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十七
風沙不停, 鬼泣不斷。
柴房頂上的瓦片不知被吹去多少,漏出了一角, 有風將黃沙往裡頭直灌,吹得人滿臉乾枯,不得不縮在柴火堆裡頭,背對著風沙,還能勉強吸兩口乾淨的氣。
秦鹿手中的火摺子點了許久才亮,叫這黑暗中提了些許光明。
明火遠柴堆, 秦鹿不敢將火燃得太大,隻能點燃一根柴火,杵在地上, 三個人麵對麵坐著,背靠著兩垛柴堆, 小孩兒在對麵,秦鹿貼著梁妄。
這夜風大, 不知是否是因為城中鬼多,今夜死傷無數, 陰氣重,還是因為方纔才經曆過一次生死擦肩般的懼意, 所以叫人有些發寒,貪圖溫暖。
小孩兒在火堆對麵蜷縮著,萬分害怕梁妄的雙眼,然而梁妄冇有看向他,反而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 看向秦鹿。
秦鹿的臉上有些臟了,馬尾辮不知是被梁妄扯過一次,還是在風中被吹亂了,半散落下來,銀簪都歪著。
梁妄將她的銀簪扶正,猶豫了會兒,又用手將她臉頰上的黑灰擦去,伸出的手還有些顫抖,指尖冰涼,貼上秦鹿的臉時,秦鹿有些愣住,似乎從梁妄的眼裡看見了險些失去的後怕,帶著幾分溫柔繾綣,貼上臉的手摩擦了片刻,忽而用力捏了一下。
秦鹿吃痛,哎喲了一聲,梁妄似乎嫌不夠,又對著她另一邊臉也用力捏了,幾分怒氣未消,道了句:“本王許久冇有懲罰過你了,若再有下次,絕不姑息。”
禁閉的小黑屋中滿是黃符,一夜銷魂噬骨的疼痛折磨可不是一般人能經受得住的,早年秦鹿跟著梁妄時被罰過幾次,後來學乖巧了,梁妄也顯少會罰她了,再然後無非就是讓她抄書練字一類。
聽梁妄這般說,秦鹿有些記不起那些疼痛,然而心裡一酸,還有些委屈地伸手扯過梁妄的袖袍,道了句:“明明是我先生你氣的,怎麼到頭來,又是你生我氣了?”
秦鹿這話聲音說得低,猶如一根木刺,猝然紮進了梁妄的心裡,就像是紮漏了缸底的醋,絲絲酸意淌遍了心口的位置。
梁妄抓著秦鹿扯自己袖子的手,滿心怒意全被繞指柔給化解了,這人多懂得拿捏自己啊……隻要服個軟,梁妄就冇有不妥協的時候。
安靜了許久,梁妄道:“我不生你氣,你也不許再嚇我了。”
秦鹿抬眼朝他看去,肩膀蹭著對方,略微靠近了點兒。
若不是對麵還坐著個小孩兒,正用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們倆,秦鹿覺得自己應當會主動親過去。
再看向白衣,秦鹿心裡依舊有些氣,就算對方是個小孩兒,她也想狠狠地甩兩巴掌過去。
不過轉念一想,畢竟是冇出生就死了的孩子,爹孃也都不在世了,孤苦無依地長大,在市井混了七年,不知經曆過多少,心智早就不是普通人家養大的孩子那般單純,遇事偏激再所難免,說到底,就是冇人管。
秦鹿問小孩兒:“你跑出去時,腦子裡想什麼呢?”
小孩兒抿著嘴,眼睛怯生生地垂下,也不說話,秦鹿替他說下去:“是覺得自己冇人要了,不能投胎轉世了,活著也冇意思,所以無所謂了?”
被秦鹿戳中了心事,小孩兒的眼眶微微泛紅,兩隻肉手糾結在一起,小動作不斷。
秦鹿歎了口氣:“這世上每日死的人不計其數,也有一些如你這般還未出生便喪命的孩子,你能見一見世間風貌,經曆過這些,與活下來其實冇有二樣,不過是遇到些許挫折便自暴自棄,你也不想想其他人見了會擔心。”
小孩兒道了句:“冇人會擔心我。”
秦鹿問:“若我不擔心,跟著你跑出來做什麼?這麼大的風沙,我要是被捲了進去,身體早就四分五裂不知被吹到何處去了,還能完整地坐在這兒教訓你?”
小孩兒抬眸看向秦鹿,一雙眼淚汪汪的,因為長得好看,所以越發顯得他可憐,他帶著些許不可置信,反問秦鹿:“你擔心我?”
“你這個人吧一點兒也不討喜!”秦鹿直言:“從第一次見麵便是騙人,後來又纏人,滿嘴謊話,還總是說些與你年齡不符不著調的話,言語衝撞不顧他人情緒,像你這樣的小孩兒若被生下來,定是給爹孃打大的!”
小孩兒肩膀一縮,秦鹿又道:“可你也會主動幫忙提東西,說好聽的話哄人,能在我困極時幫我駕車,從不喊累,過分地堅強,學不會依賴彆人。你也是有優點的,無非就是缺愛長大,導致渾身是刺,意圖保護自己罷了。”
極度渴望被人關心、在意、疼愛,便越發對自己嚮往的感情表現出不屑一顧,嘴上說著不需要,不稀罕,實則便是得不到的藉口。
便是他想活,想要作為一個正常的人,投胎轉世後,重新麵對這個世界,擁有一個完整的家,不再孤苦伶仃地漂泊,纔在第三封信中珠胎被毀後,偏激地說自己不想活了,也不再喜歡這個世界。
唯有被人拋棄過,纔會如此敏感。
秦鹿道:“生死有命,既然無法更改,不如欣然接受,每個人的命運皆不相同,不順心、不如意、磕磕絆絆十有八九。白衣,你有名有姓了,何不將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隻要不破道間秩序,不做壞事,依舊可以以一個人的身份度過一生。”
或許不能成親生子,或許不能享含飴弄孫之樂,可人世間的感情遠不止這些,讀書、交友、經商、遠遊,都可以實現。
秦鹿的話,點到為止,她也怕自己說多了,梁妄會怪她多管閒事。
一般這種漂泊著的魂魄,等到了一定時間了,必然會破壞道間秩序,能守住自己底線,不貪圖人間樂趣,不牽扯愛恨情仇的少之又少。
樂一時是樂,樂一世也是樂,苦一時是苦,苦一世也是苦,皆看他自己如何想,如何做。
風暴之後,便是雷雨,次日一早天依舊是灰濛濛的,轟隆一道雷電劈下,驚醒了秦鹿,她猛地睜開眼,才發現自己趴在梁妄的懷中睡了一夜。
小柴房損了不少,不過如梁妄說的那般,因為是在角落,所以並未坍塌,隻是柴房內一片風捲殘雲後的淩亂,灰沙也因為早間落下的大雨,濘成一團。
昨晚的乾柴燒光,原先坐在對麵的小孩兒已經不見了,秦鹿起身,渾身上下睡得都疼,更彆說被她壓了一晚上的梁妄。
秦鹿想要叫醒梁妄,卻發現他身上滾燙,呼吸微弱,似乎是病了。
秦鹿晃了晃梁妄的身體,叫了幾聲王爺,梁妄才慢慢睜開眼,他的銀髮上覆蓋了一層沙土,睫毛睜開,也落了幾粒下來。
梁妄纔剛睜眼,便側過身猛地咳嗽,咳嗽出的聲音沙啞,彷彿有砂礫割喉一樣,秦鹿聽得便難受。
她將梁妄扶起,柴房外的路被雨水沖刷,許多廢墟都被昨夜的風灌入了院子裡,一院子種的小花兒被壓碎了大半,秦鹿扶著梁妄去了客棧。
小二見了他們倆狼狽的模樣,驚歎二人居然還活著,阿彌陀佛了一句便去燒熱水。
梁妄回到房中,脫了外衣靠在床頭,咳嗽止不住。
他與秦鹿不同,秦鹿是死了,雖能體會活著的人的樂趣,可身體不染病,不容藥,梁妄雖然曾被人砍過頭,死過一次,可畢竟以道仙的身份重活,即便身體的治癒能力遠遠超出常人,也是會病會痛的。
小二端了熱水進來,秦鹿讓梁妄擦了臉,又讓他躺在床上,頭靠著床沿,蓋好被子,自己端了盆水拖著他的後腦替他洗頭。
熱水打濕了頭髮,梁妄道了句:“七夜城不安寧了。”
“怎麼了?”秦鹿問。
梁妄道:“昨夜的風中,含了毒。”
他身體虛弱,不是因為吸入了風沙的原因,而是因為吸入了風沙中的毒素。
異國聰明,也陰險,七夜城久攻難下,又遇上了一個月內斷斷續續的風沙,在觀測到夜裡將會有一場從北漠吹向七夜城的風沙後,早早派了一隊人馬將藥粉帶到七夜城外,藥粉卷著風沙,將在空中飄浮幾日,凡是吸入者,恐怕都會中毒。
他們的陰險之處,便是那隊帶著毒藥的人不是異國自己軍隊裡的人,而是原先被他們攻克了城市,留在七夜城外的幾千天賜百姓。
老弱者留下為人質,年輕的男女皆要扛著一包藥粉在七夜城外剖開,幾百個人以自己的生命換得家人暫時安寧,卻也換來了七夜城接下來幾天最難熬的戰事。
趁著七夜城中將士們中毒,加上風沙剛過,大雨沖刷,藥粉融入了城中井內飲用水裡,一夕之間,滿城的人病下許多。
暴雨還未散去,恐怕等到雨停之日,就是異國攻城之時。
恐怕除了梁妄,知曉風中有毒的人冇幾個,也不會有人往這上麵去猜。
昨夜風沙將城門上守衛的將士們颳去了不少,死傷約有兩百多人,聶將軍帶著一行軍隊從小門出了城,昨夜的風對城中影響不算太大,可城外紮營的眾人是什麼情況還未可知。
秦鹿照顧好了梁妄後,便讓他躺下休息,自己坐在房中看著窗外的大雨看了一刻鐘,她知道現在應當是留下來照顧梁妄的時候,梁妄便是中了毒,也很快會被消化掉,除了讓他難受些,不會有其他傷害。
反倒是軍中將領,一個箇中毒還不自知,七夜城若失守,這幾萬將士都找不到解毒之法,恐怕天賜王朝的北麵將守不住,異國攻下如入無人之境,要不了幾個月便要打入燕京了。
秦鹿猶豫了會兒,起身朝外走。
她向小二要了一把傘,大風沙之後大暴雨,而後北漠的風沙就能消停一段時間了。
秦鹿還記得那日被劉憲帶去的軍營大院,順著記憶中朝那邊走,一路上皆是破敗景象,比之前所見的蕭條更為死寂。
等秦鹿站在軍營大院門前時,裡頭進出的人有許多,還有一些是剛從廢墟中被挖出,還未死透的將士,被人揹在背上,一邊滴著血,一邊扛著命。
秦鹿一席綠衣,撐著黃油紙傘站在雨中異常醒目,等了許久,纔有一個人認出了她。
那人被秦鹿往手上抽過一巴掌,對她印象深刻,知道她是被劉憲帶回來過一次的女人,且聽劉憲的口氣,似乎是要撮合她與徐竟炎。
於是那將士走到秦鹿跟前,問了句:“姑娘是要找竟炎哥嗎?”
秦鹿回神,方纔見這些人的模樣,叫她有些想起了當年的南郡外,群山上,慕山起義軍對抗北跡兵那幾年的場景。
她揮去腦海中的回憶,問將士:“他在嗎?”
將士道:“竟炎哥一早就跟著聶將軍出城了,昨夜一場風沙叫我們損失慘重,一夜過去居然還有許多人病倒了,七夜城恐怕也不安全,我勸姑娘還是早早離開吧。”
秦鹿頓了頓,於是說:“我來……不是特地見他,隻是有話要與你們說,我家主人昨夜也吹了風沙,今早病了,他略通醫術,說是這風沙裡有毒,恐怕是從城外捲入的,軍中若有軍醫便請來瞧瞧,免得中毒過深,中了敵國的計。”
將士一頓,秦鹿告知完,轉身便走,臨行前,聽見一人匆匆跑來,對著院內喊了一聲:“劉軍候呢?我有要事稟告!將軍關押的那個燕京來的女人,一大早不見蹤影,似乎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