,渾身漆黑的衣服,頭上帶著鬥笠,雖說冇有露出臉,甚至叫人不能完全看出身形,秦鹿也能猜得出對方是誰,她曾見過一麵,而眼下阮紅紅這般激動,也能知曉,那就是餘勁佟。
秦鹿見了餘勁佟藏在黑暗之中,略微失神,一個不查,阮紅紅掙脫了她的手跑了過去。
她幾乎是飛奔向對方的,大約跑了百來步才終於趕到了那排竹子之下,阮紅紅冇有立刻撲到對方的懷裡,而是帶著委屈與氣憤地問了句:“你去哪兒了?!”
餘勁佟身形略微一晃,像是在方纔的風雪中與另一個阮紅紅走散,迷失了方向找過來,乍一眼見到跟前的阮紅紅,他便立刻蹲下去,半跪在地將阮紅紅抱在懷裡。
秦鹿見狀,正欲走過去,梁妄卻道:“黃符飛儘,在東側。”
秦鹿回頭,還冇來得及問話,梁妄便朝東側的方向跑去,留下一句:“她手上有本王係的紅繩,跑不掉,先捉住另一半。”
秦鹿應了一聲好,才跑兩步,又朝那兩個於竹林處相見的人影看去,心中有些酸澀,這或許就是阮紅紅與餘勁佟最後一次見麵了。
村落裡的血腥味與怨氣,還有怨鬼所迸發的戾氣越來越濃,引著梁妄黃符的地方,散發著淺淺微光,還在逃。
梁妄的黃符飛得很快,他幾乎跟不上,秦鹿輕功不錯,從樹枝上跳過去,尚且能看見幾十道黃符所追的方向,有個身穿紅色裙子的少女正在竹林中穿梭奔跑。
黃符飛至那少女前方,繞成了一個圈,將少女困在其中,黃符收攏,隻給了方圓之地,少女無處躲避,隻能雙手環抱自己,背對著秦鹿與梁妄的方向站定。
秦鹿半蹲在樹枝上,眯起雙眼瞧去,能瞧見對方梳的是雙環垂鬢,身量、背影,與她這幾日見到的阮紅紅一樣,她的魂魄裡也少了一些東西,不論是三魂還是七魄,任何一方都是破碎的。
梁妄終於趕來,扶著樹乾微微喘氣,幾個呼吸之間,他已站直身體,理了理袖口道:“癡生怨,怨生恨,恨難平,生戾氣,戾氣為鬼哭狼嚎之聲,可殺人,這些你不會不知,知而再犯,道間不容。”
“你是地府的使者,還是天上的使者?”阮紅紅問。
梁妄聽她這聲,眉心輕皺,等阮紅紅轉過來之後,他才目光一滯,腦海中閃過些許畫麵,尚未捕捉,便察覺周圍翻湧而上的寒意。
秦鹿抬起手臂,見手背上汗毛顫栗,立刻左右探去,忽而一聲鳥鳴,烏雲之下,藍冠白羽壽帶鳥飛過長空,盤旋半晌卻不得靠近。
秦鹿立刻察覺到了危險,對梁妄道:“似乎是陷阱。”
梁妄抬起右手,五指微動,紅線繞過指尖,他道:“便是陷阱。”
黃符之中,身上尚且還殘留死前傷痕的阮紅紅對著梁妄與秦鹿方向微微頷首,轉瞬化為一陣輕風,紅煙散去,呼嘯之聲傳來,竹林深處,幾千個滿含怨氣的鬼魂嗚嗚飄來。
叫引魂鳥手足無措的,便是這些無法渡去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