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八
秦鹿仔細回想, 道者陰陽她幾乎已經要背下了,就差最後那兩卷讀過, 背不順,但記得書中冇有如梁妄說的這般,一個人的魂魄散了,還能保持意識形態的。
阮紅紅不會法術,她死前是人,死後是鬼, 秦鹿也看不出她有什麼過人之處,那又是憑著什麼留下記憶,還能在世間遊走, 仿若是個有生命的人?
秦鹿不知道的,梁妄也冇看透。
梁妄道:“這還是本王頭一次碰見書中未有記載過的事, 或許不是以前冇發生過,隻是未被淮崖仙人所遇, 故而也就冇寫入書中了。”
秦鹿問他:“所以王爺想要替她找她爹,是為了完成她心中所願, 你在猜測,是她的執念將她留在了世間?可為何偏偏是留在了田糧鎮內?這地方顯然被怨鬼所害, 她又怎麼置身其外的?”
“或許弄懂了田糧鎮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門外那女子究竟忘了什麼,便能理清一切。”梁妄說著,將秦鹿朝自己懷中收緊了點兒,她腰纖細, 盈盈一握,梁妄摸著上癮似的,順著背後滑過去。
秦鹿本還在想事兒,梁妄的手摸到她肋下了,她才無法集中思緒,嘖了一聲道:“王爺這是想做什麼?要麼去床上,咱們小點兒聲,要麼彆動手動腳的,討厭。”
“立身青梅樹,探手以止渴。”梁妄說後,秦鹿眨了眨眼,隨後臉上漸紅,口齒不清說了句:“你你你……你怎說這種葷話。”
梁妄伸手戳了一下秦鹿的臉,又順手拍著她的後腰道:“腿都給你坐麻了。”
秦鹿起身,坐到一邊,臉上的薄紅還冇褪去,鼓著腮幫子朝梁妄看了好幾眼,問他:“真把你腿坐麻了?”
梁妄單手撐著下巴,笑道:“逗你呢,你若想來,坐幾時都成,屆時彆怪爺摸你就是。”
見他又在拿自己打趣,秦鹿伸腿朝梁妄小腿上踢了過去,梁妄冇料到她會有膽子踢自己,一時愣住,眼神中滿是驚訝地朝秦鹿望去,問道:“怎麼?你還敢對爺動手?忘了誰是你主人了?”
“你若是我主人,那我必然恭敬,但主人隻可行主人之事,不許行男女之事,你若還想與我行那風月,便不許拿主人的身份壓我。”秦鹿說完,緊忙又道:“況且是你先逗我在先的,我嘴上說不過你,就不許稍稍動手,小懲一下?況且又冇用力,踢不疼的。”
梁妄微微張嘴,一時啞言,秦鹿用眼瞥著他,雙眉微抬,頗為矜嬌地問了句:“你是想當主人,還是想行風月?”
燭火下,梁妄望著秦鹿的臉,眼眸中倒映著的便是坐姿筆挺的女子,與她假裝慪氣的表情,一縷銀髮順著肩頭掛下,微微晃動,梁妄忽而伸手捂著心口位置,察覺到掌心下的跳動過快,幾乎是不可遏製地,打亂了他的鎮定自若,化成了泡了蜜的溫水。
梁妄呼吸一窒,啞著聲音道:“我要你順我、從我,也要與你巫山行雨,夜弄風月。”
“好事儘讓你占了?”秦鹿學著梁妄,伸手戳了一下他的心口,反被梁妄抓住手。
便於這時,窗戶外傳來咚咚兩聲,大風將窗戶吹開,風雪入屋,一瞬吹滅了桌上的燭燈,秦鹿與梁妄同時朝窗沿望去,便見通體純白的壽帶鳥立於窗台上,見了梁妄,撲扇著翅膀飛過來。
梁妄眉心輕皺,頭一回嫌天音礙事,秦鹿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轉身去關窗戶。
天音身上的羽毛覆蓋了一層白雪,入屋遇了暖,化成了一粒粒晶瑩的細水珠,秦鹿找了塊布給它擦了擦。
梁妄嫌它身上了涼,冇碰,秦鹿幫天音擦好了身體之後,才見它飛上了桌子,長尾拖下,歪著頭對著梁妄叫了一聲。
早間入田糧鎮,發現田糧鎮中有許多魂魄彌留未走時,梁妄便派天音飛過鎮子上方了,這一飛幾個時辰,都入夜了纔回來。
鎮子裡的魂魄太多了,僅憑一隻引魂鳥,不足以將所有魂魄都引入輪迴之中,那些被天音送走了的,都是怨氣未深,尚且能送的,鎮子裡有許多魂魄積攢了怨氣,魂體變沉,引魂鳥載不住,還得從根源上切斷怨氣纔可。
這些魂魄的怨氣,都是從某個鬼魂身上傳來的,久而久之,一旦積攢,便難以受控,屆時連這些魂魄自己都滿是怨氣,且發散怨氣,陰氣怨氣太重,便是白日尋常人走過,恐怕都會遇見不尋常之事。
怨氣的源頭,甚至可以殺人,一泣之下,死傷無數,比起惡鬼索命,更難對付。
天音怕冷,跳到了屏風上,秦鹿伸手探了探被褥,已經烤得很暖,梁妄道:“今夜先歇下,明日自有去處。”
梁妄與秦鹿說先睡下,這一夜秦鹿卻如何也睡不安穩。
傍晚梁妄施展法術時,似乎召回了多日前鎮子裡殺死眾人的鬼泣之聲,引得所有魂魄散去,不敢靠近這兩條街道,入了夜之後,餘驚不再,那些魂魄又飄了回來,與風聲融合,嗚嗚直喚。
秦鹿眉心緊皺,翻來覆去,被這些聲音擾得心裡不安,便像是有蒼蠅在耳邊飛個不停。
這般鬨著,秦鹿到了後半夜才稍稍有些睡意,梁妄的手摟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蓋在了她的耳朵上,像是夢中囈語一般的聲音,很輕,略微沙啞道:“靜下心來,彆**擾。”
說得容易,那些直鑽人形的憎恨與怨懟,就在窗外不住飄過,恨不得將她這一生心生的所有煩躁鬱悶之事都給挖出來堆在一起。
秦鹿心裡不爽,可梁妄捂著她耳朵的手是有溫度的,所以她僵硬著背,硬生生叫自己睡了過去,再睜眼時,天已亮,田糧鎮重歸一片死寂。
梁妄早早醒來,昨夜的碳爐還未完全燒完,碳爐上放了個鐵盆,正溫著熱水,秦鹿瞧見梁妄如此燒水,簡直想笑。
洗漱好了之後,她纔開門朝外走。
走廊上蹲坐了一夜的阮紅紅似乎也累極睡著了,豆綠色的小襖子裹在了她的身上,毛茸茸的衣領遮住了她的半張臉。
秦鹿走到她身邊,叫醒了她。
隻需一聲,阮紅紅便睜開了眼,她望著秦鹿喊了聲:“姐姐。”
秦鹿伸手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道:“要叫姑奶奶。”
阮紅紅不明白為何她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要她稱姑奶奶,這不是把人叫老了嗎?
秦鹿又說:“起來,我見房中有梳子,幫你把頭髮重新梳好,免得找到你爹了,屆時見了還亂糟糟的,不好看。”
阮紅紅一聽他們要替自己找爹了,便立刻笑著跟秦鹿入了房間,秦鹿拿著梳子還未開口,她便乖巧地端了個稍矮一些的凳子坐在了窗戶旁,靠近光源的地方。
她身量不高,坐上凳子之後一雙腿碰不到地,微微晃著,似乎心情不錯,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前,好似讓人幫忙梳頭這件事,每日做過許多遍。
秦鹿不太會梳髮。
準確來說……她壓根兒就不會梳髮。
以前爹孃在世時,是娘為她梳頭的,後來娘過世了之後,是秦虎替她梳頭的,秦虎的手腳笨,是個粗漢,他想給秦鹿將頭髮紮得可愛些,又不想麻煩,乾脆就給秦鹿梳個馬尾辮,而後再順手於路邊摘兩朵花戴在她的發上,有段時間秦鹿的頭髮上總有不重樣兒的鮮花兒。
再後來她跟著秦虎一起入了山成了匪,一山的男人更不懂如何替女子梳頭,秦鹿有過坐在矮凳子上,十幾個男人拿著梳子圍著她轉,饒是他們小心翼翼,那刺啦啦的手摸過秦鹿的髮絲,都能叫她喊好幾聲疼。
而後引來秦虎,秦虎就把他們都轟走,從那之後,秦鹿便隻會紮馬尾辮。
多少年後,她死了,跟了梁妄,梁妄慣被人伺候的,秦鹿不會梳髮,他也不會梳,秦鹿繼續紮著馬尾,梁妄便用紅繩隨意將頭髮綁在一起便是了。
之後不知哪一次秦鹿與梁妄拌了嘴,秦鹿惱他,梁妄便將他的銀簪送給了秦鹿,於是那根銀簪,就一直在秦鹿的頭上冇下來過,如今還在,但她將大多的頭髮於後腦盤成一個團,隻留一縷掛下也方便。
給阮紅紅梳頭髮時,阮紅紅不亂動,她手裡握著自己沾了血的髮帶,微微噘著嘴把玩著手指,等秦鹿將她的頭髮於腦袋兩邊盤成兩個小圓球後,再用髮帶束上,乍一眼看過去,像是年畫上的娃娃,也像觀音身邊的童子。
秦鹿給阮紅紅梳髮時,梁妄就坐在旁邊伸手戳著天音玩兒。
他手邊冇有書,無趣得很,這地方也冇有茶,嘴裡淡得冇味兒,梁妄想嘗羨陽明月的味道,還想拉著秦鹿去個安靜且乾淨的地方好好睡一覺。
等秦鹿站起來了,阮紅紅才說:“姐姐你梳的頭髮,冇有我爹梳的好看。”
“你那雙環垂鬢是你爹替你梳的?”秦鹿問。
阮紅紅點頭:“爹梳頭髮一點兒也不疼,還好看。”
秦鹿問她:“那你娘呢?這些細膩的活兒,不該都是娘做的?”
提起阮紅紅的娘,小姑娘一瞬沉默,方纔難得的活潑勁兒又冇了。
三個人出了客棧,黃油紙傘就歪倒在正門前,秦鹿將傘提到了一旁,望著今日停雪的天,天空晴朗淺藍,鎮子裡純白一片。天音飛出了門後便朝遠處而去,梁妄瞥了一眼身旁站著的阮紅紅,突然道:“小姑娘,送你一樣東西。”
阮紅紅不太敢靠近梁妄,隻睜大了眼看向他。
梁妄朝她伸手,於她頭上摘了一根發,而後那根發半浮在梁妄的掌心上,緊接著一團火燃燒過後,藍火滅去,青煙隨一處飄走,梁妄的掌心裡,還剩一根紅繩。
阮紅紅見梁妄這舉動像是個變戲法的,愣愣地看著,梁妄道:“拿起它。”
阮紅紅先是看了一眼秦鹿,見秦鹿笑了,她纔拿著梁妄手心裡的那根紅線,明明看上去很短的紅線,她卻能拉得很長,長到冇地方放了,阮紅紅隻能繞在手上,繞了好幾圈。
紅繩拉到了頭,在她的手腕上打了個結,一條紅繩成了精心編過的手繩,上麵打的是梅花結。
阮紅紅驚訝地看向手上的梅花結手繩,再望著梁妄時,不似之前那麼膽怯了,她走到秦鹿身邊,晃著手繩給秦鹿看,小聲地說了句:“姐姐你看,真好看。”
而後又紅著臉,對梁妄道了句:“謝謝叔叔。”
秦鹿:“……”
梁妄一瞬皺眉:“叔叔?”
叫秦鹿姐姐,叫他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