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九
明知梁妄是在打趣, 秦鹿還是冇忍住臉紅了些,她雙手搓了搓臉, 趕忙說:“不不不,還是要回去的,我要了三間房,今晚在這兒住,就白白浪費了一間了。”
“為了不浪費銀錢,特地拒絕本王留你過夜呢?”梁妄說罷, 那支露出來的胳膊略微動了動,收回了屏風內。
秦鹿看不見,也就不肖想了, 坐在桌旁老實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不接梁妄的話, 隻是暗自嘀咕了一句:“就算留下來,又如何?”
反正又不會如她想的那樣。
秦鹿一巴掌拍在了腦門兒上, 有些懊惱,心裡警告自己:你是個姑娘, 姑孃家就要有姑孃家的矜持!彆急躁,這人早晚是自己的。
屋內一瞬變得安靜, 桌上隻有一盞燭火微微搖曳著,房內昏暗的光線中,秦鹿的影子一動不動地投在了屏風上,梁妄靠在熱水桶中,一頭銀髮披下, 過長的幾縷髮尾打濕,絲絲縷縷繞在了肩頭。
他單手撐著下巴,手指隔空在屏風上的影子上描摹,丹鳳眼中湧上幾分疲倦,嘴角卻勾起慵懶的弧度。
秦鹿的手扣著桌麵,也不知在發什麼呆,梁妄將頭髮挽去身後,於水中改為雙手搭在桶邊,正對著秦鹿的方向,下巴磕在手背上,看了許久她的影子,纔沒忍住開口:“你記不記得白衣那個小鬼與你說過的話?”
秦鹿聽見梁妄的問題,有些愣住,她也朝屏風處看去,可惜那邊光線昏暗,除了屏風上畫的枯梅枝頭立了兩隻喜鵲,什麼也看不清。
她問:“什麼話?”
“他說,你的身上有本王的味道。”梁妄問她:“你不好奇嗎?”
秦鹿差點兒脫口而出‘我以為那小鬼騙我胡說的’,不過梁妄既然聽見了,當時冇反駁,現下還拿來問,那便是她的身上的確有他的味道了。
什麼味道?何時染上的?
秦鹿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想起來小孩兒說那味道是在她心口的位置,於是也不害臊,扯開衣領朝自己的衣服裡聞了聞,除了聞到衣服上的皂角香與屋內點燃的熏香之外,什麼也聞不到。
梁妄見她的動作全投在了屏風上,低聲笑彎了眼,於是開口道:“你過來,本王就告訴你,你的身體裡藏了本王的什麼。”
秦鹿不疑有他,起身朝屏風這處走,她站在了屏風外,冇朝裡頭看,小聲地問了句:“王爺,你在我身體裡藏了什麼?”
“你離得那麼遠,本王想不起來。”梁妄的聲音淺淺地傳來,帶著幾聲氣音,含了些許若有似無的引誘之意。
秦鹿的臉頓時燒紅,心跳的聲音砰砰傳來,她越過屏風朝裡看去,梁妄比她矮上一小截,就趴在桶邊,露出一雙胳膊與好看的鎖骨雙肩。
但這處無光,屋內的光源便是桌上的一盞燭火,卻被屏風阻隔了大半,梁妄渾身雪白,一頭濕發幾乎於夜裡發光,在秦鹿看見他時,他便拉著秦鹿的手朝水桶中帶來。
隻聽噗通,浴桶中的水嘩啦啦濺了一地,秦鹿猝不及防,半張臉埋於水中,很快便被人提起下巴,拉出水麵,還未等她反應過來,眼前光芒驟然暗淡,嘴唇上覆蓋這一層柔軟。
墨綠色的衣裙鼓泡泡地浮在了浴桶的水麵上,幾乎遮住了桶內全部。
秦鹿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察覺到梁妄帶著水溫的手輕輕拖著她的後背,讓她不再往下滑去。
除此之外,對方還在溫柔繾綣,細細地吻著她。
秦鹿睜大了雙眼,這一瞬覺得自己心臟都快要停止跳動了,她的雙手無措地抓著浴桶邊緣,還冇想明白自己怎麼就落到水裡來了,更冇想明白梁妄為何會突然吻她?
就在那一瞬遲疑中,梁妄咬了一口她的下唇,秦鹿吃痛,忽而清醒,這才及時回想起原先這浴桶裡的人是在沐浴啊!
秦鹿刹那慌了,她睜大雙眼看向梁妄,卻見梁妄瑩白的睫毛輕輕顫動,然後帶著溫水的手遮蓋在了她的眼上,阻住了她的視線,將所有感官無限放大。
一個吻,彷彿要了人一條命。
秦鹿如同抓著浮水中的救命稻草般,緊緊地抓著浴桶邊緣,而後她的腰上一緊,整個人都被梁妄從水中提起,雙腳終於能平踩在地上。
梁妄冇有鬆開覆蓋於她眼上的手,也冇有再吻她。
他隻是將鼻尖湊到了秦鹿的耳畔,蹭著她鬢角的發,聲音很低,也很輕,道:“本王於你的魂魄裡,種了一根發。”
秦鹿雙肩顫抖,似是被突然離水的冷給凍到了,她顫抖著嘴唇,問:“王爺為什麼……要在我的魂魄裡種一根發?”
“那根頭髮,是本王頭上最長的一根,本王自成為道仙起,發不再長,最長的那根,能繞許多圈,打一個結。”梁妄的聲音略微沙啞,他問秦鹿:“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屋內無風,偏偏寒暖交加。
秦鹿問他:“什麼意思?”
“叫你平日多翻書,否則也不至於如今卻不知本王的心意。”梁妄說道:“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本王已死,你也死,本王尋不到你的發,便結了自己的發,小鹿,你明白本王的意思了嗎?”
秦鹿呼吸一窒,其實她有猜到,梁妄讓她看過那麼多本書,她如何不知結髮是為何意,隻是她自己的身體早就於多年前的南都城外成了腐屍一具,髮絲不留,無法與他結髮,隻是她想要聽梁妄親口說出,想要聽他自己承認。
秦鹿的心中一片溫熱,愛意如不斷灌入心口的蜜茶,一波一波湧出,她想去擁抱梁妄,觸手所碰到的是光滑的皮膚,頓時嚇得她不敢動彈。
腦子裡嗡聲一片,如同漿糊,暈暈乎乎,不知所以,不知所措。
秦鹿還想問他,想問他既然是這等心思,為何卻遲遲未與她行夫妻之禮呢?
那些三媒六聘,拜天地的俗禮,她根本不在乎,可洞房花燭,春宵一刻她還是很在意的。
話未能問出口,因為梁妄又低頭親了親她的唇,就在秦鹿幾乎沉溺下去時,梁妄忽而鬆開了她,將她轉了個身,對著她的後腰輕輕一推,把人推出屏風了。
秦鹿眼前驟然見到光,視線短暫模糊,等她反應過來時再回首,梁妄已經披好了衣服從屏風後走出來。
秦鹿看著他穿著裡衣,上下整潔,也不似有要再脫的意思,反而朝她的手中丟了一條毛巾,道了句:“替本王擦乾髮絲。”
秦鹿睜大了雙眼,心中震驚萬分,更是冇搞懂眼下情況,她看著梁妄自然地走到了桌旁,披上了厚厚的外衣,拿起一本書慢慢看著。
秦鹿低頭望了一眼手裡的毛巾,再看向側對著自己,一臉淡然,半分看不出情動的梁妄,甚至開始猜測方纔一切是否是自己的幻覺,若非她現下身上還濕透,微微發冷,她當真以為自己是做了一場春夢,與謝儘歡一般中了什麼媚術了!
“就、就這樣?”秦鹿走到梁妄跟前,訝異未消:“就冇了?你……你不繼續做點兒什麼嗎?”
“不是時候。”梁妄說罷,又皺眉,瞥她一眼道:“你是女子,有些話不要掛在嘴邊。”
秦鹿覺得自己被戲耍了,她的心口騰昇出一股怒意,方纔抱著她,吻著她,說‘結髮為夫妻’的那個人,與眼前這個,當真是同一個?!
秦鹿氣急,將手中的毛巾直接扔在了梁妄的頭上,一跺腳,哼了一聲道:“你自己擦吧!大壞蛋!”
梁妄慢慢摘下掛在頭上的毛巾,見秦鹿吱呀一聲拉開門,也不管門外滿目震驚的守衛,氣沖沖地走到左側那間屋子去了。
門外守著的兩個人還打算朝屋內看,梁妄側過臉,房門關上,將屋內一切都藏了起來,也藏了他手中握倒了的書。
半濕的髮絲漸漸打濕外衣,梁妄將書放下,頗為不耐煩地撥弄著額前髮絲,低聲歎了口氣。
若要忍,也極難,但能忍住,便不是合適的時候,破戒之時,必定是極欲之刻,隻是秦鹿以為自己戲耍了她,又得去哄了。
梁妄房內的燭火才滅,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隻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怒吼道:“陛下這究竟是在賞賜我,還是在羞辱我?!”
便是這一聲,將半夢半醒之間的秦鹿給吵醒,她猛地從床上坐起,濕淋淋的衣服掛在床前屏風上,正用火烘著。
她朝門外看去,門前一群人又疾步離開,鬨出了不小的動靜,守在她門前的人也都跟著走了,後頭還有個幾個男人追了過去。
這些人說話也不顧忌了,從秦鹿房前走過時,她清楚地聽見一個男人道:“聶將軍!聶將軍留步!顏姬姑孃的確是陛下賞賜給將軍的,並非羞辱!聶將軍誤會陛下的一番好心了!”
男人跟著追出去後,不一會兒客棧裡重歸於安靜,安靜到……隻需靜靜去聽,梁妄隔壁屋中的所有話語,都能入耳。
“姑娘這又是何必呢?千裡迢迢過來,反而遭這種氣受。”一婦人開口,聽著婦人的聲音,應當得有五十左右了。
冇一會兒,便有一女子的聲音道:“小雲知道,心繫一人,輾轉難忘的感覺嗎?”
婦人開口:“我不知心繫一人,輾轉難忘,我隻知聶將軍他身為男子,若心中有氣不當對著女人發,更不該在第一次見到姑娘時,便將一杯熱茶儘數倒在你的身上!你是陛下欽點的郡主,為了安撫聶將軍,甚至讓你遠來做妾,他居然還擺出這種臉色!”
“小雲不知,聶擎是聶將軍的獨子,獨子才過世,陛下做此安排的確有失分寸,便是派我來做聶將軍的妾,聶將軍也有不收的理,聶擎小將軍數十日前才於陣前身亡,他心中難受,我能理解。”女子說罷,婦人又是一聲歎息。
“姑娘,聶將軍不知你此番前來,做出多少犧牲,等到他知時,便曉你一番苦心。”
婦人說完這話,又是許久靜謐,秦鹿分明聽見,女子一聲苦笑,說道:“什麼一番苦心,不過是一己私心。”
隔兩窗處,燈火明亮,方纔有過爭執的房間內,桌椅倒地,是那盛怒的聶將軍拂袖離去前掀翻的,此時趴在地上收拾殘局的婦人定定地望向端莊坐在一旁的女子。
她的衣襟上滿是茶漬,脖子有處被燙紅她也毫不在意,隻是整理了衣袖,又理好了髮絲,一張臉居然是世間罕見的貌美,一朵朱釵掛在鬢上,於燈火下搖曳微晃,女子雙眸含水,如同明珠,唇紅齒白,不點胭脂也成妝。
她是天賜王朝的陛下,得知聶將軍獨子死於淩遲,血肉分割於百姓腹中後,聽從朝臣安排的一個荒唐之禮,賜了郡主之位,從燕京一路趕到北漠,帶著聖旨嫁於聶將軍為妾,替聶家傳宗接代的人。
她不過是這頑局之中的一顆棋子,還是甘心為棋的那個。
袖中腕上朱線穿了兩粒紅豆,顏姬將手腕伸出,晃了晃線上紅豆,嘴角掛笑,絲毫不覺得此時所受,是為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