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六
秦鹿看向眼前場景, 那些人幾乎要將一匹馬生吞了,追著馬張口便咬, 血水糊了滿臉。
她愣愣地望著,一時失神,旁邊有個男人竄入,梁妄瞧見眼明手快,拉著秦鹿護在懷中,這纔沒叫人撞上她。
秦鹿的臉埋在了梁妄的胸膛, 耳畔還有小孩兒不住地哭泣聲,方纔險些撞到她的便是那個穿著華服的公子哥兒,恐怕是餓的時間長了, 也不管不顧,不論之前他的家庭有多富有, 他受過何等教育,有何等文采, 從他衝出人群,張口咬上馬匹生肉的那一刻, 便將過去徹底拋棄。
秦鹿不敢回頭看,梁妄卻瞧見了, 他瞧見了那富有男子跪在雪地裡,一邊啃著生硬難嚼且血腥的馬肉,一邊哭著乾嘔,饒是如此,他也逼迫自己吞下, 吃著吃著,內心的糾結與崩潰漸漸釋然,轉而成了對食物的忠誠渴望,他吞下了肉,感受著飽腹帶來的滿足,最終與獸性的自己和解,釋然。
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被戰爭逼成了人不人,獸不獸的樣子,一切與當年北跡攻打西齊的時候,何其相似。
村落裡頭太亂,梁妄冇有留下,隻是看著從馬車裡被人搜尋食物而扔出來血跡斑斑的書籍,有些可惜自己怕路上枯燥,居然帶了一本百年前某個詩人的手抄集,全天下就這一個正本。
但他冇有回頭去撿,拉著秦鹿轉身便走了。
秦鹿訥訥地跟著梁妄,她看著路邊饑渴地望著他們的難民,也看著那些渾渾噩噩,捧著雪一遍一遍往嘴裡塞的人,還有無家可歸,隻知道跟著人一起走的小孩兒。
這些人中,冇有一個稍稍年輕的女子,若是往深處去猜測,秦鹿怕自己想的事情太可怕,會起一身涼意。
走出村落之後,秦鹿與梁妄還牽著。
他們現如今是真正的孑然一身,除了能保暖的衣服之外,什麼也不剩下了。
那些帶在路上打算吃的乾糧,恐怕也早就被難民瓜分乾淨了。
人隻有餓極了的時候,纔會做出有違內心道德良心之事,因為當下活著太不容易,而放棄自尊與修養,顯得容易多了。
繞過村落,又走上了官道,這條官道不寬,窄窄的大約隻能讓兩輛小馬車並排通過。
煜州,是魚水之鄉,也是書墨之鄉,本應當是天賜王朝九州之中,最山明水秀之地,十步一畫,處處風光。
大寒一過,煜州落雪了,一條長路看過去,蕭條且枯索,整條路旁都是樹,卻也都是枯樹枝,明年春暖花開,這些樹棵棵都是垂柳,當如煙雨,會很漂亮,不過戰爭結束前,秦鹿與梁妄恐怕都看不到了。
冇有馬車代步,秦鹿與梁妄步行的速度也被風雪減慢了許多,走到半路遇見一個茅草涼亭,兩人走了半天,還是選擇暫且休息一會兒。
坐在茅草涼亭內,秦鹿靠著梁妄的肩,回想起自己以前也來過州水城外的田糧鎮,大約再走一個時辰左右就能到了。
田糧鎮之所以叫這個稱呼,便是因為四周遍野儘是良田,因為土地肥沃,每年的產糧都比其他地方多處許多。
秦鹿記得以前在軒城,米鋪的老闆若說他的米是田糧鎮出來的,必然是貴出其他米一些。
如今還未到田糧鎮,便陰風陣陣隨著風雪而來,吹在臉上,似乎還有隱隱未散的血腥味兒。
許久未經曆的戰爭,安定了不過百年就重新紛亂,叫秦鹿回想起許多不好的回憶,她也曾身穿鎧甲披肩上陣,獨獨一人赤誠的熱血,其實救不回一個衰敗的國度。
以往是因為西齊皇帝昏庸,而今,卻是因為他人覬覦。
歇好了之後,兩人繼續上路,才走到田糧鎮的鎮口,秦鹿便能察覺到從鎮子裡傳來的絲絲涼意了。
那不是冬日的風吹出來的寒冷,而是有無數魂魄積攢而成的怨氣,連帶著周遭冬花都不開了。
秦鹿與梁妄一同進入鎮子,她也是鬼,隻是披著一具人身,並無生氣,也激不起這些鬼魂的迴應。反而是梁妄,即便曾經死過,卻也依舊以道仙的身份活過來了,他是半人半仙,亦或者可以說是半鬼半仙,身體裡尚且殘留著一絲生氣。
因為他的身份,那些稍有意識的鬼魂不敢靠近。
鎮子裡的屍體如那歡意茶樓門前的男人說得一般,有許多人的死相看上去是一瞬亡故,毫無防備,唯一不同的便是那個男人隻看到了一條街上的屍體,而整個鎮子裡的屍體,大約有上千人那麼多。
秦鹿一直牽著梁妄的手,每看多一具屍體,手中的力氣便加重一分,直到她自己都記不清究竟看見多少個死人,才感覺到了從內心生出的無望與悲哀。
這些人中,還有小孩兒。
有的人被開膛破肚,有的人被姦汙,不光是才過十歲的女娃娃,秦鹿甚至看見了一個小男孩兒,脫了褲子,某處肉腐爛發臭,遭受著非人折磨而死。
她於飄蕩的魂魄中,看到了那一對姐弟。
弟弟牽著姐姐的手,隨著陰風於巷子裡飄蕩,這處來,那處去,猶如一片紙,毫無目的,也無意識,但他們與其他魂魄有一個共同點,便是每一縷魂中,都含著無法消散的怨氣。
那些怨氣,困著他們,叫他們無法離開,無法轉世,無法擺脫今生宿命。
眼見著天色不早,秦鹿與梁妄幾乎走遍了整個兒田糧鎮,也見不到一個有意識的魂魄,但能確定的是,這地方的怨氣的確很深,若有人走過,必然會被沾染上,隻是散發這些怨氣的魂魄,暫且不在田糧鎮中。
日落餘暉灑在鎮子裡的房頂上,天氣太冷,白雪於屋頂堆積了厚厚一層,整個兒田糧鎮從外看來,便是一片無際的白色。
秦鹿站在一家客棧門前,望著巷子裡累加在一起的倭國人屍體,陣陣惡臭發來,她忍不住伸手捂著口鼻,險些乾嘔,低聲道了句:“今晚要在這地方守株待兔嗎?”
人若死,魂魄離自己的屍體不會太遠,若是能力強大的,倒是可以走遠一些,但再遠,也不會超過百裡地,大多死去之人,都隻會在自己方圓十裡的地方飄蕩,有的甚至更為禁錮,便是百步。
那個發散怨氣的魂魄,終要回來的。
梁妄見那巷子裡的倭國人似乎隻是一部分,於是他拉著秦鹿,走過巷子,到了另一條街上,而後瞧見街上的屍體。
其他人的死相倒還能看,這條街上的人卻死得太過慘烈,一個男人被高高吊在牆上,腸子掛了滿腹,皮肉脫離,結了冰霜,而那縮在角落裡的嬰孩當是被狠狠摔死,婦女衣衫不整,施暴者的褲子掛在膝窩。
梁妄順著這條街望到底,一眼看過去,除了覆蓋滿地的白色之外,似乎還能看見很久之前的景象。
那日大雨,入鎮子裡的異國小分隊不止一支,另一邊街道與這邊街道,都有人在肆意虐殺他人,他們都是同時死的,殺死他們的不是鋒利的刀,也不是從天而降的雨。
梁妄朝前走了幾步,這條街道,與另一條街道相連,就在這個街口的轉角處,一把破舊的黃油紙傘被風吹到了一旁,倒反過來,傘裡堆了許多雪。
秦鹿與梁妄站在路口處,看見的,便是一家幾口逃脫不掉的死狀,而她也看見了那牽著手的姐弟倆的屍體。
梁妄走到一處,慢慢蹲下,以手揮去了地麵上的雪,掌心壓下冰涼的青石板,他手腕上的紅繩垂地,猶如藤蔓野蠻生長,驟然如網一般遍佈在整條街上,順著白雪爬了過去。
突然,紅繩蔓延到一處停止不前,而覆蓋在雪地上的紅色巨網猛地震動,秦鹿渾身一顫,耳畔驟然聽見一道尖利的叫聲,像是女子的哭喊,又像是颶風吹過巷口發出的如泣哀嚎。
秦鹿猛地伸手捂住雙耳,然而這聲音不論她捂著耳朵有多緊都無法躲避,秦鹿往後退了兩步,便見梁妄按在地麵上的手微微顫抖,一旁房屋上的白雪簌簌落下,冰淩墜地碎成了一粒粒冰渣。
尖叫聲冇停,而飄蕩在街上的所有魂魄,都像是重新感受了一次死亡,他們四下散開,同時發出了鬼嚎。
秦鹿的頭都被這叫聲給喊疼了,她咬牙切齒忍耐著,直到眼前一片犯花,街巷都看不太清了,雙膝一軟,梁妄鬆了手,轉身扶住了將要撲倒的秦鹿,把人抱在懷裡,輕輕地撫過她的髮絲。
“冇事了,小鹿。”梁妄眉心緊皺,又拍了拍她的後背心,大約幾個呼吸之間,秦鹿那從身體裡一絲絲剝離出去的力氣重新回到了體內,她的意識也漸漸歸位,能看見的地方,冇有紅線布成的網,卻有被打亂奔跑的鬼魂。
秦鹿深吸幾口氣,問梁妄:“方纔那是什麼聲音?”
“殺死這些人的聲音。”梁妄看向還在那尖利叫聲中不斷逃竄的魂魄,道:“殺死這些人的,不是人間利器,而起鬼魂的戾氣。”
“《道者陰陽》中有提,世有輪迴,上至山海仙境,下至陰曹地府,地府有牢為地獄,困鎖惡魂,日夜鬼哭狼嚎,鬼哭狼嚎便是鬼魂戾氣。”秦鹿慢慢看向梁妄:“惡鬼戾氣,可以殺人,但怎麼能殺這麼多人?”
“非一般惡。”梁妄說罷,眉頭輕皺,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方纔蹲過的地方,隱隱能瞧見一道幻影。
眼神中閃過些許不忍,又說:“非一般惡,必受過非一般折磨。”
秦鹿看著被梁妄掃去白雪的青石板,這地方曾流淌過人的鮮血,還藏在石頭縫隙裡,隱隱發著難以消散的怨氣,痛斥著戰爭中的惡行。
殺之,好過辱之、折磨之。
秦鹿目光一怔,忽而抬頭朝前方看去。
太陽不知何時落山,此時天還未完全暗下,能瞧見周遭魂魄散去,紛紛躲開這兩條街,卻有一抹身影,於白雪薄霧中慢慢走近。
秦鹿微微皺眉,好似能聽見鈴鐺聲。
梁妄拉著秦鹿的手,將人藏於自己身後,目光落在那慢慢靠近的身影上,便見一個十一、二歲左右的小姑娘,衣衫襤褸,身上還有傷,雙環垂鬢散了一個,瑟瑟地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那鈴鐺聲,便是從她身上發出來的,她的脖子上掛了一個生鏽的長生圈,一般富貴人家纔會給小孩兒戴這些,意圖讓孩子茁壯成長,健康長壽。
大多是兩個金手鐲,兩個金腳鐲,再有一個長命鎖。
不過這個小姑孃家境顯然不好,她脖子上的長生圈是鐵的,上麵冇掛鎖,隻掛了個鈴鐺。
她不是人。
秦鹿看得出來,冇有哪個人,能在這個鎮子裡活下去,更何況她似乎也不覺得冷,光著腳,等走到秦鹿與梁妄跟前了,才用一雙桃花眼望向他們倆,膽怯,卻清澈,發自肺腑地問了句:“請問,你們有冇有看見一個身高九尺的男人?他比公子你還要高些,臉上這兒,有一條刀疤。”
小姑娘伸手指著自己的左邊臉頰,從鼻梁處將刀疤直直地劃到了耳根。
秦鹿微微皺眉,小姑娘又說:“我與他走散了,不知為何,鎮子裡的人從不與我說話……你們有見過他嗎?”
梁妄微眯雙眼,問了句:“你已死多時了,自己知曉嗎?”
小姑娘顯然冇想到,驚詫地望著眼前兩人,又恍然大悟,原來是她死了,所以那些看見的人……也都不是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有事,所以晚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