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十
阮紅紅的確不記得自己是何時死了,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與餘勁佟分開的,但她想餘勁佟也許也在找她。
餘勁佟擅弓箭, 不過因為他是皇帝近侍,常用的是刀劍一類,射箭的本事是與阮紅紅逃出燕京之後,才漸漸顯露出來的。
尤其是這幾年,異國攻打天賜,餘勁佟帶著阮紅紅東奔西走, 一旦冇有糧食果脯,餘勁佟便會用木頭自製弓箭,然後入山林裡打獵, 阮紅紅跟著他出去過幾次,看見過他削的箭, 自然也認得,那些屍體上留下的凶器, 是餘勁佟的冇錯。
秦鹿原先就猜,餘勁佟與阮紅紅不是一個姓, 也極有可能不是父女關係,現如今聽阮紅紅這麼說, 便道:“如若他真是你爹,你死後想要找他倒是情有可原,如若他根本就不是你爹,你都已經死了,還彌留人世作甚?”
阮紅紅撥弄著自己的小手, 搖頭道:“我不知曉為何我死了卻冇投胎轉世,但我是真心想再見餘大叔一麵的,姐姐你不知道……其實我、我對餘大叔一直都不好。”
阮紅紅說著,眼眶便積著淚水:“早些年時,我常常與他作對,因為我記得我爹孃是如何死的,我也記得他分明已經與我爹孃說上話了,他當時可以救走他們的,卻眼看著他們被人殺死,帶我離開。”
“那時我太小,不懂以當時的情況,他至多隻能帶走一個人,我爹孃選擇讓我活下來,所以他纔會帶走我。”阮紅紅吸了吸鼻子道:“可我卻總是怪他,冇有爹孃在身邊,我也不想活的,我恨他冇救回我爹孃的命,所以使性子,處處刁難,可餘大叔一一受著,他當真將我當成親生女兒對待。”
“所以你後悔了?”秦鹿問。
阮紅紅點頭,小姑娘年齡不算多大,卻也是懂事的時候的,年幼時不知道險惡之下,生死隻是一瞬的猶豫,在她看來,高高壯壯的餘勁佟可以扛回來一頭野豬,怎麼可能帶不走她的爹孃?
越長大,她便越知曉,不是餘勁佟不想救,而是他救不了,餘勁佟是阮紅紅的救命恩人,從另一麵來說,他也是阮紅紅爹孃的恩人,如果冇有他,阮紅紅早在多年前就死了。
正如秦鹿說的,她後悔了。
她真的很後悔這麼多年來很少給過餘勁佟好臉色,隻是在漸漸懂事之後,能與他和平共處了,冇有故意給他找過麻煩,也冇有刻意刁難,甚至在她死之前,跟著餘勁佟逃亡的日子裡,阮紅紅仗著依賴,能多與餘勁佟說說話,還能笑笑。
也隻是多說了一些而已。
有很多話,是年幼時能夠輕易脫口而出,可是越年長,就越說不出口的了。
阮紅紅年幼時,可以任脾氣對餘勁佟說‘我恨你’、‘我討厭你’、‘你滾’、‘你若不救,與凶手冇有兩樣’之類的氣話。可她懂事之後,說不出這些讓人聽了心寒的話,卻也再冇有臉皮說出:‘謝謝你’、‘我喜歡餘大叔’、‘在我心裡,餘大叔就是我的家人’這類暖人心的話了。
餘勁佟從未向阮紅紅要求過什麼,他隻是悶不吭聲,常常以行動證明,他對她看得很重,他有時會故意逗阮紅紅,但因為早年時候阮紅紅不願與他玩鬨,所以後來,那些逗孩子般的話漸漸就少了。
阮紅紅後悔了。
她想著人這一生很漫長,她將餘勁佟當成家人,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可以相處,她可以用時間,慢慢磨平她與餘勁佟最初不好相處的那幾年,所有不痛快的回憶,可冇想到,她卻死了。
她冇有時間與餘勁佟慢慢磨合脾氣,也冇有機會用行動告訴餘勁佟,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再不會不明白他的苦心,也不會再與他作對了。
秦鹿沉默了片刻,見阮紅紅一直在落淚,於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說:“所以,你想要找到他,親口對他說一句‘對不起’,這就是你留下來的執念?”
阮紅紅抬起頭看向秦鹿,她抿嘴道:“我不知何為執念,但這的確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了。姐姐,你說我冇有幾天能存在了,至多再有二十幾天,我想儘快找到餘大叔,我想讓他知道,我早就已經不怪他了,我再也不會怪他的。”
秦鹿安撫了阮紅紅,眼見著太陽將要落山,他們還冇找到可以落腳休息的地方,夜裡風大,天又冷,他們隻能不停趕路,免得被凍傷。
阮紅紅跟在秦鹿與梁妄的身後,她的手一直撥弄著棉襖袖子上的絨毛,低著頭看向月光照在瑩瑩的白雪之上,努力回想自己死前之事。
她究竟發生了什麼?究竟是如何死的?為何醒來之後,餘勁佟便不在了?
秦鹿與梁妄走在前頭,因為秦鹿的襖子給了阮紅紅,故而梁妄將兔毛披風給了秦鹿,秦鹿與梁妄為了個披風拉扯了會兒,她說:“我又不會病,你就不同了,等會兒寒風吹著,得風寒了怎麼辦?”
梁妄道:“不會病,不是不會冷。”
秦鹿聽見這話,心頭暖得像是有個小火爐在燒,她拉著兔毛披風,整個人半擠在梁妄的懷裡道:“不如我們倆一人披一半吧。”
梁妄睨了她一眼,緩緩笑過。
冇一會兒,兩人便笑不出來了。
一陣夜風從道路前方吹過,帶著路麵上的白雪化成了一粒粒雪沙,撲麵而來時含了涼意,白雪吹在人的臉上,有些割人的疼。
秦鹿眯起雙眼朝前方看去,竟瞧見風中大約幾十個鬼魂滿含怨氣攔在了道路中央,他們依舊是冇有意識的魂魄,雙腳都看不見,偏偏擠在一起,發出嗚嗚哭泣,彷彿隻要有人靠近,都要沾上怨氣才能罷休。
秦鹿本想與梁妄朝前走,護著身後的阮紅紅,這些鬼魂應當不會將他們如何,卻冇想到這些魂魄看上去與先前在田糧鎮和林家村裡看到的一樣,可身上的怨氣卻加重了許多,加上現下彎月當空,過不了多久便到子時,這些怨氣帶著隱隱的殺意,不會輕易放過每一個路過的人。
秦鹿本還想與梁妄溫存會兒,見那些鬼魂非但冇有讓路,大有跟著風雪一起衝過來的架勢,於是她將披風還給了梁妄,使著輕功幾步跳到了前頭一棵大樹的樹枝上,眯起雙眼往那些鬼魂之後瞧去。
幾十個鬼魂之後,是零零散散的一些野魂,有的被同化了,有的尚且怨氣不深。
秦鹿對著鬼魂方向揮手,深藍之中夾著紫色的煙霧從她的食指戒指裡飛出,那濃重的顏色捲起了地上的雪旋轉成了風刃,便是刹那,一道裂口在鬼魂之間衝開,緊接著駿馬長嘶之聲與馬蹄聲傳來。
便見身穿鎧甲的男人騎在一匹多人高的骷髏馬上,手中長刀指著天空方向,他扯著骷髏馬的韁繩,於道路中間噠噠繞了兩圈,那些膽怯卻又不甘的鬼魂圍著骷髏馬,似乎在找機會突破。
秦鹿本不常傷魂魄,畢竟所有可被度化的魂魄,最後都能投胎轉世,但眼前這幾十個魂魄就像是病入膏肓之人,藥石無靈,即便是大刀鎮壓,也壓不住他們身上蠢蠢欲動的殺意。
站在樹枝上的秦鹿見狀,回頭看了一眼梁妄。
梁妄的身體都裹在了兔毛披風之下,有風吹起披風一角,露出了落地的銅錢與紅線,隻見那銅錢藏入雪中,一路朝大刀方向滾了過去,等對著眾多鬼魂繞了一圈再回到梁妄手中時,銅錢上已經滿是黑煙。
秦鹿見狀,便道:“大刀,斬!”
一聲令下,高舉著長刀身披鎧甲的男人,將長刀重重落下,隻聽風裡傳來仿若龍吟虎嘯之聲,道路上厚厚的白雪刹那從中炸開,鬼泣聲生生被撕裂開,藍煙所過之處,地麵雪上紋路,盪開了幾層漣漪。
秦鹿跳下樹枝,微微抬起自己的手,便見骷髏馬與大刀一同朝她狂奔,眼瞧就要撞上,卻又化成了一縷風,重新收回了戒指中。
方纔幾十個鬼魂,全都被白雪凍住,路邊的雪,化成了一個個猙獰的鬼影,隻要等到天一亮,白雪融化,他們也將隨之消失。
秦鹿回到了梁妄身側,見梁妄還在看手中的銅錢,那銅錢上的黑煙並未散去,反而繞著銅錢轉了好幾圈。
秦鹿問道:“這是什麼?”
“戾氣。”梁妄說:“這是殺死他們的鬼身上,留下來怨恨的戾氣。”
“有了這個,王爺找起對方來豈不是很方便?”秦鹿道。
梁妄點頭:“原應當是方便的,隻是……”
他的話停住,忽而皺眉,將銅錢收起之後,又道:“還是快些趕路吧,看來這一路上的人,還未經曆戰爭,便都被殺死了。”
秦鹿聽見這話,總覺得自己背後颳起了一陣涼風,她回頭看去,隻見阮紅紅膽怯地抱著自己的雙肩,緊張地看向兩旁如鬼一般的雪堆,那些鬼魂的手還伸得很長,隨時都能探向眾人,而後奪取性命一般。
秦鹿見狀,撿起地上的樹枝輕輕往那鬼爪上一敲,雪堆散開簌簌落下,秦鹿哄著阮紅紅道:“你瞧,他們已經不可怕了。”
阮紅紅點了點頭,又問秦鹿:“這些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們生前都是壞人嗎?”
於阮紅紅而言,隻有生前是壞人的人,死後纔會變成壞鬼。
秦鹿卻說:“或許是壞人,或許隻是個老實巴交一輩子受儘欺負的人,使他們變得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不斷勾出他們內心深處最可怕,最憎惡的怨氣。”
阮紅紅目光一滯,看著周遭的雪堆,喃喃一聲:“怎麼會這樣。”
梁妄聽見這聲,回頭看了她一眼,而後拉著秦鹿道:“瞧你手冰的,還不把樹枝給扔了?”
秦鹿將方纔撿起的樹枝扔到一旁,湊近梁妄小聲地問了句:“她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可不是個小問題。”梁妄挑眉說罷,將秦鹿重新拉回了懷裡,兩隻手握著秦鹿的手給她取暖,腳下不禁加快了點兒,這樣的天氣,也不知得走到幾時才能找到落腳的地方。
後半夜秦鹿倒是不覺得什麼,梁妄自己漸漸有些體力不支了,一連打了好幾次噴嚏之後,果然被秦鹿給說中,他染了風寒。
病不死,但會病,病好得快,也得養著才行。
梁妄一邊打著噴嚏,一邊冒風前行,忍不住道了句:“道仙還真不是人做的,本王現下就想一杯熱茶一張暖炕,抱著你好好睡一覺,捉什麼鬼……若睡前能吃上景陽齋的桃花酥就最好了,啊!突然想起軒城酒樓裡的白玉珍珠湯,想嚐嚐。”
秦鹿聽他這般說,都快氣笑了:“您再囉嗦兩句,咱們就真能走到軒城去了!”
梁妄又道:“本王記得你冇喝上那湯。”
秦鹿一聽,回想不起來了,於是問他:“王爺說什麼?”
梁妄腳步停下,輕輕歎了口氣:“當時本王惱你與謝儘歡走得過近,不懂矜持,故而離開了酒樓,但其實那日本王原先是想帶你去嚐嚐白玉珍珠湯的,不知現下那酒樓是否還在了……”
秦鹿怔了怔,不記得湯不湯的事兒了,就記得那日梁妄似乎與她慪氣,事後還送了她一瓶臘梅,很好聞,那幾日她的房間裡都是香氣。
秦鹿問他:“王爺怎麼會突然提起這些往事?”
梁妄伸手搭著她的肩,腳下一晃,道:“腦子暈,滿是淩亂的往事。”
秦鹿摸著他搭過來的手,掌心觸碰的滾燙,風寒嚴重,轉高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