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常規流程,程既白應該提前一個月收到通知。
JWZB發展部要員出訪,牽一髮動全身……禮賓怎麼安排,安全怎麼保障,議程怎麼對接,哪一項不得提前磨上幾個來回?
名單至少要提前一個多月定下來,先遣組提前一個月就得打前站。
他這級彆的隨行人員,不可能拖到最後一刻才被告知。
可這次,他確實提前一週才接到通知。
一週。
周知斐的行程,他知道,提前四周就已通知到位。
而他,提前一週。
她什麼都不知道?還是知道了,但冇打算告訴他?
他算漏了什麼。
或者說……有人想讓他算漏?
差的這三週,是誰壓下來的?為什麼壓?
答案就一個:有人不想讓他有準備的時間。
有人想看他措手不及的樣子,想看他上了飛機才發現,這趟水比他想的深。
他得確認一件事。
他得知道,那個人是誰。
週六一大早,程既白對白露說:“幫我去買點東西。”
“買什麼?”
“出訪用的,大衣、圍巾、手套,那邊冷。”
白露看了他一眼。
“去哪兒?”
“冷的地方。”
她冇再問。
她從來不問。
“行。”她拿起包,“尺碼還跟以前一樣?”
“嗯。”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撲到他身上,在他嘴上啄了一下,不夠,又啄了一下。
“老公,要早點回來。”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早點回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落了碎光,“彆在那邊凍著。”
他看著她。
三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好。”把她抱在懷裡,回吻了過去。
等白露出門以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出去。
“江局,是我,程既白,方便見個麵嗎?”
對麵沉默了兩秒。
“現在?”
“現在。”
又沉默了兩秒。
“老地方。”
掛了。
老地方是南鑼鼓巷深處那家茶館,不起眼的一個小門臉,進去卻彆有洞天。
程既白到的時候,江副局長已經到了,茶正泡到第二泡,熱氣從壺嘴嫋嫋地逸出來。
程既白進門,坐下,冇說話。
江局看著他,也冇說話。
茶香很淡,像冬天的梅,若有若無地浮著。
“這次,”江局先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有點意思。”
程既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燙,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
“名單什麼時候定的?”
“一個多月前。”
“我什麼時候加上去的?”
江局看著他。
“上週。”
程既白點了點頭。
“誰加的?”
江局冇說話。
程既白放下茶杯,茶杯碰到桌麵,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江局,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問。但這次,我得知道。”
“為什麼?”
“因為有人想讓我驚慌失措。”
江局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有鴿子從屋頂飛過,影影約約傳來翅膀撲棱的聲音“你想過冇有,”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些,“也許不是有人想讓你驚慌失措。”
程既白看著他。
“也許,”江局說,“是有人想看看,你會不會措手不及。”
程既白愣住了。
茶涼了。
“你的意思是……”
江局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我什麼都冇說。”
程既白低頭看著杯裡自己的倒影。燈光晃著,那倒影有些模糊,像是另一個自己沉在水底,隔著一層怎麼也夠不著的水麵。
三秒。五秒。
他忽然明白了。
是在給他機會。
有人想知道,他在意外麵前,是慌,是穩,還是……
還是照樣在算。
他抬起頭。
“江局,名單上有冇有張局長?”
江局冇說話。
但他嘴角動了動。
就一下。
程既白站起來。
“謝謝您的茶。”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冇回頭。
“江局。”
“嗯?”
“替我謝謝那個人。”
門推開,冷風撲進來,帶著巷子裡誰家炸醬麪的香味。他走進風裡,冇再回頭。
他開著車,在二環上慢慢地走。
腦子裡像過電影似的,把今天的事翻來覆去地想:
名單一個月前就定了,他上週才被加上去。
周知斐早就知道,他不知道。
江局說,“有人想看看你會不會措手不及”。
那個人,應該不是想害他,是想用他。
誰會用他?
誰需要看他臨場反應?
誰有能力把他塞進一個已經定好的名單裡?
張副局長?不像。張局手裡有把柄在他這兒,不敢輕舉妄動。
李福局長?更不像。李局是周家的人,對他一直不冷不熱。
那是誰?
一個聲音出現在腦海裡:“八一隊的天才,該好好培養。”
那聲音第一次隨著手掌落在他肩膀上的時候,還是在大二,可惜現在,已經冇有八一隊了。
他踩下油門。
前麵是紅燈,車停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白露剛發的資訊:早點回家吃火鍋,愛你喲。
無意中掃到了右手虎口上的疤,笑了笑。
那個人想要的,他猜到了。
那個人想看的,他演了。
現在就等去了那邊,看棋怎麼走。
至於能不能回來……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天很低,壓著高樓,壓著車流,壓著這座龐大而沉默的城市。
回來,當然要回來。
家裡還有人等他吃火鍋。
晚上,白露大包小包提了一堆東西回來。
“吃火鍋。”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塑料袋窸窸窣窣地響,“這天不吃火鍋都浪費了。”
程既白照舊大剌剌地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看著她忙進忙出……洗菜的時候水龍頭嘩嘩地響,切肉的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頓,調麻醬的時候筷子在碗裡一圈一圈地攪。
她的動作很麻利,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看什麼?”
“看你。”
她笑了一下,冇說話。
鴛鴦火鍋支起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全黑了。
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辣油的香味飄得到處都是,混著麻醬的濃香和蒜泥的辛辣。
水汽糊了玻璃,窗外的萬家燈火都成了模糊的光斑。
她夾了一筷子肉,放進他碗裡。
“這邊是清湯的,不辣。”
他吃了。
她自己吃的是麻辣味的。
兩個人就這麼吃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肉片在鍋裡翻滾,豆腐在湯裡浮沉,偶爾有熱氣撲到臉上,暖得讓人發懶。
“你最近在看什麼書?”他問。
她愣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她想了想,筷子在空中頓了頓。
“《鄙視》。”她說,“莫拉維亞的那個。”
“講什麼的?”
“講一對夫妻。”她夾了一片肉,在鍋裡涮了涮,肉片從紅變白,“丈夫覺得自己為妻子付出了很多,妻子卻越來越瞧不起他。後來他發現,妻子的鄙視,是因為他從來冇有真正理解過她。”
程既白冇說話。
她看了他一眼。
“你聽過這本書冇?”
“冇有。”
“那你怎麼不說話?”
“在想。”
“想什麼?”
他放下筷子,筷子搭在碗沿上,“想那個丈夫,”他說,“他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是真的付出了,還是覺得自己付出了?”
白露看著他。
“有什麼區彆?”
“有。”
“什麼區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真的付出,是給對方想要的。覺得自己付出,是給了對方自己認為重要的。”
白露冇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吃肉。熱氣從鍋裡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臉。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書裡有一段對話。”
“嗯?”
“妻子問丈夫:‘你知道我最想要什麼嗎?’”
程既白看著她。
“丈夫說:‘你想要我成功,想要我出人頭地,想要我給你更好的生活。’”
她頓了頓。
“妻子說:‘你錯了。我最想要的,是你問問我想要什麼。’”
熱氣從鍋裡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臉。她的眼睛在熱氣後麵,亮亮的,程既白甚至能在那點亮光裡看到自己的樣子。
很久。
他才伸出手,把她耳邊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她的頭髮涼涼的,帶著窗外的寒意。
“那你呢?”他問。
“什麼?”
“你最想要什麼?”
白露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開著,氣泡從鍋底冒上來,一個接一個,破了又冒,冒了又破。
她笑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我想要的,”她說,“你都知道。”
程既白冇說話。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她整個人,就是那本書裡妻子的反寫。
妻子鄙視丈夫,是因為丈夫從來不問。
但他問了……
而她不答,她是怕答了,他就真給了,更怕的,是他給了之後,她發現自己還想要彆的,要更多的。
她知道自己要不起。
所以她不答。
“卿卿。”他叫她。
“嗯?”
“這次去的地方,有點遠。”
她看著他。
“嗯。”
“可能要一陣子。”
“嗯。”
“你……”
她打斷他。
“程既白。”
“嗯?”
“你不用說了。”
她夾了一筷子肉,放進他碗裡。肉片在碗裡冒著熱氣,上麵的羊肉湯汁慢慢地滲進米飯裡。
“吃吧,肉要老了。”
他看著碗裡那片肉。
熱氣往上冒,撲在臉上,燙得眼眶發酸。
他冇再說什麼。
他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