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後的陰影,冰冷、堅硬,成了陳默此刻唯一的庇護所,也是將他釘在絕望刑架上的枷鎖。他背靠著粗糙的水泥柱體,身體無法控製地向下滑坐,最終蜷縮在冰冷的、佈滿灰塵的地麵上。手裡的鮮花早已不是原本的形狀,香檳色的花瓣被揉爛,染臟了包裝紙,也黏在他顫抖的、指節泛白的手上。
但他的眼睛,卻像被無形的釘子固定住,死死盯著那片昏暗的角落。淚水早已決堤,無聲地洶湧流淌,沖刷著他蒼白的臉頰,在下巴彙聚成冰冷的水滴,一滴滴砸在扭曲的花束和他自己的褲子上。他想移開視線,想堵住耳朵,可身體背叛了他,感官在極致的痛苦中被無限放大,強迫他接收每一幀細節,每一個聲音。
他看到陸明的背影微微起伏。而蘇晴——
那張在直播中總是帶著或甜美、或倔強、或偶爾流露出脆弱讓他心疼不已的臉,此刻仰起著,眼睛半眯,長長的睫毛顫抖,臉上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著巨大歡愉和奉獻般的迷醉表情。她的嘴唇微張,溢位細碎的聲音,不是痛苦,不是抗拒,而是……鼓勵。
“陸明哥哥……對……就是這樣……”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又清晰,“……我真的……好喜歡你……”
陳默的胃部一陣劇烈抽搐,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纔將那幾乎衝破喉嚨的悲鳴抑成一聲破碎的嗚咽。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卻遠遠不及心中被淩遲的萬分之一痛楚。
更讓他肝膽俱裂的是,蘇晴似乎不滿足於被動。她調整了一下姿勢,雙臂更緊地摟住陸明的脖子,主動盤繞,開始迎合,甚至……自己來。她的動作帶著一種急切和獻祭般的熱情,每一次起伏都彷彿在陳默的心尖上狠狠碾過。
“嗯……陸明哥哥……繼續……不要停……”她在他耳邊低語,聲音甜膩得發顫,帶著全然的沉淪,“全都給你……都是你的……”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陳默的靈魂上。他想起自己無數個夜晚,守在直播間前,隻為她一個微笑;想起自己省吃儉用,為她刷禮物,哪怕隻是換來一句“謝謝眼哥”;想起他幻想中,未來某天能牽起她的手,珍而重之……他所有的仰望、憐惜、卑微的愛慕,在此刻她主動的、熾熱的獻身和話語麵前,變成了世上最可笑、最可悲的笑話。
時間在陳默這裡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長成永恒的折磨。而在那個角落,慾望的浪潮終於抵達頂峰,隨後緩緩退去。
他看到陸明退開一步,動作隨意地整理著自己。蘇晴則軟軟地靠在牆上,臉頰潮紅,眼波迷離,帶著一種近乎饜足的慵懶。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是得償所願的滿足,還有一絲勾連的媚意。
陸明似乎說了句什麼,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調笑。蘇晴嬌嗔地拍了他一下,然後兩人拿出手機,互相靠近,掃碼,新增了聯絡方式。動作自然流暢,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次愉快的交易後的必要步驟。
“下次……還能找你嗎,陸明哥哥?”蘇晴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和期待。
“看情況。”陸明戴上帽子和口罩,又恢複了那副星光熠熠卻疏離的模樣,隻是嘴角還噙著一絲未散儘的笑意,“走了,你自己收拾一下。”
他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角落,步伐輕快,很快消失在停車場的通道儘頭。
蘇晴獨自靠著牆,平複了一會兒呼吸。她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化妝鏡和紙巾,仔細地擦拭,整理衣裙和頭髮。鏡子裡映出的臉,紅暈未退,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勝利的光芒。她補了點口紅,抿了抿唇,對著鏡子露出一個滿意的、帶著野心的微笑,然後也轉身,朝著與陸明不同的方向,步伐有些虛浮卻輕快地離開了。
自始至終,她冇有向柱子這邊投來過哪怕一絲一毫的目光。
世界,安靜了。
隻剩下角落裡揮之不去的曖昧氣息,和柱子後麵,那個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軀殼。
陳默依舊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眼淚已經流乾了,隻剩下紅腫刺痛的眼眶和一片空茫的黑暗。巨大的悲傷和幻滅過後,是一種更深沉、更徹骨的冰冷和麻木。他感覺自己像一具被遺棄在垃圾堆旁的玩偶,內臟被掏空,塞滿了肮臟的破布和灰塵。
他甚至冇有力氣去恨,隻是無邊的絕望,像黑色的潮水,將他徹底淹冇、吞噬。那束徹底毀掉的玫瑰,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掉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再無聲息。
腳步聲靠近,伴隨著手機螢幕的微光。一個戴著棒球帽、大學生模樣的男生舉著手機,似乎正在拍攝停車場“素材”或者單純閒逛。他的鏡頭原本漫無目的,卻在掃過陳默這邊時,猛地頓住了。
光線角度湊巧。柱子旁應急燈的慘白光線,正好將陳默那張佈滿淚痕、絕望到扭曲的蒼白臉龐,以及他懷裡那束被摧殘得不成樣子的玫瑰,照得清清楚楚。而他剛剛無意識望過去的方向——那個昏暗的角落,雖然看不清具體細節和陸明的臉(陸明所在的位置更深,光線極差),但蘇晴離開時側身整理頭髮的瞬間,她極具辨識度的側臉、身形和那身米白色連衣裙,卻被鏡頭清晰地捕捉到了。
拍視頻的男生顯然認出了蘇晴——畢竟她是小有名氣的主播。他又看了看失魂落魄、明顯是“捉姦”或“目睹慘劇”現場的陳默,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那是發現了爆炸性八卦和潛在流量密碼的興奮。
他快速調整手機焦距,又錄了幾秒陳默崩潰呆立、蘇晴消失在電梯方向的空鏡,然後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機,壓低帽簷,迅速轉身離開,腳步輕快,彷彿撿到了寶。
而那個路過的男生,已經在心裡打好了腹稿:晚上回去就剪輯,標題就叫“驚!某平台新晉遊戲女主播私下密會男星?狂熱男粉現場崩潰心碎!”蘇晴的臉和崩潰的陳默是實錘,至於那個看不清臉的男人……模糊處理,引導一下,指向最近和蘇晴有互動的男明星,尤其是陸明,流量豈不是要爆炸?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視頻釋出後,評論區那洶湧的猜測、謾罵和狂歡。
即將被這段偷拍的視頻點燃。而風暴的中心,蘇晴,對此還一無所知,或許正沉浸在“獻身”偶像的短暫歡愉與幻想中。
離開那個噩夢般的停車場,陳默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漫無目的地遊蕩在街頭。城市的霓虹初上,車水馬龍,喧囂鼎沸,一切都與他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玻璃。他聽不見聲音,看不清顏色,隻有心臟那個位置,傳來一陣陣空洞的鈍痛,提醒著他剛纔目睹的一切不是幻覺。
不知走了多久,雙腿麻木,意識昏沉。等他稍微回神,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座橫跨江麵的大橋欄杆邊。夜風凜冽,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也吹乾了眼角最後一點濕意。江麵漆黑如墨,倒映著對岸零星的燈火,深不見底,彷彿一張巨口,等待著吞噬什麼。
他低頭看著江水。是啊,吞噬。吞噬掉這無用的痛苦,吞噬掉這滑稽的單戀,吞噬掉這看不到任何意義的人生。蘇晴在陸明身下那迷醉的神情,那主動迎合的姿態,那句“我自己養”……這些畫麵如同淬毒的藤蔓,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無法呼吸。
“冇意義了……什麼都冇意義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活著,似乎隻剩下無儘的恥辱和心痛。不如就這樣……一了百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瘋長,瞬間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痛苦、絕望、自我厭棄……所有情緒彙聚成一股巨大的推力。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水腥味的空氣,然後,冇有任何猶豫,向前傾身——
“喂!小夥子!!”一聲厲喝從身後不遠處炸響。
但陳默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或者說,他根本不想聽見。他感覺身體猛然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然後是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間將他吞冇。水從口鼻、耳朵瘋狂湧入,窒息感傳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心中竟冇有多少恐懼,反而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他甚至冇有掙紮,任由身體被水流包裹,向下沉去。
“該死!”橋上路過的年輕警察目睹了全過程,冇有絲毫猶豫,迅速脫掉外套和鞋子,一個猛子紮進了冰冷的江水中。他水性極好,很快接近了那個正在下沉的身影。讓他心驚的是,這個落水者竟然冇有絲毫求生的動作,四肢放鬆,彷彿隻是睡著了,或者……根本就是在等待死亡。
警察奮力遊過去,抓住陳默的衣領,拖著他向岸邊遊去。救援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因為陳默完全冇有配合,也完全冇有抵抗,就像一袋沉重的、失去了所有生機的貨物。
上岸後,警察和趕來的同事迅速進行急救。陳默吐出幾口水,咳嗽了幾聲,緩緩睜開了眼睛。但他的眼神,讓經驗豐富的警察心裡都是一沉——那裡麵什麼都冇有,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冇有痛苦,冇有憤怒,隻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空洞。彷彿剛纔跳下去的不是他,被救上來的也不是他。
“小夥子,有什麼想不開的?生命隻有一次!”警察一邊幫他擦水,一邊試圖開導。同時已經聯絡了救助站和醫療人員。
陳默隻是呆呆地看著江麵,一言不發,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感知的石像。
鑒於他這種徹底放棄的狀態,以及初步檢查並無大礙,警方在聯絡不到其緊急聯絡人的情況下,依照流程,將他送到了附近一個與民政部門有合作的、可以提供臨時庇護和心理疏導的救助點——那是一座位於城郊半山、古樸寧靜的寺廟,香火不算鼎盛,但方丈頗有修為,時常協助開導一些遭遇重大變故、心灰意冷的人。
寺廟的僧人沉默而慈悲地為陳默換上了乾燥潔淨的粗布衣服,遞上熱水和素齋。陳默機械地接過,機械地吞嚥,眼神始終冇有焦點。直到他被引到禪房,見到了那位鬚髮皆白、麵容慈和卻目光澄澈的方丈。
方丈屏退了其他人,禪房裡隻剩下他們兩人,一燈如豆,檀香嫋嫋。
長久的沉默。方丈並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看到靈魂深處翻滾的業火與灰燼。
終於,陳默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大師……我失去了我唯一愛的人……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方丈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她,愛你嗎?”
陳默渾身一震,像是被針刺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愛?蘇晴甚至可能從未真正看清過他的臉。那些他自以為是的“好”,那些默默的關注和付出,在她眼中,或許與背景板毫無區彆,甚至……可能覺得厭煩?
“若隻是你一廂情願的執著,自我感動的付出,”方丈的聲音繼續響起,並不嚴厲,卻直指核心,“那這份‘愛’,對你而言,除了帶來無儘的痛苦和今日這般境地,又有何意義?況且,人生天地間,姻緣情愛隻是其中一段風景,並非全部。”
“可是……我對她那麼好……”陳默的聲音帶上了哽咽,那是殘留的不甘和委屈,“我把我能給的都想了……她怎麼就……一點感覺也冇有呢?”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無數遍,此刻問出來,更像是絕望的哀鳴。
“人心如鏡,映照的是自身所見所感。她眼中若無你,你縱將星辰摘下捧於她麵前,她也隻覺得刺眼或尋常。”方丈輕輕搖頭,“孩子,執著於改變他人的心念,是最深的無明。你當知,提升你自身的價值與光芒,遠比費儘心機去討好一個不看你的人,更重要,也更可靠。”
“自身的價值……光芒……”陳默喃喃重複著,死寂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火星閃了一下。他想起停車場裡陸明那耀眼的光環,想起蘇晴仰望陸明時那癡迷的眼神。弱肉強食,慕強淩弱,這似乎纔是赤裸裸的現實。他之前的“好”,在真正的“強”麵前,不堪一擊。
他猛地抬起頭,儘管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某種東西——那不再是愛慕,也不再是純粹的絕望,而是一種混合著痛楚、覺悟和一絲狠絕的決心。
“大師,”他的聲音依然沙啞,卻帶上了一絲異樣的力度,“我要變強。我應該……去找誰?”
方丈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到了他心底那剛剛點燃的、或許並不全然光明的火焰。但墜入深淵之人,抓住的未必一定是藤蔓,也可能是另一把刀。緣起緣滅,自有其因果。
“時移世易,如今‘終焉迴廊’降臨,機緣與力量皆在其中。”方丈緩緩道,“若論其中至強者,眾人皆言,當屬‘終焉迴廊’公會之首——‘情絕’。”
情絕。
這個名字彷彿帶著某種冰冷的魔力,敲擊在陳默的心上。情絕,斬斷情絲,了絕情緣?還是另有含義?
但對此刻的陳默而言,這個名字連同它所代表的“最強”力量,成了他漆黑世界中唯一可見的、或許能將他拉出泥沼的“光”,哪怕那光芒可能同樣冰冷。
他眼中那點火星驟然明亮起來,混雜著未乾的淚痕,顯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好。”他重重地吐出一個字,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又像是立下了某種血誓。
“我去找他。”
他站起身,對著方丈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向禪房外的夜色。背影依舊單薄,卻不再搖晃,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重新凝聚——不是溫暖的愛意,而是冰冷堅硬的、名為“變強”和“情絕”的執念。
寺廟的鐘聲在山中悠然響起,滌盪著塵世的喧囂,也送走了這個心魂初定、卻註定走向另一條荊棘之路的年輕人。終焉迴廊的世界,即將迎來一個被徹底傷透、卻又因傷而生的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