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最後排的薛易見大家都如落敗的公雞,眼睛滴溜一轉,眼中閃過一道促狹的光,“平寶,你足未出縣,卻空談‘讀萬卷書,行千裡路’,豈非紙上談兵?”
李平寶捕捉到薛師兄眼中一閃而過的促狹,內心立刻明瞭:“薛師兄此問不在求知,而在給他挖陷阱,想把他置於‘空談’和‘虛偽’的境地,不愧是夫子最看好的學生之一,可惜遇上的是他!”
他微微一笑,緩緩道:“書中自有萬裡路,讀《史記》《水經注》如借眼行路。身邊亦是修行場,觀市井、聽商談,即是‘格物’。故 ‘無書之行為盲,無行之書則空’,知行本互濟,當下可修行。”
神遊於書、格物於身邊,平寶的回答近乎完美,薛易嘆服。
輪到最後,一直在旁觀的棋哥兒,微微直起身,一臉認真地望著李平寶,聲音清朗:
“平寶,讀了這麼多書,學了那麼多道理。若你將來真有大本事,最想用它來做什麼?”
這問題出乎所有人意料,它不考經義,不試才學,卻直指本心。
學堂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就連刁夫子都微微側目,想知道答案。
李平寶聞言,也是一怔。
他看向棋哥兒那雙清澈而略帶寂寥的眼睛,心中微痛。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若……真能有些許本事。”他說著轉頭直視窗外那刺眼的陽光。
“其一,願能‘立身’。讓家人不必再為衣食憂懼,老有所養,幼有所教。”
“其二,願能‘助人’。如我家甜湯生意,可收鄉鄰紅薯,讓利共好。
若他日有力,願為如崔陽表哥般受欺者直言,為如村中孤老無依者謀一餐飽暖。”
“其三……” 他看向棋哥兒,目光溫暖,“願能‘通途’。不僅為自己,也為……為更多身有不便、誌卻高遠之人,多造些‘緩坡’,多開幾扇門,讓才華不被困於方寸之間,讓心意能達於四海。”
棋哥兒聞言,眼中似有晶瑩閃動,他用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卻露出了比陽光更燦爛的笑容。
刁夫子心中微動,平寶他沒有說“治國平天下”的宏大空言,卻心繫身邊人,此子有才,更有心。小小少年郎,麵對同窗們的全體考問,還能聲清如玉、氣定神閑,彷彿對一切都運籌帷幄。
刁夫子的心中湧起一股灼熱,為自己能有這樣的弟子感到歡喜、感到欣慰,更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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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回合下來,眾人從一開始的躍躍欲試變成了心悅誠服,夫子說得沒錯,他們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都不能難倒李平寶,反而被他的學識,映襯的黯淡無光,夫子讓他們再過兩年下場是正確的。
刁夫子將一切盡收眼底,緩緩道:“可服氣了? 平寶之能,非唯天賦,此乃日積月累,根基深厚,觸類旁通。
你們若有此恆心,他日亦可下場一搏。今日之後,當時時以平寶為鏡,照見己身不足,勤勉向學,方為正道。”
“是。”至此眾人心中再無一絲不甘,甚至升起一絲期待,期待他們如神童一般的師弟,能否和陸師兄一樣,順利成為一名秀才。
定了明年下場,夫子對他更加嚴厲,不知從哪裡搜羅來一堆泛黃的考題,對他實行題海戰術,就連每五日一次休沐也慢慢變成每十日一次休沐,最後乾脆變成了每月一次休沐。
要不是知道他們家已經在鎮上租了房子,或許連晚上都要被留宿下來,李平寶認為,他做題沒做出個走火入魔出來,夫子每日講題,倒是要講的走火入魔,當然夫子做的這一切,也都是為了他能順利邁進秀才門檻。
如此繁重的學業,明明應該被壓力困擾,李平寶的腦子卻一直處於興奮狀態,前世的他一直為生活奔波好似看不到未來,可如今他有了目標,而現在,他正在慢慢地朝著那個目標一點一點地靠近。
縣試前的“寒假”除了新年那幾天夫子準他休息,其餘時間全部被關在夫子書房中,進行最後的衝刺。
夫子說,一個童生要成為秀才,必須經過三關,即縣試、府試、院試,統稱為童試,也俗稱小考,童試三年兩考,與生員的歲科試並行,初考的縣試多在二月,考期一般會提前一個月張榜公示,同一個府內的各州縣安排在同日開考,以防止考生“多點生花”。
農曆正月,夫子特意抽出時間帶他前去縣衙禮房報名參加考試,禮部報名的官差遞給他一份“癝保互結親供單”,李平寶發現上麵除了要填寫本人的姓名、籍貫、年歲、身麵特徵外。
還要填寫自曾祖以來的上三代的姓名,職業,保證往上三代身世清白,非倡優皂隸的子孫,保證不是冒籍、匿喪、頂替、捏造姓名等。
其中所謂“倡”是娼妓,從良的可以除外。“優”是唱戲,這個就比較嚴了,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皂”本意是黑色,主要是衙門裡的差役,負責站堂、緝捕、催科、押解等雜務,他們常被視為“賤役”與倡優、奴僕、丐戶、門子、仵作、九姓漁戶、長隨等同屬“賤籍”或“賤業”階層。
“隸”本意是奴隸,主要是富貴人家的奴僕,但奴僕分契約或者賣身的雇傭關係,賣身就直接與以上的“倡、優、皂”一樣打入“賤籍”不可讀書,但若是和主家簽訂契約的奴僕卻是自由的,兒孫可以讀書參加科舉。
當然以上的幾種所謂“賤籍”的人,也不是沒有翻身的可能,隻要這些人保持三代子孫不入“賤業”就能洗白,成為良民,參與科舉。
李平寶理解奴僕的兒孫可以讀書,因為契約關係隻是讓他們一時的身份低於良民,但與法定的“賤籍”卻有很大出入,但為何那些明明為官家做事的差役,卻被劃分為“賤籍”。
夫子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解釋道:“他們身處官府最基層,掌握地方實情和辦事竅門,如果他們的子弟通過科舉成為主官,回到本地任職,極大的可能會與原有的胥吏勾結,讓朝廷難以管控。
不過“皂”雖屬於“賤籍”,但在一些偏遠的縣城還是很受歡迎的,畢竟在一個連溫飽都無法解決的地方,能有一份官家的穩定差事,讀不讀書還重要嘛? ”
也是,如果連溫飽都無法解決,入“賤籍”反而是最好的選擇,比起生命,其它的都排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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