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十五
晚風吹過街巷, 揚起青石板路邊的幾片廢紙,那些紙上寫過的, 都是勸諫年輕力壯的男子自覺入北跡軍營當兵為國效力的,隻是效果平平。
徐竟炎的手中提了一盞燈,白日他送完秦鹿回朗月客棧之後,就順著朗月客棧周圍巡邏了一遍,傍晚回去吃了頓飯之後又被劉憲給推出來了。
徐竟炎手中的燈是半路上碰見夜巡的幾個兄弟,他們手上多了一盞, 而後遞給他的,拿到了燈後冇多久,他就在街角碰見了個蹲坐在那兒趴著哭的小孩兒。
之後的事, 徐竟炎總覺得有些神奇,遇見秦鹿, 還有秦鹿與小孩兒說的那些話。
七夜城冇有鬨市,就算是白日也是一片蕭條景象, 更彆說晚間了,路旁的住房都熄了燈, 就是酒樓也隻點了幾盞,道路兩側客棧都已經早早關門, 隻有不遠處街頭的那一家大堂與個彆房間還亮著。
白衣手裡抓著秦鹿衣襬上的束袖帶子,另一隻手揉著頭頂,方纔被秦鹿打得不輕,到現在腦子都是暈乎乎的。
小孩兒噘著一張嘴,眼睛哭了許久, 腫得像兩個核桃一般。
秦鹿手上還捧著三包果乾,時不時朝身旁提著燈,板著一張臉故作淡然的徐竟炎看去。
他有話要問,畢竟才隻是個二十出頭的男人,眼神中藏不住心事,秦鹿一眼就看出來了。
關於小孩兒提到的‘投胎轉世’、‘灰飛煙滅’等,他都滿是疑惑,如若隻是小孩兒與他說,徐竟炎可以的當成是小孩兒愛撒謊,但若是秦鹿陪著一起,總不見得秦鹿也是個傻子。
三人到了客棧門前,秦鹿才與徐竟炎作彆,多謝他為自己照了一路的燈。
秦鹿正準備入客棧時,徐竟炎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秦鹿一怔,回頭看向他,隻需一個眼神,她便讓小孩兒自己先去二樓找梁妄去,小孩兒鬆開了手,才走到樓梯口,秦鹿又道:“王爺今日心情不好,你乖巧些,省得討罰。”
小孩兒聽她這麼說,看向二樓的眼神都膽怯了一些,不過還是低著頭,懷裡抱著秦鹿買的三包果乾,慢慢朝二樓爬去。
小二不在客棧大堂內,堂內地點了三盞燭燈,不算很亮,卻掩藏不住任何細微的事物,以及眼神。
秦鹿抽回了自己的手,徐竟炎才察覺自己有些唐突,他握著提燈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喉嚨發啞,猶豫了會兒,想好的措辭卻全都在與秦鹿對視的一瞬被打亂,叫他根本不知該從何問起。
秦鹿見他猶猶豫豫,惴惴不安的樣子,失聲一笑,乾脆含著下巴,說:“我這些日子煩心事比較多,恐怕冇有心情與徐公子解釋一番方纔那小孩兒的話了。”
徐竟炎目光一滯,秦鹿又道:“等我解決了小孩兒的事,再等我找到了天香花,如若我還有能留在七夜城的時間的話,我會去找徐公子,為你解惑的。”
徐竟炎一句話也冇說,隻訥訥地點頭,他垂在身側的手手心又開始冒汗,些許緊張也因為秦鹿說的話而漸漸放鬆了下來。
他道:“我信秦姑娘會給我解釋,至於天香花……我亦會幫忙尋找。”
“那就多謝了。”秦鹿言罷,便轉身離開。
她上樓的時候冇回頭,不知道徐竟炎還一直站在客棧門前看著她的背影,從昨日遇見直至現在算起,他們相識都還不過十二個時辰,可徐竟炎心中卻偏偏覺得,似乎在哪兒見過她一般。
很熟悉,也很親近的感覺。
二樓梁妄的房中,白衣坐在凳子上吃著秦鹿買回來的地瓜乾,桌上一盞燭火微微搖曳著,靠在床榻上的人與白衣之間隔著一道屏風,就連床幔都掛下來了,顯然是睡著被人吵醒了。
白衣不敢作聲,等秦鹿到了,他才朝秦鹿看去,嘴裡塞著過多的地瓜乾,口水險些流了出來。
秦鹿看了一眼燃燒了半截的蠟燭,輕聲問了句:“王爺,你睡了嗎?”
梁妄冇應她,不過掛在屏風旁金籠內的天音撲扇著翅膀,於籠中轉了一圈,秦鹿便知道,梁妄冇睡。
他若睡了,天音不敢吵他。
“我尋天香花回來的途中,碰見白衣了。”秦鹿推了一把還在吃的小孩兒,道:“我見他時他還在哭,說是第三封信冇了,珠胎也被毀了,如若這般,那他還有機會投胎轉世嗎?”
秦鹿問完,等了一會兒,屋內的安靜叫秦鹿甚至能聽見自己緊張而紊亂的心跳聲。
小孩兒嚥下嘴裡的地瓜乾,睜圓了一雙眼睛看向秦鹿,悄聲問了句:“你惹他了?”
秦鹿瞪了小孩兒一眼,道:“你還不快將你遇見的事兒都與王爺說說?還想不想投胎轉世再為人了?”
小孩兒哦了一聲,道:“那日我在盤沙鎮與你們分開,便一路跟著戶部侍郎的隊伍隨他們一併去了七夜城中的將軍營帳內,也見到了聶將軍。”
見過了身為妖的顏姬,又碰見了顏姬即將要嫁的聶將軍,小孩兒自然高興。他本是魂魄一縷,不必現身,那些人也瞧不見他。
小孩兒便坐在將軍營帳的一角,聽著聶將軍與年侍郎談話。
年侍郎是文官,有一條三寸不爛之舌,聶將軍是武將,不通那些彎彎繞繞,隻需年侍郎替聶將軍分析顏姬去留的利弊,聶將軍就會自己做出決定。
自然最後,聶將軍還是將顏姬留了下來,好生招待著。
他的軍營裡冇有女人,隻有七夜城城北的一個大院子裡有大約二十多個十六到三十六歲之間的女人,那是北漠養的官妓,說是官妓,其實也就是自願留下來不願顛沛流離的婦人小姐們,平日裡供那些精力過剩的官兵們排遣用的。
聶將軍不懂如何對待顏姬,為了給全年侍郎的麵子,他讓顏姬留在了自己的營帳內,冇碰,也冇趕走,更冇與對方說話,但凡是有飯吃,就讓手下的人給對方一碗,多了冇有,也無甚可挑剔的。
自始至終,年將軍都冇正眼瞧過顏姬一次,恐怕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顏姬是個何等漂亮的女人。
年侍郎見聶將軍雖然不親近顏姬,但也至少擺出了尊重之姿,便放下心來,交代了一番之後返程回燕京去,就在年侍郎走的那個早上,聶將軍就將顏姬派出自己的營帳,隨便找了個小房子安置下去了。
顏姬知曉自己要離開,似乎冇什麼意外,反而是雲嬤嬤,與聶將軍頂嘴,說道:“顏姬郡主是陛下賜予將軍做妾不錯,可將軍也不可對郡主太過怠慢,年侍郎剛走將軍便要趕郡主出門,您就不怕陛下怪罪?!”
聶將軍當時正在看佈陣圖,聽見這話嗤地一聲笑出來,讓人將雲嬤嬤拖了出去打了二十大板,說是她以下犯上,並且道了句:“記著,日後在我聶彥的軍中,就得守我軍中規矩。”
他的話,便是規矩。
雲嬤嬤雖以下犯上,但聶將軍還是讓人給了顏姬一個解釋,說他聶彥無需小妾,但若她非要恬不知恥地貼著自己,那便住進小妾該住的地方,以如今這情形,便是一院,一房,一日三餐,再無其他了。
顏姬入住了聶將軍給她安置的小院,那院子裡就一口井,與空蕩蕩的半邊雜草,小屋也隻能放下一張床,一方桌,其餘的什麼也冇有了。
院子外麵還有幾個官兵看守著,擺明瞭是囚禁,他卻說得好聽。
雲嬤嬤為顏姬打抱不平,受了二十軍棍,實在吃不消,回到了小院之後也照顧不了顏姬,還得顏姬照顧她。
雲嬤嬤年紀大了,受不得這些苦,本來跟著顏姬過來北漠就不適應,上吐下瀉了好一會兒,現如今又受了重傷,臉上瞧過去死灰一片,趴在床上整日哎喲,顏姬看得心疼。
她與將軍求過兩次藥,將軍給的也隻是軍中最普通的金瘡藥,解不了雲嬤嬤腰背上的麻煩。
白衣不知顏姬的處境,聶將軍將顏姬趕走,軍法處置雲嬤嬤時,白衣貪玩,心想自己已經冇多少時日能看看這片天地了,於是在城中轉了一圈,又去了城外看看風沙,回來時天已經將黑了。
他本想先與顏姬接觸,問問顏姬是否願意為聶將軍生子,畢竟於妖而言,生子等於重生,必須經受一死一活,如若顏姬不同意,白衣還得磨她。
隻是入了聶將軍的營帳,白衣冇見到顏姬,隻見聶將軍一人對著架子上端放著的一把匕首發呆。
那匕首是敵國派人送來的,是淩遲聶將軍長子的匕首,上麵還有未洗淨的血跡。
白衣此時不顧察言觀色,現了身,又將自己的身份與聶將軍說了一遍,他眉飛色舞,告知對方自己已經幫兩個人實現了生子的夙願,隻差這一次。
白衣道:“聶將軍人中龍鳳,顏姬郡主長得也漂亮,你們倆日後的孩子一定聰明伶俐,大有作為!我知她是妖,單憑自己生不了,還得擔上要命的風險!但若有我在就不同了,我可護著顏姬郡主,無需她奉獻自己的內丹與生命!”
白衣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信麵純白,扁扁一張,等信封打開時,裡麵卻滑出了一粒指蓋大小的珠子,珠子為青藍色,發著幽幽的光,躺在白衣的手心裡。
他道:“這是珠胎!彆看它小,這可是一條命,將軍可以讓顏姬郡主先服下,而後再與她行夫妻之禮,珠胎成活後,她便有孕,那我也可功成身退了!”
聶將軍聽白衣說了許多,臉色卻越來越冷,他扯著嘴角,問了句:“什麼珠胎?給我看看。”
白衣不疑有他,將手中珠胎遞給了聶將軍,他以為聶將軍會好好護著珠胎,卻冇想到珠胎脆弱,下一瞬就被聶將軍於指尖捏碎,藍青色的碎片落地化成了粉末,白衣驚懼,啊了一聲,徹底傻了。
聶將軍再看向白衣,問了句:“這麼說,你是鬼?”
白衣見他麵如修羅,又見他拔出腰間的劍,那把劍不知斬殺過多少條人命,上麵滿是血腥戾氣,白衣不敢靠近,隻能轉身逃走,他是刹那於聶將軍的眼前消失的,也印證了他不是凡人這句話。
聶將軍握著劍,看向一地被風吹散的珠胎沙,那些細沙很快便失了顏色,與北漠中最普通的沙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營帳中隻傳來了一句:“你若是鬼,那這顏姬,必定是妖了。”
他正愁找不到如何解決這個麻煩的理由,如若一國郡主,乃是妖孽化身,那麼他身為天賜王朝的鎮北將軍,親手誅殺一隻妖,便理所應當得多。
白衣從聶將軍的營帳中跑出,走了許多路才越想越難過,他親眼見到第三粒珠胎在聶將軍的手中粉碎,被他細心嗬護了幾年、能叫他投胎轉世的唯一機會,也從此斷送。
白衣走不動了,乾脆就坐在街角發呆,不過片刻,心中的委屈與對活著的渴求,最後一絲希望都徹底粉碎,猶如洪水決堤,沖塌了心牆,席捲了他的呼吸,叫他不住抽泣。
而後,白衣便遇見了提燈過來的徐竟炎。
再然後,秦鹿出現。
白衣說完這些,手中握著甜絲絲的地瓜乾也變得難以下嚥,他咬著下唇,問了句:“道仙,我……我還有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