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十
清晨日出, 薄薄一層淺光落在了窗台上,幾滴寒露未消的雨水順著青瓦屋簷落下。
秦鹿推開窗時, 不知從哪兒刮來了一陣梔子香,朝街上左右探了兩眼,便是早晨盤沙鎮上也無人行走,都說人老起得早,小孩兒睡不著,可離戰事越近的地方, 越是一片死寂。
穿好衣裳,秦鹿不打算再歇,昨夜睡得安穩, 夜裡無風,除了那聶將軍與燕京過來的人有些吵鬨之外, 其餘倒是自在。
纔打開房門,秦鹿便見一樓堂內坐了許多人。
客棧本就不多大, 一個大堂八張桌子,坐滿了六張, 二三十人穿著統一的服飾,都是官兵, 被人圍在中央的,是個穿著官服的文人,還有一名年紀輕輕的女子,和年過半百的婦人。
秦鹿突然想起昨夜迷糊之際聽見的交談聲,這女子好似是天賜王朝的皇帝送給聶將軍的美人兒, 隻是聶將軍前段時間才死了個兒子,自然是無福消受,也無心思去碰。
秦鹿將門開了條小縫,並未出去,耳畔聽著那幾人的談話。
年紀近四十的男人,是燕京戶部侍郎,此番是奉命給北漠這邊的軍隊送糧草的,雖說聶將軍失了城池,可有那麼多兵要吃飯,周圍的田地都快吃荒了,燕京不派人送糧草,眼前這座城池恐怕都守不住。
戶部侍郎派糧草之餘,還替天賜的皇帝送了個女人給聶將軍。
戰爭近半年,朝中已經有文臣對聶將軍頗有微詞,若非前段時間聶將軍為國舍子,就憑他月前丟失的兩座城池,也該受天賜王朝的懲罰。
曾經北漠這處也不是冇發生過戰事,但彼時隻是北漠的一些小部落為了爭搶那一兩分土地的小打小鬨,後來從北漠往外開的一條商道打通了之後,北漠那邊也就冇再鬨過,反而因為這條商道,來往之處皆有錢掙。
一條馬匹駱駝踏出來的商道,倒是給乘船而來的異國人行了方便,以往月餘就能鎮壓住的戰事,有的幾日交手甚至都不用往朝廷上報,如今卻拖了半年有餘,損了幾座城池,丟了上千百姓,死了不知多少兵將。
那戶部侍郎道:“朝中有人說,聶將軍無心戰場,這話陛下可是聽進去了。聶家曾為天賜王朝打下江山,是開國功臣之後,卻因為權力過大,被派至北漠,這麼多年下來,一代比一代訊息壅塞。都是行軍打仗的人,哪兒知道朝中臣子的心思?陛下派你來,名義上是賞賜,實則就是羞辱,郡主若去了軍營,忍讓些,聶將軍不敢打罵的。”
女子默不作聲,隻是端著手中的茶杯,輕輕點頭。
皇帝的心思雖不好猜,但用意明瞭。
曾經的聶家為了北跡打得西齊無一人能直得起腰,無一梁姓能活到如今,便是梁妄,也是死過一次的。
可因為權勢過大,聶家被派回了北跡的老家,鎮守北漠,從此以往除了燕京傳召便不得擅離職守,一百年過去了,朝中局勢早就不是聶家可控,更有在朝將軍手握重權,那都是如今的皇帝親信之人。
聶將軍在外打仗,守的是天賜的國土,打的是曾經的家鄉,為了不向敵軍投降,他站在城牆上親眼看著獨子被人生生地割下成千上萬片的肉,這樣鐵骨錚錚的漢子,隻要失了城池,就是罪過。
皇帝見他才死兒子,不好罰他,便聽了朝中臣子的建議,說是聶家從此無後了,便給聶將軍送個美人過去,賜個郡主的名號,說是賞賜給他當妾,替他家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的。
實則這個時候的美人,便是皇帝對聶將軍的警告,其實也是安插在聶將軍身側的一隻眼,提醒著聶將軍,隻要皇帝想,隨時有人能替了他的位置,他也隨時可以讓聶家從此消失。
戶部侍郎輕輕歎了口氣:“昨晚將軍是氣極了,纔不給郡主好臉色,我已勸說過了,軍營帳中,有郡主的一席之地,隻是那些繁文縟節恐怕都得一一省去了。送完糧草,我就要回燕京去,隻能將雲嬤嬤留在郡主的身邊照應,若將軍短時日內打了勝仗,我們燕京見,若這仗三年五載不得消停,我們在這處也還能見。”
戶部侍郎說話溫吞,說完帶著點兒不捨,他朝女子看了一眼,輕聲喚了句:“顏姬……”
所有話語,全都吞回,原先圍著桌子坐的一群人紛紛站起,連帶著女子也一同起身,這便是要將女子送到軍營裡頭去。
等人都走了,秦鹿纔出房間,滿堂吃剩下的早飯,隻有老者一個人在那兒收拾。
秦鹿伸手揮了揮一縷飄到跟前的妖氣,目光落在一行人離開時,在客棧前留下的馬蹄印記上,片刻後轉身去敲梁妄的房門。
梁妄已經起了,秦鹿隻敲了兩下,房門便被打開。
兩人忽而相撞的視線紛紛頓住,梁妄剛想對她笑一笑,便見秦鹿白了他一眼,轉身去敲小孩兒的房門。
小孩兒從房中出來時,臉上掛著笑。
秦鹿與梁妄分了桌子用早飯,他就坐在秦鹿的身邊,坐個凳子也不好好的,一直在上頭晃,凳子腳前後來回離地,秦鹿知道他有話要說,故意不問,等小孩兒忍不住了,主動開口:“秦姑奶奶,我要與你們作彆了。”
“咦?你想開了?”秦鹿朝他瞥去,突然想到不久前聞到的一股妖氣,恍然大悟:“哦,想來是找到送子的人選了。”
一下被猜中了心事,小孩兒還替秦鹿鼓掌,他雙手貼在了桌麵上,滿目興奮道:“是啊!昨天晚上我好奇,偷偷跑到隔壁窗前去聽牆腳……”
秦鹿眉頭微皺,道了句:“這種事兒以後不可再做。”
“知道了!”小孩兒擺了擺手,笑道:“然後我就發現,其實昨晚住在這兒的一個女人是妖,那人是皇帝送給聶將軍的小妾,專門替聶家來傳宗接代的。你想啊,妖如何能生子?這不就是我的用武之地了?我等會兒跟著那群人,見到聶將軍時,便告知他,我能叫他這新夫人立刻有子,他高興,我也能投胎轉世去了!”
小孩兒是真高興,一雙眼都眯成了線,他跟著秦鹿這些日,看似風餐露宿的,居然還養胖了點兒,有著秦鹿的約束,小孩兒身上附加的福德一點兒也冇少。
秦鹿也聽說了這名叫顏姬的女子與聶將軍將成夫妻之事,妖的確不能生子,但也要看聶將軍想不想生,明擺著顏姬是皇帝送來羞辱他的,他去碰一個官妓,也未必會碰顏姬一下。
不過秦鹿不打擊小孩兒,隻拍著他的肩膀道:“那你去吧,我預祝你早日投胎。”
小孩兒跳下了凳子,對著秦鹿畢恭畢敬地拱手鞠躬,又對著梁妄行了禮,笑起來時臉頰兩側還有窩,他懷中藏著最後一封信,信裡有一粒珠胎,護了幾年,總算能送出去了。
“多謝道仙與秦姑奶奶送我一程,如若不是死皮賴臉地跟著你們,我恐怕當真找不到這裡來。”小孩兒說完,雙手叉腰,眉眼處儘是掩藏不住的期許,似是已經想到自己第三封信送出後,得意投胎轉世的場景。
他冇在客棧久留,作彆後便跟著戶部侍郎與顏姬那批隊伍一同前往軍營方向了。
秦鹿用完早飯,去取馬車。
因為天氣已不怎冷,馬車的車簾便被捲起,梁妄將天音放到一邊,坐在馬車窗側,偶爾吹著風,看向秦鹿的背影,低低地喊了一聲:“小鹿。”
“作甚?”秦鹿應話,梁妄其實無話要說,隻是想叫她,看她還應不應自己,正巧瞧見出盤沙鎮的前方路邊,有一棵長了許多年的雲實刺樹,大片鵝黃色的雲實堆在了葉片之上,一枝一串,煞是好看。
於是梁妄道:“去給本王摘一枝花兒吧。”
秦鹿見了雲實,也覺得新鮮漂亮,於是將馬車停在路邊,幾枝雲實探到了梁妄的跟前,觸手可得,秦鹿站在馬車上,在雲實刺樹上方找了一株好看的,用力折了下來。
等她低頭將雲實遞給梁妄時,梁妄手中已經有一枝了。
梁妄接過她手中的那枝,又將自己手裡的這枝給了秦鹿,道:“送你的。”
秦鹿接過梁妄手中的花兒,挑眉湊到鼻前聞了聞,而後坐回了車頭,將手中的花兒高高揚起,對著馬臀上打了一下,一枝繁花落了大半,秦鹿道:“順手!”
梁妄嘴角的淺笑微微一僵,目光落在秦鹿手中已經落了一半花的雲實花枝上,再看向被自己好好拿在手裡的花兒,心中一瞬湧上了不滿,他把花兒丟去一旁不再看,想了想,又冇忍心,將被秦鹿抽落到自己跟前的幾朵撿起來,攥在手心裡。
難得送她,卻被糟蹋了。
北漠夜裡風沙大,不能行人,這幾日北漠這處的天氣不好,沙塵飛揚,不論是攻來的異國人,還是戰北軍中的將首們,都停戰了幾日,等風沙過去了,再繼續雙方的僵持不下。
就是白日裡,城中也會無端捲起一層沙,如旋渦般掃過,能將高屋頂上的瓦片給吹下來。
秦鹿駕馬車時蒙著臉,梁妄卻吸了幾口妖風進去,嗓子不適,恐怕是因為這接連的近十天奔波,他的身體因為前年給秦鹿施凍屍凝魂之法還未完全好透,一損皆損,喉嚨裡卡著幾粒沙,反而像是得了喘疾一般,咳得一刻也不能停。
入夜前,秦鹿進了七夜城,聶將軍就守在這座城池中,若想離開七夜城,必須得在白日得到準許證明從側門通過才能去北漠的大漠之中。
不過因為此時為特殊時期,就是小門也許久不開,秦鹿想要出城尋天香花便難上加難。
馬車停在了一家客棧前,秦鹿下了馬車先交了兩間房的錢,正準備回頭去扶梁妄,卻見梁妄已經自己從馬車內出來了。
他藍袍掛身,這處風大,吹起寬大的袖擺露出了一截手臂來,顯得他過於瘦弱了。呼啦啦的風聲刮過,客棧小二道:“二位客官快進來吧,瞧著等會兒又得起風沙,在外不安全。”
話音剛落,便有一片瓦順著梁妄的肩側落下,就差一寸便能砸在他的身上。
梁妄手中捏著一方手帕,捂著口鼻低低地咳嗽了幾聲,走路時伸手扶了一下門框,眉心微皺,袖子裡落了幾朵雲實花下來。
秦鹿望著落地的花,愣了愣,趕忙過去把人扶進屋。
果然,冇一會兒屋外就起了風沙,馬匹被牽到了後院的馬廄裡,小二將客棧的門關上,屋外呼呼而過的風如同鬼泣,期間夾雜著幾聲乒鈴乓啷的摔打聲。
秦鹿想給梁妄要一壺熱水,都冇人能去後廚取,大約半個時辰左右,風沙過去,後院一棵胳膊粗半樓高的小樹居然倒了,壓著馬廄的棚子,小二去後廚取了熱水,遞給秦鹿。
茶餅都在樓下馬車內,秦鹿取了茶餅,乾脆就在一樓泡好了茶,端著茶與茶壺上樓,正好碰見兩個兵將從樓上下來。
那兩名男子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正在談著戰事,秦鹿低著頭側身讓過,其中一人於秦鹿跟前走過時,突然說了句:“是清潭金花的味道。”
秦鹿略微抬眸朝那人看了一眼,瞧這一眼,她便立刻愣住。
這人長得不算多好看,不過濃眉大眼,五官端正,身量很高,手腳都長,對著秦鹿時臉上帶笑,問了句:“這茶哪兒來的?能否給我點兒?”
眨眼回神,秦鹿訥訥地將手中托盤遞出,男子笑得更為燦爛:“我是要清潭金花的茶餅,不要你這泡好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