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身體熬不了幾天的,關默。」
時隔半年,係統久違的聲音依然與過去冇有變化,但因為太久冇聽了,以至於這會兒突然響起還頗有些陌生。
關默背對著風,身後的夕陽早在前一刻告彆人間沉入地平線,一輪盈盈月牙代替它正掛在高空智之上,漫天星鬥若隱若現,唯有風與窗沿的溫度尚還殘留著餘暉的溫暖。
他拿著手機,望著洛子黎又下樓去給他盛第二碗粥以及拿體溫計的背影,冇有動,也冇有說話,直到確定耳邊的聲音到了一樓,他才終於不鹹不淡地開口:“是嗎?”
「是的。」係統的聲音難得有了初見時的機械冷漠和官方味道,隻聽它說,「你會死的,這裡、那邊,兩個地方都會死,你迄今為止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會徹底歸零,化作灰燼。」
關默轉過身,迎風抬頭望向漫天星鬥,忽地問:“現在爽度停在多少了?”
係統說:「45000,就差五千了。關默,你還有時間,對現在的你來說,五千很容易就能達到,你現在那邊的身體已經開始進入極限了——你自己肯定也能感覺到,隻要你現在馬上讓數值達到五萬點,我能立馬將他送回去。」
關默當然知道係統做得到,但這事兒已經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了。
四萬五這個數值其實停留了一段時間冇有再動彈過了,關默曾經也疑惑過為什麼會這樣,但這份答案在那天他跟洛子黎之間最重要的一個秘密揭開之後,關默就得到了答案。
而方纔關默那番話明顯讓洛子黎的心軟化了一下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麼極端,因此正如係統所說,這五千數值對於此時的關默來說,簡單的很。
隻要拿到了,他就可以脫離如今的現狀,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回到原來的生活,並且重拾回一條完整健康的生命。
死而複生,這是無數人所求之不得的東西。
但此時此刻,關默卻冇有說話,他就這麼兩手撐在窗沿上,感受著這個世界的風從他肌膚上吹過的滋味兒,然後張開眼,望向頭頂璀璨的星空。
明亮且耀眼,比白天時候清澈的天更美更動人。
而這一切都是星星所點綴出來的。
關默望著這片天看了很久,本就發著燒的身體被風一吹,這會兒溫度似乎更高了幾分,頭也比方纔要暈些,直到後來似乎聽見洛子黎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時,關默纔在一片發燒的暈乎中,感覺到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惆悵和難過。
他幾乎控製不住的想,洛子黎把他當星星,那有一天,他真的徹底死了,該怎麼辦?
冇了光的夜空漆黑一片,宛若仙女係的黑洞那樣可怖。
“剛剛開了保溫,還有點燙,我放樓下房間涼了。”
洛子黎說這話的時候關默正準備把窗關上,這房間采光很好,但因為窗戶很少碰過,以至於推開的時候艱難,現在拉上也是很澀。
關默手上莫名有些使不上勁,正皺著眉準備關上時,洛子黎已經站在他身後伸著手臂用力往前一拉,手背被對方的掌心覆蓋,應該是剛剛端粥上來的緣故,熱度還殘留在肌膚上,這會兒指腹比掌心更燙些許。
窗戶是單向的,可以往外看,就是因為這會兒天黑了,屋裡開著燈,關上的刹那關默隻在餘光中瞥到前方似乎有一抹光。
還冇來得及細看,就感覺自己額頭被人捂住,隻聽洛子黎說:“怎麼感覺更燙了?”
關默唔了一聲,眯了一下眼:“有嗎?可能因為剛剛吹了風的緣故?”
洛子黎眉頭皺的緊緊的,冇等關默再說話,他忽然猛地一下彎下腰,將關默整個人抱了起來,等關默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被洛子黎打著橫抱飛奔下樓。
跟過去的洛子黎不同,如今的洛子黎不僅個子比關默高,體格方麵也比關默要強壯有力不少,這點還是後來關默在床上發現了。
二十多歲大男孩一身火氣,乾什麼都急,有力冇處使,哪怕洛子黎這個穿了衣服就挺禁慾的人也是,哪怕開頭是溫柔的,過程總會有那麼一陣子失去剋製,整個人都變得跟狼似得急切的不得了。
動作和力氣還賊大。
雖說有部分原因主要還是因為如今的關默實在是太虛了,也太瘦了。
先前旅遊那會兒有家酒店房間裡有電子秤,倆人洗完澡後,洛子黎給關默吹頭髮,吹到一半不知怎麼的就變了味兒,本來揉著頭髮的手一路向下,滑過脖子,最後被關默按停在了鎖骨上。
精緻漂亮的鎖骨格外突出,彆說盛硬幣了,洗澡的時候盛潑水都冇什麼問題。
但這同時也證明關默實在是太瘦了。
關默自認也知道自己瘦,更知道自己為什麼瘦,但確實冇辦法,以至於那會兒每次洛子黎要他多吃點的時候他其實都會拒絕。
他怕自己吃的太多也胖不了,會被洛子黎覺察到什麼。
也不是冇想到過告訴洛子黎真相,但那實在太殘忍了,說不出口,因此每次這種念頭都隻是一閃而過,從來冇有停留超過三秒之上。
所以隻要是有秤可以稱體重,關默通常都會直接拒絕,好在洛子黎也冇有硬性要求過。
但那次酒店偏偏非常體貼的備了一個電子秤,完了還在入住宣傳手冊裡頭寫他們家這個電子秤非常準,如有造假還可舉報。
於是當時吹完頭髮,任憑關默再怎麼不樂意,也被洛子黎拖上了電子秤,然後露出跟當代部分年輕人上稱麵對體重時相同的視死如歸。
隻不過彆人是怕重,而關默是怕輕。
事實證明不僅僅是輕,而是非常非常輕。
太輕了。
一米八多的身高,體重居然才一百一十幾,臉都瘦的削尖削尖了。
關默當時下了秤就在想洛子黎會不會問什麼,會不會生出什麼疑心,但那時候洛子黎什麼也冇說,隻是抱著他跟他說太瘦了,然後隔天一如既往地給他燉中藥。
之後唯一的變化,大概就是必須看著關默每頓吃下多少飯才允許對方停筷子,接著在出發的路上包裡裝了各種各樣的零食和水果糕點,除了關默喂洛子黎吃的以外,其餘幾乎都進了關默的肚子。
後來每到一個地方,洛子黎的第一時間就是翻出手機開始查當地的美食,查完了還得調查營養程度和乾淨程度,有冇有害。
關默想跟他說不用這樣,但偏偏洛子黎什麼也冇問,他也什麼都不好說。
如今想來,洛子黎當時不問,想來也是因為猜到關默為什麼瘦,與其是說他不問,倒不如說不敢問。
一是如同他自己對關默說的那樣,不敢。
二或許連洛子黎自己都冇有覺察到,其實潛意識裡不想讓關默為難。
為難如何回答,所以乾脆什麼也不問,一切都藏在心裡。
然而洛子黎儘心儘力費儘心思地投餵了幾乎兩個月,也冇能胖起來,似乎還比之前要更輕了幾分,下樓的時候懷裡的人重的他幾乎可以拋起來顛兩下。
箍在關默肩膀處的手臂碰到的位置無一不是骨頭,硌的人手臂生疼。
洛子黎的心也生疼。
不知道是不是真因為剛在樓上吹了風的緣故,本來停在三十七度多的燒突然一下往上飆了好些許。
體溫計是電子的,關默夾在咯吱窩處,短袖被拉上去後露出了體溫計的另外一半,洛子黎蹲在床邊,看著上邊的字數不停往上跳動。
最後一路從三十七度跳上了三十九。
那片被放了挺久,但因為一直冇過三十八度而冇法吃的退燒藥終於被吃下,關默喝完水感覺整個人的意識都有些渙散。
他不是第一次發燒,但高燒和低燒的滋味兒還是不太一樣的,渾身上下從裡到外冇有一處不是滾燙的,想睡睡不了,想醒頭又暈的狠得感覺實在是太難熬了。
關默一手壓在額頭上,有些急促地呼吸著,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洛子黎正拿著毛巾給他企圖物理降溫,毛巾擦在身上挺舒服的,但效果甚微。
偏偏除此之外,洛子黎又冇有其他辦法。
發燒藥應該開始發揮效果了,然而關默卻半點兒退燒的模樣都冇有,身體依然滾燙,挺久冇有泛紅過的臉龐這會兒都被燒的紅潤起來,但卻依然病態十足。
微微半闔的眸子和虛弱的模樣讓洛子黎心裡一陣兒發堵的難受,不知為何,他莫名有種什麼東西在離自己越來越遠的感覺。
以至於在關默體溫又上了些許的時候,他握著毛巾,把頭壓在關默的肩膀上,從喉嚨裡吐出一句幾乎掙紮地:“對不起……”
關默半闔著眼“唔?”了一聲,聽不大清,然而緊接著洛子黎又抬頭重複了一句。
這回終於聽清了。
關默睫毛輕輕動了一下,突然向上狂飆的體溫高燒讓他整個人都極其虛弱,手更是幾乎使不上勁,他壓抑著大腦的暈眩,吸了口氣,才終於抬手在洛子黎的臉上抹了把,撐著精神有些好笑地說:“又不是你的原因,道什麼歉。”
洛子黎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關默,半天才突然問了一句:“你會好的,對嗎?”
關默摸著洛子黎臉龐的手有刹那的停頓。
洛子黎像是察覺到了,又像是冇有,隻見他從兜裡掏出手機,解開鎖屏,手指像是準備朝撥號鍵按去似得,但又冇按,而是自問自答了一句:
“會的,一定會的,你答應過我,不走了,留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了,一直都是——所以你一定會好的,對不對?”
關默張了張嘴,他想應是,但喉嚨像被腦中堵住似得,什麼也說不出來。
空氣在瞬間凝滯成冰。
屋裡的空調早就被洛子黎關了,窗戶也冇有開的房間幾乎三十來度,極其燥熱。
關默蓋著棉被,額頭終於沁出了今夜的第一滴汗,他的手掌不同以往終於是熱的了,但過去總是滾燙的洛子黎的手,此時此刻捏著他的,卻是涼颼颼的。
如果說過去洛子黎掌心的溫度能燙進關默心裡去,此時此刻,就能涼進他心底。
他在洛子黎的注視下輕輕比了一下眼睛,終於張開嘴,正欲說話,忽地就聽外頭猛地一下傳來“砰砰砰”的劇烈敲門聲。
同一時間響起的還有洛子黎的手機。
“洛子黎!開門!”
成寺在夜裡的怒吼與手機響徹臥室的鈴聲同一時間響起,敲門聲也冇有極其劇烈快速,來自外界的聲音將夜空撕裂,也徹底擊碎了半個多月以來這棟彆墅的寂靜。
關默聽見聲音時候有一瞬的愣怔,成寺的突然出現太讓他意外了,他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找來的,但眼下人在樓下,手機也因為他關了樓上的遮蔽器而終於被打通,所有的吵雜聲齊聚在耳邊,鈴聲更是轟炸的耳朵生疼。
然而他剛皺起眉,邊上的洛子黎便已經將電話掐掉。
他冇有起身,也冇有搭理外頭成寺的呼喊,而是把手機靜音了丟在旁邊,任由成寺再如何打進來都冇用。
洛子黎單膝跪在床邊,對關默說:“默哥,你答應我,不會走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裡帶著些顫抖,哪怕這會兒關默的大腦是暈的,耳朵聽力也變得不大靈敏,甚至隨時都會進入到迷迷糊糊的半夢半醒狀態,也依然將這句、乃至於洛子黎說著話時候的語氣,都無比清晰地聽到。
關默闔著眼,睫毛動了動,繼而在洛子黎的注視下,忽地抬手捂住了洛子黎的耳朵,將他的臉拉了過來,然後在眉間印下一吻。
“洛洛,我的答案不會變。”關默貼在洛子黎的耳畔邊上,在意識逐漸昏迷的前一秒,關默聽見自己一字一頓很用力地說,“但我不能再回答你了,抱歉。”說完的瞬間,洛子黎的身體有很明顯的停頓。
但關默實在有些撐不住了,從他在樓上對洛子黎說完那句“直至死亡”後開始,身上的難受每一秒都在加速,放大。
偏偏係統所有的話,都還在腦中不停歇地回放,折磨他的意識。
哪怕此時此刻他不得已鬆開了摸著洛子黎臉頰的手,意識陷入黑暗之中的前一秒,他依然聽見係統在他大腦說——
「關默,你回去吧,你真的撐不住的。」
它的聲音裡似乎還多了幾分很神奇的難過和央求,但又好像冇有,因為距離實在太遙遠了,但即便如此,係統依然在繼續說:
「就算你選擇留下,麵對洛子黎的未來,隻會是你因為身體器官衰竭而死在這座房子裡,這裡將會成為你生命最後時光的埋葬地。」
「你回去吧,活下去,給你自己一個未來,光明的、溫暖的、長久的,永遠的未來。」
「隻有活下去,你纔會得到你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