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望夫崖的露珠
晨霧在山坳裡流動時,阿禾的草鞋已磨穿了第三個洞。
她扶著嵌滿青蘚的岩壁向上攀爬,指尖摳進石縫的瞬間,聽見鬆濤裡浮起細碎的叮噹聲。
那聲音像極了三年前阿郎離家時,腰間銅鈴的輕響。
望夫崖的輪廓在雲霧中時隱時現,傳說崖頂的迎客鬆是上古神女的髮簪所化。
阿禾仰頭望去,虯曲的枝乾如臂彎般探向虛空,鬆針上墜著的露珠在晨光裡流轉,像誰把銀河揉碎了撒在人間。
她數到第十顆露珠時,忽然看見鬆針尖端凝著一縷血絲——那露珠竟在微微顫動,彷彿有心跳。
這是山神的眼淚。
身後傳來沙啞的嗓音。
采藥人老鬆揹著竹簍站在石徑上,煙桿上的火星明明滅滅。
他望著阿禾手中閃爍的露珠,緩緩解釋道:百年前有個新娘在這裡等出海的丈夫,等到頭髮白成了山雪,最後化作這棵鬆樹。
崖頂的露珠都是她凝結的思念,若是看見血絲,便是又有等不到歸人的魂魄被山霧困住了。
他往阿禾手裡塞了片烘乾的艾葉,粗糙的手掌在她手背上留下燙人的溫度:拿著,崖下的瘴氣會迷了心竅。
尤其是霧濃的時候,那些魂魄會化作你最想唸的模樣,引你往下跳。
露珠盛在竹筒裡泛著幽藍的光。
阿禾蹲在崖邊往下望,雲霧翻湧間似乎有無數張人臉沉浮。
他們為什麼不走?她忍不住問,聲音被風吹得發顫。
老鬆將煙桿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走不了的。
忘川橋在霧底呢,得湊齊十二滴靈露才能看見橋影。
可哪有那麼容易?有的人等了三輩子,連橋欄杆都摸不著。
他忽然壓低聲音,聽說看見血絲露珠的人,七天內必會遇見亡魂托夢——你家阿郎,怕是有話要對你說。
第四章忘川橋的藤蔓石橋比看起來更窄,腳下的木板朽得能看見底下翻湧的黑霧。
阿禾把竹筒揣進懷裡,指尖扣住冰涼的石欄。
藤蔓上的白花在她經過時突然盛放,花瓣邊緣泛著詭異的銀光。
彆碰那些花。
老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跟了上來,竹簍裡的草藥散著苦澀的氣味。
他用煙桿撥開纏到阿禾腳踝的藤蔓,白花接觸到煙桿火星的瞬間竟發出滋滋的聲響:回魂花,聞多了會看見心裡最唸的人,可那都是霧做的影子。
上回有個樵夫在這裡看見亡妻,伸手去牽,結果抓了把瘴氣,回來就高燒說胡話,不到三天就冇了。
阿禾想起昨夜在溪邊洗臉時,水麵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阿郎的笑。
他穿著出海時的粗布短褂,腰間的銅鈴晃得她心口發疼。
她伸手去抓,卻隻撈起滿手冰涼的月光。
我昨天就看見他了。
她咬著唇瓣說,在溪邊,他還對我笑。
老鬆的腳步頓了頓,竹簍裡的藥草發出嘩啦的碰撞聲:那不是他。
真正的魂魄進不了有活人氣的地方,除非...他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先過橋再說吧,彆回頭。
到橋心了。
老鬆突然停住腳步。
阿禾這才發現石橋中央臥著塊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墨跡像剛滲上去的血。
她指尖撫過那些模糊的字跡,突然觸到個熟悉的名字——阿郎的乳名,被人用指甲深深劃進石縫裡,旁邊還刻著個小小的字。
這是...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鬆湊過來看了一眼,煙桿地撞在石碑上:邪門了!
這碑是記亡魂名姓的,活人名字刻上去會被陰差勾魂的!
竹筒裡的露珠突然沸騰起來。
阿禾眼睜睜看著其中三顆露珠化作霧氣,在碑前聚成個模糊的人形。
那人穿著阿郎的藍布衫,銅鈴在腰間叮噹作響,正彎腰往石碑上刻著什麼。
阿郎!
她撲過去,卻撲了個空。
霧氣人形化作一縷青煙,石碑上多了行新的刻痕:吾妻阿禾,見字如麵。
海那邊冇有長生草,勿念。
老鬆的煙桿掉在地上。
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手指顫抖地撫摸著新鮮的刻痕,忘川橋隻能映照死者的執念,活人是刻不了字的...除非他是在陽間就死了,魂魄被困在了這裡!
話音未落,整座石橋突然劇烈搖晃,黑霧從橋板縫隙裡噴湧而出,藤蔓上的白花瞬間枯萎成黑色。
阿禾抱緊竹筒蹲在地上,聽見無數細碎的聲音在耳邊盤旋:他回不來了跟我們一起等吧忘川的水是甜的,喝了就什麼都忘了。
她咬住舌尖逼自己清醒,腥甜的血味在口腔裡瀰漫開。
這些都是瘴氣作祟!
老鬆拽著她往前跑,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慌張,露珠少一顆就少一分過橋的希望!
你看那名字——阿禾掙紮著回頭,隻見石碑上兩個字正像融化的雪水般慢慢暈開,最後變得模糊不清。
第五章迷霧森林的燈盞穿過忘川橋後,霧氣反而更濃了。
阿禾的草鞋早就濕透,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草葉摩擦的沙沙聲。
老鬆揮舞著柴刀劈開擋路的藤蔓,刀刃上沾著粘稠的綠汁:這是迷霧森林,裡麵的樹會吃人。
看到那些扭曲的樹乾沒?那都是被樹藤纏住的活人變的。
隻有找到引路燈才能走出去。
引路燈是什麼?阿禾撥開擋路的荊棘,看見前麵的霧氣裡懸浮著點點綠光。
那些光點在霧中緩緩移動,像無數雙眨動的眼睛。
是那些等不到歸人的魂魄凝結成的。
老鬆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握緊柴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們生前都是點燈人,專門給夜行的人引路。
死後魂魄就變成了燈盞,在森林裡徘徊著找回家的路。
不過你記住,千萬不能接他們遞來的燈籠——那燈籠柄是用人骨做的,一碰到就會被纏上,永遠困在這裡。
綠光越來越近,阿禾這纔看清那是無數盞紙燈籠,掛在扭曲的樹枝上。
燈籠裡冇有燭火,隻有幽幽的綠光在跳動。
她注意到有盞燈籠特彆大,上麵畫著鴛鴦戲水的圖案,正是她當年給阿郎繡的荷包紋樣。
燈籠下還懸著個小小的銅鈴,和阿郎腰間掛的那個一模一樣。
彆盯著看!
老鬆突然捂住她的眼睛,掌心的老繭硌得她生疼。
阿禾掙紮著躲開,看見那盞鴛鴦燈籠正飄向自己,燈籠麵漸漸變得透明,裡麵映出個模糊的女人身影——梳著雙丫髻,穿著紅嫁衣,正是十八歲的自己。
阿禾,跟我走。
燈籠裡的人影伸出手,聲音像浸了水的棉線,溫柔得讓人心頭髮緊,阿郎不會回來了,我們回家做燈盞,永遠等他好不好?你看這燈籠多漂亮,我們可以一起掛在村口的老槐樹上,他回來就能看見了。
阿禾的手指差點觸到燈籠紙。
就在這時,竹筒裡的露珠突然發出灼熱的溫度,燙得她猛地縮回手。
假的!
她冇有影子!
老鬆揮起柴刀劈向燈籠,紙破的瞬間,綠光化作無數飛蟲四散奔逃,空氣中瀰漫開腐肉的腥臭。
這些燈盞會讀心術!
老鬆喘著粗氣,柴刀上沾著綠色的粘液,你心裡越想誰,它們就變成誰的樣子騙你!
剛纔那個...是你成親那天的模樣吧?阿禾點點頭,冷汗浸濕了後背。
老鬆望著遠處又飄來的幾盞燈籠,聲音壓得更低:等會兒要是看見阿郎的燈籠,你千萬不能跟他走。
引路燈隻有一盞是真的,上麵畫著彼岸花,那是唯一能照到回生崖的路。
第,我這把老骨頭,早就該餵魚了。
阿禾突然想起竹筒裡最後融化的露珠,那裡麵映出阿郎跳崖前的最後一個畫麵:他從懷裡掏出片楓葉,小心翼翼地夾進一本破舊的書裡,扉頁上畫著兩個牽著手的小人。
原來他早就準備好了船票...她的眼淚滴在海麵上,激起一圈圈漣漪。
熒光水母似乎被淚水吸引,紛紛聚集過來,在她周圍組成一個發光的圓環。
渡魂船越來越近,船頭站著個穿黑袍的老人,手裡搖著盞燈籠,燈籠光在海麵上映出條金色的路。
兩位可有船票?他的聲音像生鏽的鐵器摩擦,聽不出情緒。
老鬆遞上楓葉,老人用枯瘦的手指捏著看了一眼,就扔回海裡:這是五十年前的舊船票,早就作廢了。
歸墟海的規矩十年一變,現在要的是...同心之人的信物。
阿禾突然想起什麼,從頭髮裡取出根銀簪——那是阿郎送她的定情信物,簪頭刻著朵小小的浪花,是他親手雕的。
她把銀簪放進燈籠光裡,簪頭的浪花突然活了過來,在海麵上凝成行字:同心之人,無需船票。
情之所至,花葉相隨。
黑袍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驚訝:原來如此...百年了,終於又有人能讓浪花顯字...他指向船尾,聲音柔和了些許:你們的船在那邊。
不是所有魂魄都要坐渡魂船的,有些緣分,連閻王都拆不散。
阿禾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船尾漂著片巨大的荷葉,上麵坐著個熟悉的身影,正彎腰往水裡撒著什麼。
金色的麥種落在海麵上,竟長出嫩綠的新芽。
阿郎!
她跳進海裡,向荷葉遊去。
冰冷的海水突然變得溫暖,熒光水母在她身邊組成道發光的隧道,照亮了前方的路。
當她爬上荷葉時,阿郎正笑著把最後一把麥種撒進海裡: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腰間的銅鈴叮噹作響,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荷葉載著他們向遠處漂去,渡魂船和黑袍老人漸漸消失在霧氣中。
阿禾靠在阿郎懷裡,聽著海浪拍打荷葉的聲音,感覺像是躺在故鄉的麥田裡。
長生草找到了嗎?她輕聲問,手指撫摸著他腰間的銅鈴。
阿郎笑著搖頭,將她摟得更緊:哪有什麼長生草,能和你在一起,就是長生。
他從懷裡掏出片楓葉,上麵用硃砂畫著兩個依偎的人影,背景是望夫崖的輪廓:這是我早就準備好的船票,等我們漂到海的儘頭,就蓋座能望見海的青磚房。
房前種滿你喜歡的野菊花,屋後種麥子,這樣你就再也不用擔心餓肚子了。
荷葉漂進一片金色的光芒裡,阿禾看見遠處有座青瓦白牆的房子,房前種著她最喜歡的野菊花,門楣上掛著兩個紅燈籠,在海風中輕輕搖晃。
銅鈴聲在晨光裡迴盪,像一首永不結束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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