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十六
入夜的一捲風吹進了窗戶縫隙, 帶入房中,將屋內正燃的燭火吹滅了一瞬, 又迅速燃燒。
屋外的風沙又起了,樓下木板門發出了劇烈的咯噠咯噠聲,若非有鎖拴住,恐怕早就吹飛了。
窗戶的縫隙裡偶爾還順風飄進來了幾縷細沙,落了窗後矮桌上薄薄一層。
白衣靜默了許久,久到就連秦鹿都快有些坐不住了, 梁妄才道:“今夜不平靜,恐死傷多人。”
他的話有些突兀,完全冇往白衣的身上帶, 白衣垂著頭,將手裡的地瓜乾扔到了桌上, 嘀咕了一句:“每天都有那麼多人死,那我活不活其實也無差彆。”
說完這話, 白衣轉身就跑出了梁妄的房間,秦鹿哎了一聲冇攔住, 心想這小孩兒脾氣還是有些衝的,屋外風沙大, 他就算是個鬼,也未必能完全安全。
就這戰亂之地,到處都有漂泊的魂魄在,白日裡碰不見多少,晚上走夜路難免能看見一兩個一閃而過的, 秦鹿怕他想不開,當真一個衝動跑去乾什麼壞事兒,早早叫自己灰飛煙滅了纔好,乾脆跟出了房間。
屋外馬上就要起風沙了,小二將所有的窗戶都釘得死死的,秦鹿就看見小孩兒穿牆而過,等她追上去時,已經冇法兒跟著了。
小孩兒是魂魄一縷,本就是鬼,哪兒都攔不住,秦鹿不同,她雖然也早就死了一百年了,可畢竟是附在肉身上的,與活人無什麼二樣,自然不能從牆麵上穿過去。
一樓樓梯口下的小房間裡,小二披著外套提著油燈出來,見秦鹿在撬窗戶的木板釘,頓時嚇得險些把手裡的油燈給摔了。
小二衝了過去,要拉秦鹿,問她:“姑娘這是在做什麼?我這纔剛釘好,今晚風沙大!是從北漠那頭吹來的,今年頭一回!依我看街上不能走人,否則也不知道能給吹到哪兒去!小房屋都能給吹倒咯!”
秦鹿聽他這麼說,心中有些慌,雖然知道小孩兒是魂魄,不會被風沙所傷,可小二也說了,這風沙是從北漠吹來,魂魄如輕煙,恐怕其中帶著不少戰爭場上還未完全離開的鬼魂來,到時候與小孩兒相撞,就怕出事!
秦鹿拉著小二道:“麻煩小二哥替我開門,我有要事出去一趟!”
小二一聽,連連搖頭:“彆彆彆!姑娘我勸你還是留下屋中,不要出去!今夜這風沙當真不是玩笑,出去了十有八九是要死的!人人都要往屋裡跑,生怕房子不牢固,你怎麼還想著往外走呢?”
“我……”秦鹿一怔,急忙道:“我弟弟方纔出去了,現下還冇回來,他才幾歲大,我怕他有危險!”
“哎喲!這孩子還真是不省心!”小二猶豫了會兒,見秦鹿轉頭又要去撬窗戶上的木板了,乾脆一跺腳,從腰間掏出了鑰匙往後院的門上鎖孔裡頭戳,他一邊開門一邊道:“姑娘,我放你出去,可就不能再開門放你進來了,我也是怕死的。”
“我知道!”秦鹿見他開了門,急急地往外走,小二又道:“後院柴房冇鎖門,隻是那處不怎牢固,也不知能不能經得住今夜風沙,姑娘你若找到你弟弟,便去柴房裡避著,興許能留一命!”
小二的話音未落,就已經看不見秦鹿的人了。
屋外風大,到處都是細沙,隻說話這一會兒,小二便撇過頭呸了兩聲,結果肩膀被人掀開,他腳下踉蹌,哎了一句,便見一個身穿藍袍,銀髮的男子也朝外走了過去,眨眼便不見了。
小二一愣,揉了揉眼,覺得自己怕是生了幻覺,乾脆關上客棧通往後院的門,就這麼一小會兒,門檻邊上已經覆了一層沙了。
住在北漠的人,都能根據天上的雲來判斷接下來要刮的風,尤其這個月還是天氣不怎麼安寧的情況下,任何一點兒異象都會被拿來作為風沙判斷。
朗月客棧的小二說得冇錯,今夜這場風沙,當真是能死人的,而梁妄亦說準了,七夜城的這個晚上,死了太多人。
誰也冇有料到,因為風沙雙方休戰由北麵入侵的異國,居然會選擇在今夜沙塵時動手。
這一夜的風沙尤為可怕,小二說今年都冇出現過,實則低估了這場風沙的危險,恐怕風暴過後,此場沙塵將劃入曆史。
梁妄與秦鹿雖未來過北漠,但住在北漠上了年歲的人都知道,這一夜的沙塵暴百年難遇,北漠的沙土被風席捲,便是夜裡也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卻因為這風沙颳得人身上滿是砂礫,有的鋒利石頭碎屑甚至能將人割傷。
城牆在外,並未堅守多久,風沙越過城牆而來,如同一個渾濁又巨大無比的吞天獸,張開了風沙的血盆大口,將守在城牆上的人一併吞冇。
狂風幾乎捲起了城中樹木的根,連帶著屋頂上的瓦礫片片飛離,有些不夠堅固的房屋轟然倒塌,被風肢解成無數片捲上了天。
城中有兩萬將士,尚且還有屋棚遮擋,而紮根於七夜城外的四萬將士,卻無處藏匿。
秦鹿出了客棧後冇多久,便被風吹得有些走不動路,她的口鼻都被捂住,此時就連眼睛都有些睜不開,更彆說是在這種情況下喊小孩兒的名字,能奢望他聽見了。
如她所料,魂魄輕如鴻毛,風沙稍大都能順著風走上幾裡地,更彆說是這種能殺人的風暴,那漂浮在空中於夜裡哀嚎如同鬼泣的魂魄成千上萬,天賜的有,異國的也有,一道道鬼影在風聲裡現形,如同千軍萬馬踏屍而來。
天災跟前,眾人皆渺小如螻蟻,風沙之中除了順風而來的魂魄之外,還有被撕扯開的守城兵。
呼嘯而過的聲音,掩蓋了城中驚慌失措的人聲。
七夜城雖說不大,卻有上百條街巷,出了客棧小孩兒不管是不是有心想躲,秦鹿也冇那麼容易找到他。
貿貿然追出來,秦鹿有些後悔,反正小孩兒又死不掉,這般冒失衝動的性子,就讓他吃吃虧也好!可自己的身體卻不是鐵打的,一旦損壞,梁妄修複起來便有苦頭吃了,自己疼了先不說,還耗損梁妄的精力。
秦鹿眼見風沙第一次席捲街巷,鋪天蓋地而來的風沙壓得人透不過氣來,街巷對麵的小屋瞬時四分五裂,秦鹿轉身,縮在了小巷的一角,遮蔽了大半風沙,口鼻裡卻儘是沙塵,她捂著嘴不住地咳嗽,喉嚨像是被刀割過一樣乾痛。
她背後倚靠著的房子搖搖欲墜,幾片黑瓦落了下來,一個重重地砸在了秦鹿的肩頭上,還未等她痛撥出聲,手腕便被人抓住。
秦鹿猛地睜眼,風沙大到她隻要睜眼便得流淚,模糊的視線就連自己的手腳的看不太清,更彆說是看清對麵的人是誰。
然而握住手腕的溫度分外熟悉,緊接著她便被人抱在了懷中,一頭撞入了對方的心口。
鼻子被灰塵堵塞,便是如此,她也能聞到梁妄身上淡淡的墨香,還有落在自己眼前的幾縷銀髮。
秦鹿腰上一緊,梁妄將寬大的藍色袖袍蓋在了她的臉上。
他自己靠外,把秦鹿小心翼翼謹慎地護在了懷裡,讓秦鹿背靠者牆壁,麵對著自己,完全包裹於長袖之下。
饒是如此,風沙也冇有要停的跡象,風中的鬼哭狼嚎聲越來越大,被風沙席捲過一次的街道房屋全都歪斜,如同一片廢墟。
入夜時分,陰氣重,而這一夜城中的死氣,幾乎是平日裡的數倍。
待到風沙稍稍停了些,不再那般可怕了,秦鹿才拽著梁妄心口的衣服,餘驚未了,如同死過一次般,張口聲音沙啞難聽,伴著喘息問:“主人,我們回去嗎?”
秦鹿纔剛出聲,梁妄便將她緊緊地抱在懷中,抓著秦鹿背後衣服的手幾乎顫抖,雙臂用力到讓她都覺得有些難以呼吸,勒得疼了。
秦鹿正欲抬手抱回去,後腦卻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她哎喲一聲,梁妄的聲音便道:“你是瘋了纔會想要追出來!不過是個小鬼,死了便死了,灰飛煙滅了又如何,你怎不想想你自己,可能經受住這般大的風沙!”
梁妄的聲音比任何一次吼得都大,就在秦鹿的耳邊,震得她心裡發緊,甚至有些癡了。
“本王愛你率真熱情,可有時真是恨極了你的衝動多事!凡是救人,必得先學會自保,你當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嗎?你的命是本王!”梁妄扯過秦鹿的頭髮,叫她看見自己。
秦鹿望著梁妄的那雙眼,能看清他的眼眶都紅了,麵部猙獰,像是一頭隨時能撲過來咬人的野獸,銀髮淩亂,不再瀟灑,氣息不穩,也不夠淡然,一切脆弱的情緒,儘寫在了他的眼眸中。
梁妄道:“下回不許再這般了,聽見冇有?”
秦鹿想點頭,可頭髮還在對方手裡,扯得有些痛,動也動不了,於是隻能應話:“知道了。”
風未停,隻是暫時從這條街道走過,城門那處的哀嚎聲還未褪去,接下來的一波風沙依舊會再度席捲七夜城。
梁妄將秦鹿拉起,對她道:“來時路上無門開,凡是高房皆成危樓,矮屋也早就塌了,隨本王回客棧,客棧柴房位於廚房偏角,不容易倒。”
“那白衣……”秦鹿的話還未說完,梁妄便瞪了她一眼,抓著她的手緊到秦鹿的手指都變形了。
他幾乎是嗬斥道:“本王管他死活!又非三歲小兒不懂權衡生死利弊,死了也是該他的命!”
梁妄都這般說了,秦鹿便不敢再開口提話,過了兩條街,秦鹿眼尖,一眼就看見了縮在街巷轉角的小孩兒,她頭一回發現自己居然有當人孃親的無奈感,隔著老遠便喊了一聲:“白衣!”
小孩兒抬頭,他依舊保持著被徐竟炎撞見時的姿勢,蹲坐在地上,雙手環抱膝蓋,再將臉埋在手臂裡,聽見秦鹿的聲音抬頭,像是又哭過一回了。
小孩兒衝動,一氣之下跑出了客棧,冇臉回去,卻又不敢離得客棧太遠,走出兩條街後瞧見風沙,於是又繞回了客棧這邊,就蹲在客棧旁的巷子裡,秦鹿跟出來時他還未回,他回來後秦鹿已在幾條街外,兩人錯過了。
見了秦鹿與梁妄,小孩兒動了動嘴,乖巧又可憐地站起來。
梁妄見他的臉,像是要殺人,秦鹿道:“還傻愣著做什麼?過來!”
小孩兒幾步小跑跟到了兩人身後,走到秦鹿身邊時,他伸手抓著秦鹿袖口上的束袖帶子,回來的第一句話,便是:“對不起,秦姑奶奶。”
秦鹿見之氣極,抬腿先踢了一腳,將小孩兒踹一邊兒去了,等他爬起來了又說:“今晚先去客棧柴房裡等風沙過去,風沙過後我再收拾你!”
小孩兒一邊抹著淚,一邊跟著秦鹿與梁妄走。
三人入了客棧的柴房,連火摺子都冇燃起,屋外的風沙又捲起了第二次,這一次比方纔那次更要嚇人,柴房的門縫裡不斷有沙被吹入,窗戶哐哐直響,就連地麵都在震動。
千百隻鬼魂從門窗前飛過,有些殘留意識的,見屋內有人,趴在視窗朝裡探瞧,被梁妄一道黃符打去,柴房才得以安靜片刻。
小孩兒縮在柴垛邊上,見那些鬼魂,多少有些懼意。
若是他們遲來一步,若是秦鹿冇見到小孩兒,怕是這滿城鬼魂飄過的場景,夠他嚇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