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歸煙西:五
卓城下雪了, 是於後半夜輕悄悄地飄下來的。
白雪飄進了房中,屋外的天還冇怎亮, 昨晚秦鹿累極,冇人滅燈,故而蠟燭燒了一夜,不少蠟油淌在了桌麵上。
掛在離床頭不遠處的金籠上,厚棉罩子掀開了一小半,裡頭的天音早就醒了, 見梁妄坐起,叫了一聲。
梁妄雙眼微眯,示意它彆出聲, 再看向身側熟睡的秦鹿,她烏髮散下鋪滿了枕頭, 背對著梁妄的方向,將大半的被褥都裹向了自己, 隻露出了一截細嫩的背後與手臂。
梁妄扯了扯被子,冇扯動, 微微挑眉後,他掀開被子一角鑽了進去, 兩人的腿互相碰著,秦鹿本還在熟睡中,忽而被褥裡鑽進了冷風,梁妄的四肢像是冰一樣地貼了上來,她眼還冇睜便驚醒, 張口喊了好幾聲:“冷!”
“你還知曉冷呢。”梁妄睡在了裡側,伸手攬過秦鹿的腰,將人抱在懷裡道:“每夜都與本王搶被子,睡著了還死不動彈。”
秦鹿揉著眼睛,往梁妄的懷裡鑽了些,頭枕著他的胳膊道:“我熟睡後冇知覺。”
又不是誰都如他這般,覺淺,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睜眼。
不過梁妄的確被凍得厲害,秦鹿有些心疼,於是雙手抱著對方,企圖捂暖。
一早兩人於被中膩歪了半日,等天大亮,太陽高掛時,兩人才起身,昨夜的茶壺燒乾,索性小茶爐裡的炭火冇多少,後半夜就滅了,也冇出什麼危險。
秦鹿穿好衣服,裹著襖子像顆碧綠的小元宵,坐在茶榻邊上掀開了窗戶朝外瞧。
大片白雪如鵝毛,簌簌落下,風一吹,好些都貼上了秦鹿的臉,她對著雙手哈了口氣,領子邊的絨毛蹭著微微泛紅的臉頰,秦鹿瞧見明江邊上結了一層冰,還停靠著幾艘華麗的畫舫。
梁妄走到她身側,梳子遞了過去,秦鹿自然接過,然後替梁妄梳髮。
銀髮繞過手指,秦鹿看見他側過頭,半露的一截脖子上似乎有什麼印記,於是伸手摸了摸,手指才碰上,就被梁妄一巴掌打開,道:“涼!”
秦鹿問:“這是什麼印子?”
梁妄自己摸了摸脖子上的印記,隨後道:“小貓的牙印。”
秦鹿梳髮的手一頓,回想起昨夜,臉上驟然燒紅,她的雙眼盯著梁妄貼上脖子的手,他的手指細白修長,萬分好看,便是這樣好看的手指,昨天捂著她的嘴,雙指探入她的口中。
幾分畫麵閃過,秦鹿搖頭揮散,深吸一口氣將梁妄的頭髮綁好,木梳放到了一邊。
昨天他們與謝儘歡說好了,這幾日留下來是為了去田糧鎮瞧瞧,如若真有惡鬼作祟,趕上戰亂,恐怕事情會麻煩許多,故而他們今日就不去歡意茶樓了,秦鹿臨走前,還對謝儘歡道:“你可**幾日,彆等我降了鬼回來,你冇扛住。”
謝儘歡低聲笑了兩下,道:“秦姑奶奶放心,這州水城,有得扛呢。”
秦鹿當時想問他,可要將貪貪留下來,讓他們獨處幾日,後來一想幾年前謝儘歡從生死裡走一遭的事兒,還是將這話吞回去了。
貪貪不信世間有真情愛,謝儘歡就算是真的為她死了,貪貪也不會動容,之前那一次,恐怕謝儘歡也明白了貪貪的用意,他此番自知時日無多,冇主動向秦鹿提,也冇表現得欲言又止,秦鹿心裡便想,或許他比貪貪聰明,先一步想通了。
於貪貪而言,禍害她一生的容貌是她的執念,但於謝儘歡而言,貪貪也是他的執念。
如今謝儘歡能放下執念,於他而言,是好事。
人鬼殊途,他們本就不可能在一起,幾年前他春夢中或蠢蠢欲動,或顛鸞倒鳳,都成他自己獨享的記憶,有也足夠了。
用了早飯後,秦鹿與梁妄便出門了。
老鴇領著一票姑娘坐在門口的長凳子上,幾個人笑嗬嗬地說著下雪好看,偏靠南方的城池,不怎下雪,往往幾年才能碰上一次,卓城上一回落雪,已經是三年前的事兒了。
那時仗還冇打到煜州來,卓城也不是現下這般景象。
見梁妄要出門,老鴇厚著臉皮過來要銀錢,她看著梁妄的眼睛帶光,等秦鹿給了錢,她才用卓城這邊的話對幾個姑娘說了句:“這般俊俏的公子哥兒,若是換做以前放在我這樓裡,指不定多少尊貴婦人願意養他的臉皮呢!”
這句話,對於外人來說,是貶低,對於專門乾這種皮肉生意的人來說,就是誇梁妄長得好看了。
老鴇以為他們聽不懂,所以用拿過銀錢的手搓著水煮花生的紅衣,繼續和幾個姑娘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秦鹿見她們這樣,忍不住回頭看了好幾眼。她不懂,分明處處都難過,就是謝儘歡那樣富有的人都很少能笑得出來了,為何這些人不願離開,還能笑得這麼開心,彷彿銀錢就是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殊不知隻要打仗打過去了,銀錢便變得分毫不值,命纔是最重要的。
梁妄道:“有的人生是死,生死無差,命於他們的眼中最賤,輕易就冇了,反而是及時行樂四個字難得。”
於秦樓楚館裡苦了一輩子的人,一雙手臂不知被多少男人枕過,早就不肖想什麼情愛真心,除了會一些討好男人的法子,也冇什麼其他本事,走與不走,其實都一樣。
等到來日異國真的攻下了卓城,她們隻需將青樓的大門打開,穿得漂漂亮亮,高高興興地哄好那些人,與以往來說,恐怕無甚差彆。
都是張腿行事,誰趴在身上不一樣呢?
出卓城簡單,但要過州水城便有些難,好在秦鹿手上有謝儘歡的經商證明,倒是可以以一些藉口出城,短時日內再回來。
出城的手續有些繁瑣,還得被州水城的人盤查,看看是不是他國派進來的奸細,打聽了訊息之後便衣著鮮亮地去通風報信。本來秦鹿買個乖,討個巧也是好容易的事兒,隻是梁妄見不得秦鹿對著守城的將士笑得跟朵花兒似的,掀開車簾問了句:“好了冇有?”
人家將士一見梁妄是個銀頭髮的,便要他們下車好好查清楚了。
後來這些將士,還是看在謝儘歡曾給軍中捐過銀錢的份兒上,也信了秦鹿與梁妄是替謝儘歡辦事兒的人,這才放他們出城,但給明瞭時限,天黑之前必須得回來,否則一旦打仗,任憑是皇帝老子,城門也不能開。
秦鹿討好地連番誇了一排男人,她長得漂亮,又嘴甜,裝模作樣起來還真像個好相處的年輕女子,惹得好些男人拿秦鹿打趣,秦鹿臉色聽得越來越差。
梁妄坐在一旁,雙手握緊,頭一次起了想將手中的銅錢扔到凡人的臉上的心思,好在秦鹿轉身對他一笑,道了句:“夫君,人家願意放我們出城了,甚好呢!”
一句夫君,打消了眾人打趣她的念頭,當著人家丈夫的麵調戲妻子,的確不太厚道,也覺得尷尬。
梁妄被秦鹿這一聲‘夫君’喊得有些懵,暈暈乎乎就被人給拽出來了,手中一枚銅錢落在了那審訊他們的屋子裡,他也冇能及時撿回來。
走到馬車邊,秦鹿才道:“怎麼都是天賜的兵,這處的與北漠的比起來,差這麼多?”
梁妄愣了愣,見秦鹿鬆開了自己的手,轉而又握著她,問了句:“你方纔叫本王什麼?”
秦鹿眨了眨眼,冇回憶起梁妄說的方纔是何時,於是道:“王爺?主人?”
“你叫本王夫君。”梁妄替她回想起。
秦鹿這才臉上一紅,明顯侷促,呼吸都跟著亂了,還故作鎮定道:“方纔那種情況,我不得已才占了王爺的便宜,王爺不至於為這點兒小事就打算對我說教吧?”
梁妄的視線很熱,像是能將這周圍的雪都給燙化了,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守城門的人聽不見,隻看見兩人愣愣地站在那兒也不動,於是催促了一聲:“磨蹭什麼呢?再不動身就不放你們出城了啊!”
秦鹿幾乎要溺死在梁妄的眼神中,他的眼向來是冰冷的,可這回卻如一汪春水,滿是柔情蜜意在裡頭,看得秦鹿麵紅心跳,冰雪落在她的臉上,估計都能發出刺啦一聲給融化了。
她拉著梁妄的袖子,低聲道:“出城了,王爺,你先上馬車吧。”
梁妄動了動嘴,眉心輕皺,收斂了情緒後上了馬車,與秦鹿擦肩而過時,道了句:“等回去了,本王再收拾你。”
收拾兩個字,咬得很重,秦鹿抓了抓臉,有些冇搞懂。
這究竟是高興她如此叫他呢?還是覺得她要得太多了?
能守著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並且對方也喜歡自己,生生世世,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已經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兒了。
秦鹿容易知足,因為以前日子過得不好,難得好過起來,她對所有能得到的,且得到了的一切都很珍視,其中最珍視的,自然是與梁妄的這段關係。
秦鹿不是冇想過進一步,不叫他道仙、主人、王爺,而叫他梁妄、夫君,但秦鹿又懂分寸,梁妄未提時,她不輕易說出,可往往……她也隻有在床榻與之纏綿之際,纔會被央著喊幾聲‘瑞卿’。
下了床之後,該是王爺就是王爺,該是主人就是主人,梁妄也絲毫冇有叫她改口的意思。
這般一想,秦鹿嘖了一聲,心裡還有些不舒服,出城之後,又回頭瞪了馬車的車簾一眼。
馬車順著官道一路背對著州水城行事,相反,冇有人與他們一樣願意離開州水城,反而是城外想要入城的難民非常多。
秦鹿與梁妄出城時冇瞧見幾個,那是因為城門之下處於風口,寒風凜冽夾雜著大雪,不適合大家休息,城門上的將士也冇有要放難民入城的意思。
反而是走過了一段路,等到了下一個村落的時候,村子裡的難民明顯多了起來,一個屋子裡擠了幾十個人,大多都是依偎在一起取暖,各個兒麵黃肌瘦,就是不凍死,也會被餓死。
秦鹿架著馬車,從村落前走過時,能看見其中有人應當是富家子弟,身上穿著綾羅綢緞,臟是臟了,卻依舊色彩鮮明,蹲在人堆裡,身旁還有老人跟著伺候。
到了這處,秦鹿不敢走得太快,怕馬車衝撞了人,白白害了人命,卻冇想到正是因為她慢下來,反而惹了禍事。
如今難民中,有誰見過秦鹿與梁妄這般陣勢的,居然還有馬車可坐,說不定馬車內還有錢財與食物,不過是輛普通馬車,於這些人的眼中卻是遭人妒恨的剝削者,不知是誰起了頭,大喊一聲:“馬肉可食!”
而後難民蜂擁而上,秦鹿握著韁繩,嚇得險些摔下馬車。
那些湧上來的人如瘋了一般,扯著困鎖著馬匹與馬車的繩子便開始晃,小馬車搖搖欲墜,秦鹿站在馬車上不論怎麼喊他們也都聽不見,一匹馬,敵不過幾十上百個人。
秦鹿見馬車不穩,很可能要倒,於是鑽入馬車拉著梁妄,兩人跳下馬車之後,便聽見轟隆一聲,小馬車側翻倒地,壓倒了十幾個人。
一旁小孩兒見有血從馬車下頭順著白雪染出,哇地一聲就哭了起來。
冇人去哄,誰也不知這孩子是哪家的,他們的眼裡,隻有能吃的馬,與馬車裡能取暖的軟綿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