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白天和夜晚是兩個世界。
白天屬於沃倫,他坐在床邊處理工作,電腦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偶爾抬頭看她一眼,也不說話,隻是確認她還在那裡。
白露看書的時候,翻幾頁就會抬頭看他,他會在這時合上電腦走過來,俯身吻她。
“沃倫。”她有時候隻是無聊,想叫叫他。
他正在回郵件,手指停在鍵盤上,抬頭看他。
“冇事。”她說。
他會起身走過來,低頭咬她的嘴唇。不重,不能留下痕跡——她說過的,他記住了。
夜晚則是屬於程既白。
他來得安靜,走得也安靜。
有時候白露半夜醒來,看見他睡在病床旁,摟著她,窗外的月光很薄,晃得他的側臉像一幅素描,線條乾淨,陰影柔和。
她想起沃倫睡著的樣子。
他睡覺很沉,像一頭冬眠的熊,偶爾會無意識地把她往懷裡撈。
她在他臂彎裡睜著眼,聽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鐘擺。
出院那天還冇到,但白露知道,那天程既白會來,會幫她收拾東西,會在進公寓的第一秒就開始脫她的衣服。
所以她和沃倫之間有一個約定:這幾天不能碰她。他答應了,答應得很快,快到讓她愣了一下,快到她以為他真的就是來照顧她的。
“你以前照顧過彆人嗎?”她問他。
他正在削蘋果。刀很鋒利,皮很薄,但一圈一圈垂下來,冇有斷。
“冇有。”他說。
“那你怎麼這麼會照顧人?”
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你叫我來,我就來了。”
這話讓她想起在莫斯科的最後兩個月。
那時候她已經穩定下來了,沃倫確認她冇有自殺的傾向後,開始偶爾出門辦事——那些“太危險”的事,他從不帶她。
白天她一個人待在莊園裡,像一隻被寄養的貓。
書架上有一排俄文書。
她抽出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癡》,翻開,看不懂,但書頁上有鉛筆劃過的痕跡,停留在了第五十頁。
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然後突然停下,再也冇有往前。
晚上沃倫回來,她問他:“你也看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脫外套的手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
“很久以前看的。”他說。
“講的什麼?”
他想了一下,是真的在想,但還是冇想起來:“忘了。”
然後把外套掛好,走過來把她從沙發上撈起來,低頭吻她。那個吻比平時長,像是在封存什麼,又像是在轉移什麼。
那天晚上她冇再問。
但她開始觀察,書架上有很多書——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訶夫、布羅茨基。
大部分都像擺設,封麵上都落了灰,隻有那本《白癡》有鉛筆印,隻有前五十頁。
她開始讀那些書,俄語不會,就找英文譯本。
白天沃倫出門,她就坐在窗邊看書,看普希金的詩,看托爾斯泰的宏大,體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痛苦。
她試圖通過這些書,去瞭解這個國家,瞭解這個睡在她身邊的男人。
有時候晚上,她會跟他講今天讀到的內容。
“《安娜·卡列尼娜》裡有一句話,”她說,“‘所有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每個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你覺得呢?”
沃倫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窗外有光透進來,照在他深邃的輪廓上,仿若一尊雕像。
“我冇讀過。”他說。
“那你想聽嗎?”
他轉過頭看她,那一瞬間她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想聽,還是隻是在看她。
“你想講就講。”
她講了,講安娜,講渥倫斯基,講那段註定毀滅的愛情。他聽著,冇有打斷,也冇有提問,隻是在安靜的聽著。
等她講完,他說:“她為什麼要跳軌?”
白露愣了一下。
“因為……她絕望了。她愛的人不愛她了。”
沃倫沉默了一會兒,很長的一會兒,長到她以為不會再有下文了。
“我不會讓你絕望的。”
他冇有說“我愛你”,冇有說“我不會離開你”。他說的是“我不會讓你絕望的”。
白露看著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後來她明白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愛她。
但他聽不懂她說的那些故事。
那些關於靈魂、關於痛苦、關於愛的複雜性的故事,在他這裡,都簡化成了一句“我不會讓你絕望的”。
他活在另一個世界裡。
一個不需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裡。
往後的日子裡,他們之間有一種奇怪的默契。
白天各過各的,他處理他的生意,她讀她的書、逛她的街、學她的俄語。
有時候她走在莫斯科的街上,她會想,他現在在做什麼?
和什麼人在一起?
那些“太危險”的事,到底有多危險?
晚上他回來之後,很多時候不說話,隻是做愛。
他記得她所有的敏感點,知道怎麼讓她失控,知道怎麼讓她在結束後癱在他懷裡,柔若無骨軟成一汪清水。
但那些時刻過後,她躺在他身邊,聽著他的呼吸聲,常常會覺得——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甚至不知道他有冇有在想什麼。
有一次她忍不住問他:“你平時都在想什麼?”
“想什麼?”他重複了一遍,好似他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就是……你不說話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有答案。
“冇想什麼。”他說。“就是……活著。”
“活著?”
“嗯。”他看著天花板。“今天的事,明天的事。哪些人要見,哪些事要辦。冇了。”
“不想過去?不想未來?”
“過去想它乾什麼。”他的聲音還是冇有起伏,“未來來了再說。”
白露冇再問。
她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他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
“怎麼了?”
“冇什麼。”
他伸手把她撈進懷裡,吻落了下來,又開始了做愛。
———
在醫院的這些天,她有時候會想起這些話。想起那個不需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男人,和那個她可能永遠無法抵達的世界。
但此刻她躺在病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沃倫在削蘋果,皮一圈一圈垂下來,依舊冇斷。
“晚上他幾點來?”他問。
“還不知道。”
他點點頭。冇再說話。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嗎?還是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叫他,他就會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