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碎糖糕與螞蟻國
晨霧還冇散儘時,青石板路上就傳來咯噔咯噔的木屐聲。
阿禾揹著比她還寬的竹簍,跟著奶奶去後山采野菊。
露水打濕了她的藍布衫,褲腳沾著星星點點的泥斑,可她懷裡揣著的油紙包卻護得嚴嚴實實——那是今早灶上剛蒸好的糖糕,紅糖漿在熱氣裡浸得糕體透亮,是奶奶特意給她留的零嘴。
慢些走,莫要摔著。
奶奶的聲音像山澗的泉水,在薄霧裡盪開漣漪。
阿禾嗯嗯應著,眼睛卻瞟著懷裡的油紙包。
糖糕的甜香混著野菊的清苦,在鼻尖纏來繞去,她忍不住偷偷揭開個小角,金黃的糕體上還留著奶奶指紋的溫度。
轉過老槐樹下的彎道時,腳下突然一滑。
阿禾一聲撲在地上,竹簍滾出去老遠,野菊撒了一地。
更讓她心口發緊的是,懷裡的油紙包摔開了,那塊方方正正的糖糕在青石板上裂成了三瓣,紅糖漿像融化的晚霞,緩緩滲進石縫裡。
她顧不上擦膝蓋的泥,慌忙爬過去。
可就在指尖快要觸到糖糕時,卻猛地頓住了——碎糕上不知何時爬滿了螞蟻,黑黢黢的小隊伍正沿著裂紋來回穿梭,有的拖著比身體還大的糖粒,有的兩兩合作搬運碎渣,忙得像在趕集市。
阿禾蹲下身,鼻尖幾乎貼著地麵。
她看見最大的那塊糖糕中央,一隻紅腦袋螞蟻正用觸角碰碰這個、頂頂那個,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陽光從槐樹葉的縫隙漏下來,照得螞蟻的甲殼發亮,它們的小短腿跑得飛快,在糖糕上踩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說悄悄話。
對不起呀。
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一隻正在搬運糖粒的螞蟻,小傢夥嚇了一跳,慌忙丟下糖粒鑽進石縫,卻又很快探出頭來,繼續拖著糖粒往家趕。
阿禾忍不住笑出聲,膝蓋的疼好像都輕了些。
這時奶奶拄著柺杖走過來,看見碎糖糕和滿地螞蟻,非但冇責怪,反而蹲下來幫她理了理額前的碎髮:傻丫頭,哭啥?甜的東西掉在土裡,可不是正好給土地爺添甜嗎?阿禾眨巴著眼睛:那螞蟻們呢?它們也愛吃甜的。
自然是土地爺請的小客人。
奶奶的手指輕輕點在最大那塊糖糕上,你看它們排著隊,多守規矩。
這世間萬物呀,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甜要嘗。
阿禾似懂非懂,小心翼翼地把三塊碎糖糕捧起來。
螞蟻們受了驚動,紛紛停下腳步,紅腦袋螞蟻將軍爬到她的指節上,用觸角輕輕碰了碰她的皮膚,像是在道謝。
她忽然想起去年暴雨後,屋簷下那窩被淹了家的燕子,奶奶也是這樣說:莫要趕它們,天地這麼大,總有容身的地方。
她把碎糖糕輕輕放在老槐樹的樹洞裡,那裡乾燥又避風,正好當螞蟻們的糧倉。
臨走時回頭望,陽光已經驅散了晨霧,樹洞裡的糖糕上,螞蟻們又開始忙碌起來,紅腦袋將軍站在最高的碎糕上,像在向她揮手告彆。
奶奶,我們還能再來看看它們嗎?阿禾牽著奶奶的手,竹簍裡重新裝滿了野菊,黃燦燦的像撒了一地星星。
等你把野菊曬乾了泡茶,咱們就來瞧瞧,螞蟻國的小百姓們,有冇有把糖糕分著吃完。
奶奶的柺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篤篤的聲響,驚起幾隻停在野菊上的白蝴蝶,它們繞著阿禾的藍布衫飛了兩圈,又撲棱棱地鑽進了更深的霧裡。
第二章會唱歌的石頭自從糖糕事件後,阿禾每天放學都要繞道去老槐樹下瞧瞧。
樹洞裡的碎糖糕一天天變小,最後隻剩下些黏在木頭上的糖漬,可螞蟻們卻像是認準了這個地方,每天都有三三兩兩的小傢夥在樹洞周圍轉悠,像是在等新的甜點心。
這天傍晚,她又蹲在樹洞裡放了塊掰碎的米糕——是午飯時特意省下來的。
正看著螞蟻們拖米糕渣,忽然聽見樹後傳來嗚嗚咽咽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風灌進了空瓶子。
阿禾的心怦怦跳起來。
後山老槐樹下向來少有人來,奶奶說這棵樹有上百年了,樹乾裡住著樹神。
她握緊書包帶子,悄悄繞到樹後,卻看見塊半人高的青灰色石頭,聲音正是從石頭縫裡鑽出來的。
石頭上佈滿了奇形怪狀的紋路,有的像水波,有的像雲朵,最中間有道深深的裂縫,像咧開的嘴巴。
風一吹過,裂縫裡就發出嗚嗚的聲響,真的像是在哭。
阿禾伸手摸了摸石頭,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可石頭卻突然震動了一下,嚇得她慌忙縮回手。
你...你怎麼了?她鼓起勇氣問,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石頭縫裡的哭聲停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石頭:我的嗓子啞了...唱不出歌了...阿禾瞪大了眼睛。
會說話的石頭!
她想起奶奶講的《山海經》故事,說山裡的精怪都愛唱歌,石頭精的歌聲能讓泉水倒流。
她湊近裂縫,看見裡麵黑乎乎的,像是藏著無數星星:你以前會唱歌?當然啦!
石頭的聲音突然亮起來,帶著點驕傲,我年輕的時候,聲音比黃鶯還好聽。
春天唱醒筍芽,夏天唱涼溪水,秋天唱落楓葉,冬天唱白雪花。
山腳下的人家都愛聽我唱歌,傍晚的時候,連采藥的老爺爺都會坐在我旁邊,聽著聽著就打起盹來...可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下去,裂縫裡滲出亮晶晶的水珠,像是眼淚:前天下大雨,一道閃電劈在我頭頂,把嗓子劈啞了。
現在隻能發出這種嗚嗚的聲音,難聽死了...阿禾看著石頭上那道新的裂痕,果然比彆的紋路要白一些,像是剛癒合的傷口。
她摸了摸那道裂痕,忽然想起自己上次感冒失聲,奶奶給她煮了蜂蜜梨水。
她從書包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早上奶奶塞的梨膏糖:這個給你,我嗓子啞的時候,吃了這個就好了。
她把梨膏糖塞進石頭縫裡,聽見裡麵傳來吧唧吧唧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石頭突然輕輕震動起來,裂縫裡飄出甜甜的梨香,接著,一段不成調的旋律慢悠悠地盪出來,像風吹過竹林,沙沙,沙沙,雖然還有點沙啞,卻比剛纔的哭聲好聽多了。
謝謝你呀,小姑娘。
石頭的聲音軟乎乎的,等我嗓子好了,我唱最好聽的歌給你聽。
阿禾笑著點頭,書包上的流蘇在風裡搖來搖去。
她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支紅色的鉛筆,在石頭最光滑的地方畫了個大大的笑臉:這樣你笑起來,嗓子就會好得更快啦。
那天晚上,阿禾躺在床上,聽見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像泉水叮咚,又像竹葉沙沙。
她翻了個身,看見月光正從窗欞漏進來,在牆上畫下樹影,像個跳舞的小人。
她想,石頭精一定是在對著月亮練嗓子呢。
第三章月亮的銀線入秋後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下了整整三天。
阿禾蹲在屋簷下,看著雨水順著青瓦的紋路流淌,在石階上彙成小小的溪流。
樹洞裡的螞蟻們大概早就躲進了深穴,老槐樹的葉子被洗得油亮,綠得像是能滴出水來。
阿禾,把這籃菜送去給山腳下的張婆婆。
奶奶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柴火的暖意。
阿禾接過竹籃,裡麵裝著剛從菜園摘下的青菜和幾個嫩南瓜。
她穿上蓑衣,戴上鬥笠,雨絲立刻打濕了鬥笠的邊緣,像綴了圈水晶簾子。
雨霧裡的山路濕滑難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路過老槐樹下時,她看見那塊會唱歌的石頭,裂縫裡正往外冒熱氣,像是在蒸桑拿。
石頭看見她,聲音悶悶的:雨停了...記得來聽我唱歌...阿禾答應著,加快腳步往山腳下走。
張婆婆家的泥牆被雨水泡得有些發白,屋簷下掛著的紅辣椒串像一串串小燈籠。
她剛推開柴門,就聽見屋裡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敲銅盆。
張婆婆?她喊了一聲,冇人應答。
屋裡的聲響卻停了,接著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張婆婆端著個木盆從裡屋出來,看見阿禾,臉上的皺紋立刻笑成了菊花:哎喲,我的乖囡,下這麼大雨還來送菜。
木盆裡裝著些碎布和針線,五顏。
螢火蟲的光芒閃了閃,像是在點頭。
阿禾找來個乾淨的玻璃瓶,在瓶蓋上紮了幾個小孔,又鋪上一層柔軟的青草,小心翼翼地把螢火蟲放進去。
小燈籠在瓶子裡亮起來,映得她的手心裡一片溫暖。
忘憂穀在山的另一邊,要穿過黑漆漆的竹林。
月光被竹葉剪得七零八落,地上的影子晃來晃去,像是有無數小動物在奔跑。
阿禾抱著玻璃瓶,心裡有點害怕,可瓶子裡的螢火蟲突然亮了起來,光芒比剛纔更亮了些,照亮了前麵的小路。
彆怕,我給你唱歌。
螢火蟲的聲音在瓶子裡嗡嗡作響,像隻小小的蜜蜂,螢火蟲,提燈籠,飛到西,飛到東,照亮寶寶回家路...阿禾跟著輕輕哼唱,腳步也輕快起來。
竹林裡的風沙沙作響,像是在給她伴奏。
路過小溪邊時,她看見水麵上漂浮著許多圓圓的月亮,伸手一撈,卻隻撈起滿手的清涼。
瓶子裡的螢火蟲說:那是月亮的碎片,每年都會掉下來一些,給小魚當枕頭。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麵突然出現一片閃爍的光芒,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無數螢火蟲在穀中飛舞,有的組成圓圈,有的排成直線,有的還在空中畫出心形的圖案。
穀中央有棵巨大的梧桐樹,樹乾上掛著個用露珠做的舞台,幾隻翅膀特彆亮的螢火蟲正在上麵跳舞,翅膀扇動的聲音像極了小提琴的旋律。
阿禾輕輕擰開瓶蓋,把螢火蟲放在手心。
小傢夥抖了抖翅膀,傷口已經好了許多,它在阿禾手心裡轉了三圈,像是在道謝,然後倏地飛向舞台,加入了螢火蟲的舞會。
阿禾站在穀邊,看著漫天飛舞的小燈籠,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被點亮了。
回家的路上,她看見忘憂穀的方向飄來點點光芒,像是螢火蟲們在為她指路。
月光灑在她的藍布衫上,像披了件銀衣裳,竹簍裡裝滿了夜風帶來的桂花香,甜得讓人心醉。
第五章藏在露珠裡的夢霜降過後,山裡的早晨開始結霜。
阿禾每天上學都要踩著白花花的霜花走,腳下咯吱咯吱響,像是在踩碎星星。
她最喜歡看草葉上的露珠,圓滾滾的像珍珠,太陽一出來就變成水蒸氣飛走了,奶奶說那是露珠在趕著去天上做雲彩。
這天早上,她路過老槐樹下時,看見石頭精正對著一片沾著露珠的葉子發呆。
石頭上的裂紋裡冒出白氣,像是在歎氣:唉,我的歌聲還是不好聽...阿禾蹲下來,看見葉子上的露珠裡映著個小小的影子,是石頭精的模樣,正在裂開的嘴巴裡唱歌,可聲音卻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起上次給石頭精吃梨膏糖的事,忍不住問:你的嗓子還冇好嗎?石頭精的聲音悶悶的:醫生說...我需要露珠裡的夢...才能治好嗓子。
露珠裡的夢?阿禾摸了摸後腦勺,這個詞聽起來怪怪的,夢怎麼會在露珠裡?石頭精用裂縫指了指東邊的天空:太陽出來前,所有的夢都會變成露珠掉在草葉上。
快樂的夢是甜的,悲傷的夢是苦的,唱歌的夢是亮晶晶的。
我需要一百個唱歌的夢,才能讓嗓子恢複原來的樣子。
阿禾看著草葉上的露珠,在晨光裡閃著七彩的光。
她想起自己昨晚做的夢,夢見自己長出了翅膀,和螢火蟲一起在忘憂穀跳舞。
那個夢是甜的還是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一片葉子上的露珠,露珠立刻滾進她的掌心,涼絲絲的,很快就不見了。
我幫你找唱歌的夢吧!
她突然站起來,書包帶子在晨風中飄來飄去。
石頭精的嘴縫張得大大的,像是在笑:真的嗎?太謝謝你啦!
不過...唱歌的夢很難找,隻有會唱歌的人做的夢,纔會變成亮晶晶的露珠。
阿禾拍拍胸脯:我會唱歌呀!
奶奶教我的山歌,我能唱一早上呢!
從那天起,阿禾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提著小竹籃去山裡收集露珠。
她知道哪些草葉上的露珠最圓,哪些花朵上的露珠最亮。
太陽出來前的山裡靜悄悄的,隻有她的木屐聲和偶爾的鳥鳴。
她一邊走一邊唱歌,唱《茉莉花》,唱《采茶歌》,唱奶奶教的所有山歌。
第一天,她在野菊叢中找到三顆亮晶晶的露珠,放在竹籃裡像三顆小星星。
石頭精看見露珠,激動得渾身發抖,把露珠倒進裂縫裡,嗓子裡立刻發出清亮的的一聲,像是玉佩相碰。
第二天,她在小溪邊的蘆葦上找到五顆亮晶晶的露珠。
石頭精喝了露珠,開始能哼出完整的調子了,雖然還有點跑調,卻比之前的嗚嗚聲好聽多了。
第三天,她爬上山頂的望夫崖,在迎客鬆的針葉上找到十顆亮晶晶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