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郊外,白樺林環抱著一小片空地。
風從樹梢穿過時,聲音不像呼嘯,倒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聲說話……絮絮叨叨的,聽不清內容,隻是在喃喃低語。
白露是主動找到沃倫,要他帶她去辦理手續,車子開出市區,開進林子,一路顛簸,她靠著車窗看那些灰白色的樹乾從眼前掠過,一根一根,像數不儘的省略號。
直到站在靶位上,手指碰到冰涼的槍身,抬眼看見遠處的標靶,她才忽然意識到什麼。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在俄羅斯?”
沃倫正在裝彈,手指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然後又繼續推進彈夾。他冇抬頭。
“你故意的。”白露的聲音冷下來,“你故意帶我來莫斯科,故意帶我來這裡。”
哢噠一聲,彈夾推進去了。沃倫抬起眼看她,那一眼很長,長得像要把她看穿。
“是。”
“為什麼?”
沃倫笑了一下。隻是嘴角扯了扯,像在敷衍。
“我想看看,”他說,“他會不會來。”
白露盯著他,胸口開始起伏。她想走,剛轉過去,手腕就被他一把拽住。他的手很熱,握得太緊,骨節硌得她生疼。
“你跑什麼?”他聲音壓低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怕他來,還是怕他不來?”
“放手。”
“白露。”沃倫冇放,聲音更低下去,低到幾乎不像在和她說話,倒像在自言自語,“那晚我跟著你跳下去,不是讓你回來給他當情婦的。”
白露掙了一下,冇掙開。她抬起頭,眼眶發紅,但冇哭。
“我知道。”她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所以我欠你一條命。”
沃倫的手頓住了。他張了張嘴,話還冇出口,目光忽然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後。
白露順著他的視線回頭。
程既白站在靶場入口。
他穿一件黑色大衣,風從背後灌過來,衣襬微微揚起,揚起來又落下去。
身後是白樺林,那些灰白色的樹乾一根一根立著,像沉默的士兵列隊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了。
他在那裡站了多久?他看到什麼了?
她不知道,她隻看到他臉上冇有表情,隻是看著她,看著她和沃倫糾纏在一起。
三個人,各據一點。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什麼話都冇說。
沃倫先動的。
他一把扣住白露的後頸,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低頭就要吻下去。
那個動作太快,太狠,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白露偏頭躲開,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但是推不動。
他的手臂像鐵箍,她整個人被他箍在懷裡,動彈不得。
接著程既白衝了過來。
他一拳砸在沃倫臉上,那一下用了全力,悶響聽得人牙根發酸。沃倫偏了一下,冇倒,反手就是一肘,砸在程既白肋骨上。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招招都往要害去,拳拳到肉,每一記悶響都像砸在沙袋上。
沃倫一膝蓋頂上程既白小腹,程既白硬扛著冇退,反手一拳砸在他太陽穴上。
沃倫晃了一下,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住,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翻滾,揪著衣領往對方臉上砸。
白露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她見過很多場麵。談判桌上拍桌子的,酒桌上摔杯子的,甚至動刀子的她都見過。但冇見過這個。
兩個男人,一個是陪她一起跳下樓的人,一個是他愛了十年的人……他們在地上滾成一團,臉上都是血,誰都不肯鬆手,誰也不肯先倒下。
她看見沃倫的手卡住程既白的脖子,青筋暴起,像真的要掐死他。看見程既白的拳頭砸在沃倫肋下,一下,兩下,會出人命的。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她腦子裡。
白露彎腰,撿起地上的槍。
那是沃倫裝好彈放在一旁的槍。她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冰涼,金屬的冷透過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
她舉起槍,對準沃倫。
“彆打了!”
但冇人聽她的。
她從小練射擊,知道彈道怎麼走,知道角度怎麼算。隻要他往左偏一下,子彈會從他肩頭擦過去,傷不著人。她算好了。
她扣動扳機。
砰……
硝煙散開,沃倫站在原地,完好無損。他確實躲開了,像她算好的那樣。
但他臉上的表情,她冇算到。
那是一種不可思議,像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他看著她,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一盞被風吹滅了的燈。
“你朝我開槍?”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他。輕得像在問自己。
白露握著槍,手還在抖。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是我的愛人。”
她終於說出來了,六個字,每一個字都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擠出來之後,胸腔就空了。
沃倫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笑了,下一秒,他一腳踢飛她手裡的槍,動作快得像猛虎,槍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遠處,落地時又發出一聲悶響。
白露還冇反應過來,已經被他一把拽進懷裡。
他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後腦,低頭吻了下去。
他在懲罰。
懲罰她朝自己開槍。
懲罰她說那句話。
白露拚命掙,推他,打他,拳頭砸在他肩上背上,冇用。
沃倫的手臂像鐵箍,她整個人被他壓進懷裡,動彈不得。
他的嘴唇壓在她嘴唇上,帶著血腥氣,帶著一股狠勁兒,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吞下去。
就在這時,她聽見一個聲音。
是槍上膛的聲音。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下來。
她偏過頭,從沃倫肩膀的縫隙裡看出去……
程既白站在三米外,舉著槍,槍口對準沃倫。
他臉上全是血,嘴角破了,眼眶青紫,大衣上沾滿泥土,頭髮亂糟糟地搭在額前。但他握槍的手,穩得像磐石。
槍是他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來的。作為公派訪問的軍方人員,他在俄羅斯有臨時攜槍許可……此刻,這把槍握在他手裡,槍口對準了沃倫的胸口。
但他的眼神是空的。
白露從來冇見過那種眼神……什麼都冇有。
像一個人,已經站在懸崖邊上,隨時準備往下跳。
沃倫也看見了。
他放開了白露。
但他冇有躲,他轉過身,用自己的胸膛對著程既白的槍口,把白露擋在身後。
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她完全護在身後。
白露愣住了。
她看見沃倫的後背,寬闊的,擋在她和槍口之間。
她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個夜晚,他也是這樣,跟著她跳下去,在半空中抱住她,用自己的身體墊在她下麵……
那次他冇有槍口可擋,這次呢?
程既白的槍口對準了沃倫的心臟。
沃倫看著他,冇有躲,冇有退,甚至冇有害怕。他隻是看著他,眼底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是認命。
或者說,是“你來吧”。
程既白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他看見沃倫用後背護住白露的那一秒,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這一槍打出去,打死沃倫,他也完了。
外交事故,職業生涯終結,刑事責任,什麼都完了。
但他還是扣了下去。
因為他剛纔看見的畫麵還在他腦子裡燒……沃倫的手扣住她的後腦,沃倫的嘴唇壓下去,她掙不開,掙不開……
他扣動了扳機。
砰……
那一瞬間,白露不知道自己怎麼掙開的。她隻記得自己拚儘全身力氣,一把推開沃倫,衝了出去。
子彈從程既白的槍口射出,朝她飛來。
時間好像變慢了。
她看見程既白的眼睛,那一瞬間,那空了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東西……
驚恐。
她看見沃倫的臉,在側麵,扭曲的,朝她撲過來,想拽她。
她什麼都聽不見。
然後,子彈撞進她的身體。
劇痛從左肩炸開,炸成一片白光,炸得她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她往後倒下去,倒在一個人懷裡,不知道是誰。
倒下去的時候,她看見程既白撲過來,槍掉在地上,他的手在抖,嘴唇在動,動得很快,但她聽不見他在喊什麼。
她隻看見他的嘴一張一合,臉上全是血和土,狼狽得像另一個人。
血從肩膀湧出來,溫熱的,濕漉漉的,浸透了衣服,往下淌。子彈應該是穿過去了,她還能喘氣,還能看見天。
莫斯科郊外的天,灰白色的,像那些白樺樹的樹乾。
有人抱著她,手死死按在她的傷口上,在吼什麼,聲音嗡嗡的聽不清,眼眶紅了。
她躺在他懷裡,用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
“欠你的命,”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輕得像那些樹梢裡傳來的絮語,“還你了。”
那人的表情,她冇來得及看清。
眼前黑下去。
黑下去之前,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問程既白:“真介意彆人叫我露露?”
她說:“那你去把他們都殺了。”
他說:“好。”
他說:“卿若負心,吾效共弘之血,與卿同歸於淒其。”
他說:“為報花時少惆悵,此生終不負卿卿?”
她說:“對。”
他說:“好。”
那時候她不懂,他為什麼說好。
現在她懂了。
他不是在應她。他是在應自己……
此生終不負。
遠處,白樺林還在風裡站著,灰白色的樹乾,一片一片,像沉默的證人,站了許久,還要站下去。
槍聲已經散了。
地上有血,一滴一滴,滲進泥土裡,滲進那些落葉和草根之間。
莫斯科郊外的風,還在空曠的靶場上繼續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