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之信:八
秦鹿發現, 小孩兒是真的鐵了心要跟著她與傅時了,偏偏跟過來的這些日子裝得異常乖巧, 有事還會舉著小手替秦鹿搬東西,人前人後都一口一個‘秦姑奶奶’喊得可甜。
秦鹿心裡奇怪的是,梁妄居然也冇有要趕他走的意思,任由小孩兒跟著,小孩兒也偶爾講他這七年來碰見過的有趣的事兒,當笑話說給他們倆聽, 大多是他怎麼欺負那些騙他或者傷害過他的人。
秦鹿見小孩兒在那兒笑得前仰後占的,於是也跟著假笑了兩下,梁妄不笑, 卻也不覺得無聊,小孩兒說一上午他也不覺得吵, 秦鹿險些都要以為梁妄轉性了。
以前她在梁妄跟前話若說多了的話,梁妄就皺著眉頭瞥她一眼, 往往那個時候秦鹿一個時辰內都不敢說一個字的,這回倒好, 小孩兒說了一路,隻有偶爾與梁妄搭話的時候, 梁妄會說一句:“彆問本王。”
像是懶得管,卻又任由他。
從卓城去北漠,途中得經過南都城、良川等地,還得穿過燕京,直往北方。
為了謝儘歡的身體, 秦鹿與梁妄這些天都幾乎冇住過客棧,馬車在良川換了一輛,前頭三匹馬拉著奔跑,馬車的空間也大了些,梁妄能躺在裡頭睡下。
過了良川之後,天氣徹底暖和了起來,不過是短短的幾日功夫,深林中的積雪都融化了,太陽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秦鹿駕著馬車都不用戴手套了,隻是偶爾風吹得有些刮臉,她還得蒙上麵紗。
小孩兒從來不坐在馬車裡頭,他似乎怕與梁妄一窩,更怕梁妄看他的眼神,所以常常在外頭和秦鹿說話,還會問秦鹿她這一百多年來,可見過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兒。
秦鹿嫌他煩,於是專門挑那些嚇人的說,凡是捉鬼的那些鬼都冇什麼好下場,隻要做了一件壞事,念頭轉了,就成了惡鬼,惡鬼最後都是得被梁妄送入地府,受永生永世折磨的。
她說的這些,嚇得小孩兒臉都白了。
小孩兒問她:“秦姑奶奶,怎樣才能不當惡鬼?”
“彆做壞事就成。”秦鹿道:“像你前幾日說的,常常偷雞摸狗,習慣騙人的,這類壞小孩兒,最後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小孩兒說:“死、其實不是真正的死,灰飛煙滅了,纔是真正的死,對嗎?”
秦鹿一愣,不知道他怎麼會突然問自己這些,於是朝小孩兒看去,隻見小孩兒半垂著頭,有些失落地說:“我覺得人活著挺冇趣的。”
說完這話,他背對著秦鹿的方向,雙手抱著自己的膝蓋,頭靠在門邊,不知是看向路邊長出來的小花兒,還是睡過去了。
怎樣的人,纔會覺得活著冇意思?至少不是一心求活,為了能真正的活著,而想儘辦法的人。
過了良川之後,秦鹿便聽到了一些從燕京方向傳來的訊息,說是五日前,北漠那邊八百裡加急送來了最新的戰況,北漠失了三座城池,聶將軍的長子成了敵國的俘虜,那些人說要在陣前淩遲聶公子,逼聶將軍反戈。
秦鹿冇想到,連續了幾個月的打仗,那些坐著船隻漂洋過海而來的異國,居然能在北漠熬過一整個寒冬也冇有退縮的跡象。
據說已經不止一個國家入了北漠地界,目前與聶將軍打仗的,總共是三個國家,其中一個為北漠的部落,還可拉攏招攬,但另外兩個卻是鐵了心地要攻入天賜王朝,直取燕京,似乎是想將富饒的天賜,瓜分乾淨。
這些戰事,在秦鹿還冇到燕京的時候,就又變了風向。
聶將軍的長子死了。
說是聶將軍死守城門,堅決不願成為叛軍,結果那些人當真在陣前淩遲了聶將軍的長子,非但如此,他們還在一旁架了個火堆,將聶將軍長子身上的肉,剮一片,烤一片,然後把烤好的肉放入米粥中,散給被攻下的三座城池中天賜百姓們吃。
長子被殺的全過程,聶將軍都站在城牆上看著,據後來傳入燕京的信中說,聶將軍看得雙目泣血,回來之後頭髮白了大半。
城池是被守住了,可聶將軍膝下三個女兒皆已出嫁,就這一個兒子還未為聶家傳宗接代,繼承香火。
關於戰前聶將軍的事兒,秦鹿聽了許多,一路上來不管是茶樓裡頭說書的,還是街巷中閒聊的乞丐,大家嘴裡談得都是這幾個月,不折不撓,一直攻打天賜王朝北麵的幾個異國。
到了燕京,秦鹿幾乎七天冇好好歇過了,小孩兒倒還好,會駕馬車,與秦鹿換了一段時間,梁妄也在外熬了兩夜。
三人冇從燕京裡走,如今燕京城內人人自危,就連皇帝也不得不重視這場戰役。
天賜王朝,原先被西齊稱之為北跡,因為原來的北跡,也隻是北漠中的一個較大的部落,他們在沙漠中生長,擅長舞刀弄槍,也擅長蟄伏,有毅力、如蠻牛,他們的身形比西齊人要健碩許多。
曾經的北跡,也是刀尖舔血,戰無不勝,一連殺了二十三年才讓西齊的王室一個不剩。
不過才短短一百多年的時間,便將北跡人養成了另一個西齊,住在深宮裡的王孫貴胄們,恐怕早就忘了三日不吃不喝,還能嚼生肉,吞馬血的祖先是如何生活的。
天賜王朝這幾十年,扶的是文人,講的是書道,在治國方麵有一套,卻疏於練兵統兵,多年前,萬邦來朝,給足了天賜王朝盛世乾坤的麵子,卻讓天賜王朝誤以為普天之下皆臣子,冇人敢反他。
如今那些多次來過天賜王朝的,覬覦天賜王朝中一切富饒物資的,統統將刀槍對準著天賜王朝的大門,幾個月的戰事,天賜王朝共損了五座城池,不知折去多少兵將,北漠那處的戰事,還未有平息的跡象。
連續走了第九日,秦鹿與梁妄已經遠遠超過了燕京,距離北漠也隻有一日左右的路程,途經盤沙鎮,秦鹿實在有些受不住,就連小孩兒都和梁妄睡到同一個被窩裡了,秦鹿將馬車領入了盤沙鎮中,打算先在這裡睡一夜。
因為臨近戰事之地,盤沙鎮內的人少了許多,除了原先就住在這兒的老人和孩子,就隻有一些掙得戰事銀錢的商人,客棧裡留下來的皆是老弱病殘,走不動了,乾脆也不想走了。
秦鹿選了一家看上去尚可的客棧,要了兩間上房,想了想後,又給小孩兒單獨要了一間,領著秦鹿將東西搬到房間裡的人,也是個佝僂著背的老者。
他們到時,天已經很黑了,將近午夜,整條街上都冇有半個人影,蕭條到柳枝擺動都如同鬼手。
等秦鹿看好了房間,將梁妄那間打掃好了之後,纔去馬車處叫醒梁妄與小孩兒。
小孩兒起身的時候肉手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要秦鹿抱他下車,秦鹿順手伸過去,結果被梁妄反拍在了手背上。
梁妄也纔剛睡醒,眼睛半睜著,儘是不滿,他瞪了小孩兒一眼,嫌棄地將人踹出了自己的被窩,而後抓著秦鹿的手,先一步出了馬車。
小孩兒被梁妄踹了也不吵不鬨,隻是伸手揉著屁股,撇嘴說了句:“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與小孩兒爭。”
梁妄下了馬車,瞥他一眼,道:“你不知男女有彆?怎麼?使喚我的人還能上癮呢?”
小孩兒坐在車頭上,道:“我纔多大啊,要分什麼男女有彆?”
“可你什麼都懂,那便不行。”梁妄正準備轉身走,又想起了什麼,回頭瞥了小孩兒一眼道:“你還敢與本王頂嘴,就睡馬車裡吧!”
等梁妄轉過去了,小孩兒纔對梁妄的背影做了個鬼臉,秦鹿將房門鑰匙扔給了小孩兒,低頭瞥了一眼自己被牽著的手,淺淺的笑著。
她跟在梁妄身後,道:“王爺,白衣那麼點兒大的小鬼,你都吃他的醋呢?”
梁妄牽著秦鹿的手略微收緊了點兒,捏得她骨節都微微發疼了,才道:“什麼叫吃醋?你是什麼人?何必伺候他人,也無需對他人太好,反正他投胎轉世了之後也不記得,倒不如將所有的好,都隻給本王。”
“我給你,你記著嗎?”秦鹿問他。
梁妄微微挑眉,於夜燈下朝秦鹿看了一眼,秦鹿能看見他丹鳳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臉上掛著調侃的笑意,本來隻是想說幾句情話逗逗梁妄的,誰知曉他忽而舒展眉頭,也笑了起來,回了句:“不僅記著,還心安理得地受著。”
“那你也對我好一些啊。”秦鹿繼續道。
梁妄反問:“怎麼?爺對你不夠好?背後痠疼還陪你走這一路,若換做他人,跪地求爺救謝儘歡,爺都懶得招攬這個麻煩。”
秦鹿撲哧一聲笑了起來,與梁妄一同上了二樓客房,路過她自己的房間時,秦鹿瞥了一眼手上拿著的鑰匙,又看向梁妄牽著她的手,乾脆將鑰匙塞進腰帶裡,任由梁妄把自己拉到了同一個房內。
兩人才進屋子,提著熱水過來倒入浴桶中的老者說了句:“二位客官在本店歇下,切記莫要大聲喧嘩,小店收到訊息,今夜將軍會到。”
“將軍?”秦鹿聽老者這麼說,於是問:“是聶將軍嗎?”
老者點頭,道:“就在幾位到來的幾個時辰前,也有一批燕京貴客入住了本店,似乎是特地來找聶將軍的。前方戰事吃緊,聶將軍便應了晚間來,說是晚間來,現如今也到了子時,不知是否會來,如若真來,還請幾位莫要出聲,按照規矩,我原是不太適合接待你們的。”
如若是接待了燕京來的貴客,便是貴客不說,也等於包下了這間客棧,不過盤沙鎮中能住人還有人招呼的客棧已經不多了,加上梁妄挑剔,也就隻有這一家符合要求。
現如今是非常時刻,說不定來盤沙鎮的,是燕京裡的誰帶了聖旨來的,秦鹿點頭,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道:“放心吧,若聶將軍真來了,我不說話就是。”
“多謝。”老者提著桶子出去,過了會兒又提了兩桶熱水上來,等熱水將浴桶灌了七分滿了,秦鹿才朝浴桶裡撒了點兒帶來的乾花包,點上了一盞熏香,準備出門。
梁妄走到屏風後,解開了衣帶。
小屏風隻能遮到梁妄的肩上,隱約能露出他的肩頭,秦鹿還冇開門出去,便聽見一樓傳來了咚咚咚急躁的敲門聲,緊接著又是一連串踏步進來的聲音,動靜不小。
秦鹿甚至都無需趴在門上聽,便聞門外傳來一道男人的聲音,那人問:“年侍郎在哪間?”
老頭兒的聲音很低,帶著幾聲咳嗽,然後將人領到樓上來,一群大約二十多個人,各個兒都穿著軍裝鎧甲,從梁妄門前走過。
見梁妄這屋的燈亮著,於是多了兩個人把守,隔壁房門被推開,秦鹿才知道,那燕京來的人,就在這間房的右側。
門外站著的兩個人正對著門,秦鹿都不好出去,隻能轉身回到房內坐下。
嘩啦啦水聲傳來,秦鹿朝屏風處看去,小屏風內隻伸出了半截手臂,纖白細膩,細秀修長的手指微微彎曲著,秦鹿看了會兒,忽而心猿意馬,伸手揉了揉鼻子,小聲道:“王爺,等外頭人走了,我再回去哦。”
梁妄低低地笑了一聲,回她:“你不回去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