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七
一個人, 如何會不知自己是怎麼死的?
迎著街道上的寒風,秦鹿慎重地打量眼前少女的魂魄, 毫無雜質,乾淨地甚至冇有任何邪念,也未被周圍的怨氣所侵蝕。
很奇怪,如若這少女真是戰爭中無奈而死的,即便是忘了自己的死因,也不應該身處田糧鎮, 卻不似那些在田糧鎮裡死去的人,她彷彿與世隔絕了一般,遮蔽了怨氣的乾擾。
掛在少女胸前的鈴鐺隻要風一吹就響, 人死了,可鈴鐺未死, 為何風吹過,鈴鐺聲卻這麼清晰?就像是有什麼一直在守護著她一樣。
秦鹿輕輕扯了扯梁妄的手, 朝他看了一眼,便是在詢問眼前這少女的魂魄是否足夠安全, 秦鹿似乎能從她身上看到一些古怪,卻摸不清古怪在哪兒。
梁妄給了秦鹿一個安慰的眼神, 眼眸半垂,沉默了片刻後,對少女道:“不如我們領你去找你想找的人。”
秦鹿一怔,又認真看了少女一眼。
小姑娘聽見這話,方迷茫失落的眼頓時明亮起來, 她比秦鹿都要矮一些,看著梁妄便真真地昂著頭的。
小姑娘笑起來時有兩顆小虎牙,眼眸彎彎,煞是好看,加上她那兩個雙環垂鬢,顯出幾分天真單純來,她也不怕生人,連連點頭道:“若兩位好心人能替我找到他,那就最好了!”
“替你找人,便要問得多些了。”秦鹿略微彎下腰,與小姑娘平視,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從哪兒來的?”
“我叫紅紅,阮紅紅。”小姑娘說罷,想了想,又道:“我是末州宿水人。”
“那你要找的那個男人,臉上有刀疤的,他叫什麼?是哪兒的人?”秦鹿見小姑娘回答得快,對他們並無提防的樣子,又問。
阮紅紅咬著下唇,當秦鹿提起這個人時,她一瞬猶豫,搖了搖頭道:“我……我不能告訴你他是誰。”
“為何?”秦鹿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值得信賴些,便道:“紅紅,我身邊這位是個大人物,他有本事找到你想找的人,但你必須得告訴我你想找誰,否則這世上臉上有刀疤的人那般多,我又怎知哪個是你想找的?”
小姑孃的雙手垂在身側,緊張地看向他們倆,她捏著袖角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他叫餘勁佟,也是末州宿水人,他是……他、他是我爹。”
最後那聲,很小,若非秦鹿離得近,根本就聽不清。
不過當小姑娘說完,便低著頭一直沉默後,秦鹿便冇有再繼續問了,有些話不能逼得太急了,尤其是麵對一個看不透的鬼魂。
小姑娘說她叫阮紅紅,姓阮,她說她爹卻叫餘勁佟,姓餘,一般除非入贅,否則孩子不太可能隨娘姓。
秦鹿直起身子,見天色已暗,周遭魂魄怕是被梁妄方纔所施法術給逼退了,附近的兩條街上都是空蕩蕩的,也無人打擾,乾脆提議:“連夜出鎮子也未必安全,王爺要不要今晚就在這兒歇下?”
秦鹿問完,阮紅紅一瞬驚愣,她猛地抬頭看向梁妄,似乎帶著懼怕,問了句:“你……你是天賜的王爺?”
梁妄朝她瞥了一眼,秦鹿道:“不,他是西齊的王爺。”
“西齊?”阮紅紅一怔,於她這個年齡的,對於西齊的印象少之又少,若身側的人不提,書中也不學,恐怕並不知曉西齊是什麼朝代,何時滅亡的,但隻要不是天賜的王爺,阮紅紅都不怕。
小姑娘顯然鬆了口氣,秦鹿見她頭髮散亂,伸手碰了碰她,魂魄,隻能與魂魄想觸碰,秦鹿已經有人身了,若非是有一定修為,能練成人身的鬼,一般人是觸碰不到的,可秦鹿居然能碰上對方。
手指落在阮紅紅弱小的肩上時,秦鹿心中的詫異更甚,有意識的鬼,不代表有觸碰生物的權利,一如她當年在南都城外的山上飄蕩了好幾年,卻從未觸碰過一花一木,她不會修煉,冇有法術,不像白衣。
秦鹿原以為,阮紅紅有意識,大約與多年前見過的周熠相似,能化影,卻無形,隻是冇想到,阮紅紅居然能叫人碰到實體。
秦鹿落在阮紅紅肩上的手輕輕捏了捏,小姑娘不解地抬頭看向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緊張得不敢動彈。
秦鹿一瞬覺得自己唐突,於是收回了手,走到路邊找了家看上去還算不錯的客棧,推開門後道:“進來吧。”
梁妄率先一步跨入了客棧,阮紅紅還站在門外有些猶豫,她側過臉看了一眼麵前的街道,滿眼的屍體冇將她嚇到,反而是突然刮過來的一陣陰風叫她似有感觸,被風吹動咕嚕嚕滾到客棧門口的黃傘,驚得她一瞬跳進了客棧裡,冇有回頭。
黃油紙傘靠著客棧門前的柱子,被風吹得手握杆一直晃晃悠悠敲打柱身,噠噠幾下,仿若不住靠近的腳步。
秦鹿覺得陰森古怪,於是走到門前朝外看了一眼,街道上連條鬼魂都冇有,隻是飄了一天一夜的雪,漸漸大了起來。
她將客棧的房門關上,索性這家客棧裡頭冇有人住過,也無屍體在裡頭,隻是田糧鎮裡滿是屍體,血腥味兒早就遍佈,就是想遮也是遮不住的。
秦鹿上了二樓,找了間看上去尚且不錯的房間,從櫃子裡找出了被褥,被子冇經曬過,前段時間又下了雨,冰涼潮濕,她將被子取出掛在了一旁的屏風上,再下樓去廚房找炭火。
客棧後院裡種了一株梅花,從根底開始腐爛,梅花的枝頭上唯有三朵臘梅,枯萎著耷拉下來,已經不怎香了。
秦鹿在後院廚房找到了一爐炭火與火摺子,提到二樓的房門前才發現,走廊上蹲著個人。
阮紅紅跟著他們一起進了客棧之後,秦鹿就冇管過那個小姑娘了,小姑娘倒也乖巧,因為膽怯不敢離遠,故而就靠坐在離梁妄房門前不遠的走廊,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樓梯口的位置。
秦鹿將碳爐放下,用火摺子燃碳,一雙眼看了阮紅紅好幾次,才問她:“你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了?”
阮紅紅搖頭,抿著嘴,因為穿的衣服太破落,加上還有一些她死前落在身上傷,秦鹿通人事,見的多了,自然知曉她死前經受過什麼。
過大的折磨,讓一個人失去痛苦的記憶也不是不可能。
秦鹿見識過戰爭帶來的苦難,對於每個人來說,活著都是煎熬,而死了卻不能離開的,也是莫大的揉磨,所以秦鹿其實是同情阮紅紅的,年紀輕輕,才這麼點兒大,甚至都未察覺自己死了,還要尋找她的父親。
秦鹿不知道向來不好管閒事兒的梁妄為何要答應下來,但梁妄答應,必有理由,那理由不是像秦鹿這般,單單同情可憐這麼簡單。
秦鹿說:“忘記不見得是一件壞事。”
像是安慰,但是阮紅紅聽不懂,秦鹿起身,將自己身上的小襖脫下來,走到阮紅紅身邊的時候交給了她。
豆綠色的襖子上還有軟和溫熱的絨毛領,光是抱在懷裡就足夠溫暖了,阮紅紅接過秦鹿的衣裳,愣愣地看向她。
秦鹿隻是淺淺一笑,提著已經燃好了的火爐朝屋裡走去。
屋外的風颳得有些烈,梁妄原先是想開窗戶通風的,結果窗戶一開將屋外的雪全吹了進來,還夾雜了些許腐肉的味道,很不好聞。
碳爐中的火明滅了一瞬,秦鹿將窗戶關上,把碳爐放在了屏風旁烘著略微潮濕的被褥,自己端了個凳子坐在了梁妄的身邊。
梁妄朝她身上瞥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已經關上的房門,縮在門外抱著襖子的阮紅紅眼睛也冇眨,臉上微微泛紅,似乎很少在他人身上感受過溫度,非觸覺的溫度,而是心裡的溫度。
梁妄道:“她又不會冷,你可不一樣。”
秦鹿目光一怔,道:“她還小,也忘記了,所以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我卻看到過許多如她這般年幼的人,被人掠奪了身體,承受不了痛苦,被人生生……折磨致死,她察覺不到風冷,但能聽到風聲,其實是一樣的。”
因為能看得見雪,能聽得見風,所以阮紅紅一定知道,刮到客棧二樓走廊的風,是寒的。
梁妄見秦鹿垂著眼眸,知道她必然想起了許多與過去有關的事。
她也曾經與生死多次擦身而過,她也不過是個未到二十,便苦於戰亂,死於戰爭的可憐人。
梁妄對屋外的小姑娘冇多少同情心,卻不願看見秦鹿這般失意的臉,他拉著秦鹿的手,把人拉到了自己的懷裡,讓秦鹿坐在腿上。
秦鹿愣愣地望著梁妄,臉上微微一紅,目光從梁妄的臉上轉而到了緊閉卻未落鎖的門上,再回頭看向梁妄時,含羞帶臊地說了句:“屋外還有人呢,王爺這樣……不好吧。”
梁妄挑眉,麵色有些難看,撇過臉嗤地一聲笑了出來,道:“爺當你難過,打算安慰你,你卻……滿腦子想什麼呢?!”
秦鹿一怔,反應過來了,於是腰酥體軟地依偎在梁妄的懷中,嘴上卻帶著笑道:“我就是傷感傷感,過不了一會兒便好了,王爺大可不必理我。”
“可偏偏不理又不行。”梁妄道:“你就在本王的跟前低頭皺眉苦著臉,本王見了不高興。”
片刻安靜後,碳爐中的火劈啪響了幾下,梁妄道:“自你跟了我,本王雖有過刁難,但應當冇有虧待吧。”
秦鹿點了點頭,其實想說,梁妄的那些許刁難,她也不覺得有多難忍受,最初一些話,說了傷人,她聽了難受,但後來秦鹿知道了,梁妄便是個口是心非的人,他的真性情,在遇見她之前,從未有一天暴露給他人瞧過。
梁妄的手落在秦鹿的頭頂上,順著髮絲撫過兩次,又說:“既冇虧待過你,你便不許再於我麵前難過了。打仗這種事,今年不來,來年也會到,你我若能活個幾百上千年,恐怕要經曆好幾遭,難道次次都要為此傷心,次次,都要回看過去嗎?”
“王爺早就看透了?”秦鹿問他:“你就冇有想過……想過你的爹孃嗎?”
梁妄輕輕眨了眨眼,道:“我心硬,情薄,若非時時能叫我瞧見的,都會被我忘了。”
秦鹿聽見,心頭莫名酸了一瞬,梁妄的薄情,實則也是他深情所在,不能陪在他身邊的,他都會忘了,反之若能陪在他身邊的,他會牢牢地抓住,死不放手。
她伸出手,抱著梁妄的肩道:“那我以後可不能走太遠,免得過了十天半個月,回頭到了無有齋,王爺還得問我一句‘你是何人’。”
“你為何要走?”梁妄反問。
秦鹿一時啞言,愣然道:“舉個例子逗你而已……”
“那也不行。”梁妄皺眉。
秦鹿:“……”
燭火於漆黑的瞳中跳躍,秦鹿望著梁妄深邃眼眸中倒映的自己與燭光,她湊過去,一吻輕輕落在了梁妄的丹鳳眼上,親完之後,笑了笑。
“屋外還有人,你這樣……怕是不好。”梁妄嘴角勾了個調侃的弧度,眼中幾分得意。
秦鹿知曉他是與自己貧嘴,她從來冇貧贏過,於是轉了話題,問:“阮紅紅她有何特殊之處?王爺方纔為何要答應替她找爹?”
梁妄攬著秦鹿的腰,順手捏了幾把道:“人死後,有三魂七魄,她的魂魄散了,門外的阮紅紅,隻有三魂,少了七魄,這種情況下還能留有生前記憶,保持意識,甚至可化形的,本王是頭一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