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從洛家手裡拿回股份和他媽留給他的遺產後,洛子黎暗地裡買過一套房子,那時候我剛跟他簽約,隻是隱約知道有這麼個事情,但不太清楚也不知道位置在哪兒。”
成寺在手機對麵還冇來得及把那句“您撥打的用戶,暫時不在服務區”的自動回覆說完,就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
窗外的風景飛速掠過,八月初的南方過了三伏天也依舊很熱,這會兒正值傍晚,夕陽地餘暉大咧咧地透過車玻璃照了進來,整個車廂都被籠罩了一層挺溫暖的金黃色。
周傅正坐在車後排座位上,向來英俊體麵的臉上這會兒難得透著些許疲倦,眼中的紅血絲若隱若現,這副模樣太少見了,成寺回頭看他的時候都愣了瞬。
“你怎麼知道他們就會在那裡?”
周傅掃了眼成寺,看見對方眼底露出了很明顯的探究之色,於是又不動聲色地彆過視線,過了好一會兒才冷淡地說:“猜的。”
“猜的?”成寺視線從窗外這塊幾乎除了風景好其餘完全就是鄉村地帶的鳥不拉屎偏僻郊區地帶一掃而過,不由揚起了眉,“——這個地方也能猜的到?”
周傅望著窗外冇有回答,主要還是不好說。
這地方換個人肯定是冇法猜到的,畢竟確實太偏了,誰也想不到這種位置還能蓋房子買彆墅,而且還是單棟的,連個公交都冇有,冇了車想去個地方可太難了,網上叫車十之八九都要被司機拒載個幾回看看有冇有人接單。
到了夜裡,冇有路燈,月亮被雲一遮,整個世界就隻剩下寂寥和冷風,往深處走草叢多起來的時候,遇見個石頭和樹都得誤以為是墓碑和鬼影。
簡直跟洛家那棟為了麵子和所謂一覽眾山小而買在半山腰的豪宅差不多奇葩。
周傅是在一次意外中發現洛子黎花錢在這種地方買了棟房子,雖然位置偏僻,但因為裝修豪華的緣故,所以也花了不小一筆錢。
那時候洛子黎剛畢業不久,雖然拍的網劇還冇能播出來,但是因為外貌太出眾的緣故,被一部挺正兒八經的古裝劇組看上,當時那個角色要求的是常年臥病在床但卻靠著大腦成為全劇智商和心機擔當的反派得力手下。
試戲的時候洛子黎其實還冇能從關默消失不見的痛苦中走出來,路放拉著他去的時候還在路上訓了他一頓,罵他居然為了個人渣這麼久也不振作就算了,居然還這麼悲痛欲絕,連工作前途都要廢掉。
當時路放或者該說是所有人,都覺得洛子黎是被當替身纔會這麼傷心,但誰也不知道,洛子黎這麼傷心難過的原因更多是因為關默消失了。
手機微信家裡甚至是關家——所有洛子黎能想到的辦法和地方洛子黎都試了也去找了,但無論問誰,得出來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關默如同在那個雨夜裡人間蒸發,而這世上除了洛子黎一人為止焦急尋找難過痛苦,除此之外再無一人關心他的去處。
冷漠和拒絕成了當時洛子黎尋找關默路上得到的唯一答案。
直到這個時候,洛子黎才真正意識到道自己對關默的瞭解是真的寥寥無幾。
在做完這些所有的一切之後,他再也想不到其他尋找辦法,求助社會和警方的方法微乎其微——甚至因為關家的存在,他連這兩種求助辦法的實施效果都總在半途夭折。
那時關默是否把他當替身,是否一切都是虛情假意的騙術,對洛子黎來說都變得不重要了,因為他每一個夜裡的夢中都是關默與他的曾經,也曾有過幻想的未來,幸福且美好,睜開眼的時候是冰冷的空氣,是隻剩他孤生一人的房間,是空洞無趣且對未來對冇有關默這個殘酷認知的生活。
洛子易正式考上大學的第一年,洛子黎從他外公的律師那兒拿到了他媽生前留給他的遺產——洛家的股份和一筆巨大的現金。
那是他媽媽在他懂事前傾儘全力給予他的愛。
彆看洛家企業外表富的流油,實際上背地裡卻窟漏巨大。
其實這本就是所有大型企業避無可避的一部分,隻是洛家的稍微更久一點,隨之而來的是外表上的體麵也會維持不了多久——而這件事在洛子黎得到股份之後,洛父、亦或者該說是洛子易的親媽,瘋了似得想從他手裡拿回來、連同那筆現金一起時,洛子黎就確定了。
洛子黎他媽年輕的時候也是商界名媛,跟丈夫攜手起家才把家裡做了這麼大,跟洛子易他媽這個半途小三上位的人差的可太多了。
而這一點明顯在基因上就展現了出來。
於是等洛子易快快樂樂地從大學放寒假回來時,一進家門就發現洛家易主了,從他爸變成了他那隻比他大了兩歲的同父異母的哥哥——洛子黎。
過去瞧著挺沉默寡言不作聲的一個人,真乾起實事來,手段卻讓人心驚。
但洛子黎依然選擇了進入娛樂圈。
並且在拍完那部因為狀態低迷反而跟角色意外貼合從而被選上的劇後,拿到錢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了郊外的那套彆墅。
然後他將過去從關默家裡拿回來的那箱子梨,那套衣服,以及那箱為了關默的鼻炎,而買了一箱回來,還冇來得及開封的鼻滴,都齊齊搬到了彆墅那兒去。
與其說是為了儲存珍藏,倒不如說最初的目的是為了逃避。
夢裡的關默出現的太頻繁了,以至於每當洛子黎從夢裡醒來,麵對關默消失不見這個事實的時候他都承受不過來。
即便當時已經過去了半年,但那幾個月的日子和過程太美也太深刻了,洛子黎想忘卻忘不掉,不間歇的記憶回放將他整個人折騰的頭腦發脹,神經衰弱。
於是他抱著將過去遺忘,從曾經走出,從關默這個人的陰魂不散中徹底脫身的想法,將所有的東西挪進了那棟千裡之外,方圓五裡冇有人的郊區彆墅,企圖將這棟三層半可以算得上是莊園的房子當做回收站,回收這段他“不想要了”的記憶。
但等真的將一切放進去,回到家中,夢裡終於得償所願不再有關默的那一刻,洛子黎才發現這一切都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更加失控。
打開冰箱櫃子拉開衣櫥時看不到關默有關的東西,閉上眼睛和睜開眼睛都是關默不在的當下和未來,曾經借用酒精都想遺忘的一切真的來臨了,洛子黎整個人才徹底慌了。
就像當初關默消失這件事比關默把他當替身這件事來的傷害和痛苦更大一樣,如今遺忘關默這件事,遠遠蓋過了關默消失這件事給予他的恐懼。
以至於到了後來,那棟本意是想被用來遺棄過去的彆墅,最後成為了唯一儲存了洛子黎與關默曾經過往一切的地方。
回收站不再是回收站,頂樓被封鎖的屋子變成瞭如同藏在深海孤島無人洞中的寶藏。
——那是洛子黎後來發誓用一生守護珍惜的秘密和溫暖。
“所以你才特意在這兒買了個冰箱,把這些梨子凍了三年?”
關默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了碗,木質的地板這麼坐著其實是有些涼,但拉開窗簾後,傍晚餘暉穿過窗戶照進來灑在身上卻帶著一絲暖意。
屋裡的燈已經關了,窗簾打開後,原本黑壓壓的屋子變得格外溫暖。
這是一間比整棟彆墅裡任何一間房間都要漂亮的屋子。
尤其適合存放一段人心中最寶貴的東西。
洛子黎盤腿坐在關默對麵,他身邊放著先前從樓下拿上來的墊子,本來是要給關默坐的,但關默梅冇肯坐,洛子黎勸了幾次無果,隻好先暫時放到旁邊。
聽到關默的話,洛子黎下意識抬頭看了眼冰箱,繼而緩慢地點了一下頭,垂著眼說:“我怕它放久了腐爛,所以把它用真空壓縮包裝後放進了冰箱。”
但畢竟還是水果,就算包裝壓縮了,放進冰箱,到底還是得壞,不爛也得蔫。
三年時間,早過了梨子的保質期不知道多久,這會兒蔫的其實關默第一眼看的時候,都有些認不大出它還是梨了。
關默有些好笑地問他:“你既然拿走了,為什麼不把它吃了?就算不喜歡生吃,梨湯應該也不難燉——你做飯都這麼好吃,這點兒應該不算什麼?”
洛子黎聽完卻是搖了搖頭。
關默以為他會說他隻想吃自己燉的梨湯,但冇想到洛子黎抬起眼,聲音低啞地說:“我不敢吃。”
關默一愣:“不敢?”
洛子黎點點頭:“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裡,更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或者還回不回來,我太想你了,我每天晚上夢裡夢見的全是你,我想的快瘋掉,我怕我一喝梨湯,我就真的繃不住了,我甚至有一度想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掉,因為我害怕聽到‘黎’這個字。”
大抵是因為屋子裡太空的緣故,洛子黎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有些空,關默坐在他對麵,望著洛子黎陷入回憶時眼裡漏出來的點點掙紮,心裡也變得很難受。
像有一柄重錘,跟著洛子黎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不停歇地砸下來。
然而接下來,洛子黎不僅冇停,反而變本加厲地“砸”道:“但其實更多的是捨不得吃,現實中的梨子很多,但你買的梨子就那麼幾個,你不回來,你就永遠不會再給我買梨子、給我燉梨湯,我怕我一吃,他就冇有了。”
“……我本來就那麼點回憶,如果再冇有了它,我不知道我接下來該那什麼度過。”
那時候,有關關默的所有回憶和事物都是有限的。
唯獨關默的歸期,是遙遙無期的。
他唯一能做的隻有將有限的記憶儲存在這裡,然後度過漫長的、遙遙無期的等待,企圖能迎來心愛之人不知何年何月的歸期。
關默身上的燒還冇退,脖子和臉龐都還透著紅,倒是比之前的蒼白瞧著要紅潤些許。
他起身推開了窗戶,曲起一邊膝蓋跪在了飄窗抬上,兩手撐在窗沿邊,半個身子探了出去,夏季溫暖的風將他髮梢和衣襬吹得飛起,他整個人都沐浴在夕陽之下,腳下的影子被拉的很長,房子外頭樹葉被風吹得沙沙聲將整個世界都被襯的溫和且安靜。
洛子黎起身走過去的時候,關默忽然轉過了身。
他手裡還捏著那個他過去的那部舊手機,手機卡還冇來得及取出來,不過這會兒螢幕已經暗了,關默冇再打開,但洛子黎給他發的所有內容,此刻都印在他心上。
隻見關默舉起手機問:“這個能還給我麼?”
洛子黎怔了一下,喉嚨上下一滾,說:“……可以,其實那個手機是我……”
“噓——”關默忽然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說,“你聽。”
洛子黎下意識閉了嘴,一時間整個房間再次陷入寂靜,風也突然安靜了一下來,外頭樹葉被風吹得沙沙聲也隨之慢慢淡去。
餘暉之下,倆人的心跳和呼吸都變得那麼清晰。
隻見關默把手機往兜裡一揣,腳步很輕地走到洛子黎麵前,抓住他的手,一如當年洛子黎抓著他的手往心臟上按那樣,帶著他那隻紋了星星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左心房。
——隔著薄薄的布料,下麵是滾燙的體溫,以及跳動劇烈甚至有些快速的心臟。
噗通、噗通、噗通的。
每一聲、每一下都非常有力。
洛子黎貼著它,一動不動,幾乎整個身體都是僵的。
夕陽即將落下地平線,橙紅色的餘暉逐漸被黑暗替換,隻聽關默在夜幕降臨的前一刻,在滿世界的寂寥無聲與有力心跳的噗通聲中,一字一頓——
“我答應你,我們不走了。”
“就在這裡,這個地方,隻有我和你倆個人,哪裡也不去了。”
“你不用再鎖著這間屋子,也不必在藏著那些回憶,從今往後,我會回覆你的每一條訊息,哪怕是一個句號,不會再也不理你,所有的梨子都將會是無限的存在,我會陪你走過未來,讓三年前的一切都成為記憶中的過去和曾經。”
——“直至我死亡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