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袍客
鎮上是不是住進了一個外地來的道士?捕頭問道,眼睛在客棧裡四處掃視。
林墨心裡一動,難道是在找自己?他今天穿著一身青色的道袍,領口鑲著半指寬的白護領,恰是《天皇至道太清玉冊》記載的正統裝束。
此刻正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沫在青瓷杯沿碎成細小的漣漪。
客堂裡炭火劈啪作響,將捕頭腰間鐵尺的寒光映得明明滅滅。
這是個精悍的中年漢子,皂隸服外罩著件舊棉袍,腰間懸著塊黃銅腰牌,按《大清會典》規製,該是縣衙快班的領班。
他身後跟著兩個挎刀衙役,靴底沾著泥雪,顯然是從城外奔波而來。
回爺的話,掌櫃的佝僂著身子從櫃檯後鑽出來,算盤珠子被碰得劈啪亂響,這幾日天寒,住店的客人不多。
倒是昨日傍晚來了位道長,就住在後院天字三號房。
林墨端起茶盞擋住半張臉。
天字三號房恰在他隔壁,中間隻隔道木板牆。
昨夜子時他起夜時,曾見那道士在院裡踏罡步鬥,三清鈴搖得格外急促,黃銅鈴鐺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當時他隻當是尋常道友夜練,此刻想來,那步法倒像是《景震劍序》裡記載的躡景術,專用於追蹤或避禍。
捕頭的目光突然掃過來,林墨忙垂下眼簾。
青佈道冠遮住了他大半額頭,露出的鬢角帶著點不自然的焦黃——那是去年在龍虎山煉外丹時,被丹爐炸傷的痕跡。
他能感覺到捕頭的視線在他道袍下襬停留片刻,那裡彆著柄三寸長的桃木小劍,劍鞘上纏著圈硃砂畫的雷紋。
那道士長什麼樣?捕頭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鐵尺。
這是捕快的習慣動作,《大清律例》規定他們緝捕時須持尺示警,但林墨從那微顫的指節看出,這人心裡其實很緊張。
中等身材,留著三綹長鬚,掌櫃的回憶著,左手食指缺了半截,說是早年畫符時被香火燒的。
對了,他還帶著麵銅鏡,磨得鋥亮,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法器。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缺指、銅鏡、雷紋桃木劍——這三樣特征,分明指向三年前在終南山失蹤的師叔玄陽子。
當年師叔奉師命下山追查陰兵借道案,從此杳無音信,隻傳回半塊染血的令牌。
帶我們去看看。
捕頭突然拔步往後院走。
林墨瞥見他靴筒裡露出截紅線,末端繫著枚銅錢——這是民間的把戲,看來這位捕頭也信這些。
等衙役們的腳步聲消失在月亮門後,林墨才放下茶盞。
茶已經涼透了,杯底沉著片乾枯的茶葉,像隻蜷縮的蝴蝶。
他摸出袖中龜甲,三枚銅錢在掌心叮噹作響。
占卦是他的弱項,但此刻,你和那老道到底是什麼關係?張彪坐在牢門外的木凳上,手裡把玩著串銅錢。
牢裡點著盞油燈,昏黃的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個張牙舞爪的妖怪。
林墨靠著牆閉目養神。
他的桃木劍和銅鏡都被搜走了,隻剩下道袍裡層縫著的三張護身符。
這是臨行前師父塞給他的,說是能防刀兵水火。
現在看來,防範縣衙的衙役還行,對付真正的邪祟就未必了。
不說?張彪突然把銅錢扔在地上,卦象是。
他冷笑一聲,我知道你們這些道士鬼門道多。
去年清風觀的老道,就是用符水毒死了縣太爺的小妾。
林墨睜開眼。
清風觀的事他知道,那老道其實是被冤枉的。
真正下毒的是小妾的貼身丫鬟,老道隻是恰好給小妾看過病。
但當時知府為了結案,硬是給老道定了妖術害人的罪名,秋後問斬了。
玄陽子是我師叔。
林墨緩緩開口。
他知道現在隱瞞也冇用,那截斷臂上的齒痕雖然像野獸所留,但傷口處殘留的黑氣,分明是的特征。
這種毒隻有修煉邪術的人纔會用。
師叔?張彪挑眉,那你們來這窮鄉僻壤做什麼?林墨沉默片刻。
他不能說自己是為了追查陰兵借道案,更不能說師叔可能找到了當年案犯的線索。
按《大清律例·賊盜律》,私自調查官案是要被判刑的。
我們是來...訪友的。
林墨含糊道。
訪友?張彪突然提高聲音,訪哪個友?是不是城西亂葬崗的那個?林墨心裡一驚。
亂葬崗確實有個朋友,是個姓王的老仵作,當年曾幫過他師父。
但這事除了師徒二人,按理說不該有第三人知道。
看來我說對了。
張彪得意地笑了,實不相瞞,我們盯那老仵作很久了。
上個月縣裡死了三個乞丐,都是被吸乾了血,仵作驗屍時卻說是惡疾而亡,這裡麵肯定有鬼!
林墨突然想起件事。
去年他在龍虎山時,曾聽師兄說過,江湖上出現了個神秘組織,專門用活人煉。
據說煉成後能讓人功力大增,但需要三百六十個童男童女的心頭血。
當時他隻當是謠言,現在想來,或許是真的。
叮鈴鈴——一陣清脆的鈴聲突然從地牢外傳來。
林墨和張彪同時抬頭,隻見一個穿著黑色道袍的中年道士站在牢門外,手裡搖著三清鈴,腰間掛著塊黑色令牌,上麵刻著二字。
你是何人?張彪拔刀相向。
按《大明會典》,隻有欽天監的道士才能穿黑色道袍,而欽天監的人絕不會來這種小縣城。
那道士冇理他,徑直走到林墨牢房前,從袖中摸出張黃色的。
奉城隍爺鈞旨,提審要犯林墨。
他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張捕頭若阻攔,便是違抗天命。
張彪臉色煞白。
關文是古代官府間的平行文書,按《大清會典》規定,府廳州縣與佐貳官之間行文用關文。
但城隍爺是陰司官員,怎麼會用陽間的關文?林墨卻看出了破綻。
那關文上的印鑒雖然模仿得很像,但城隍之印四個字的筆畫順序不對——真正的官印都是先內後外,而這印鑒是先外後內。
顯然是偽造的。
你到底是誰?林墨冷冷地問。
他悄悄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含在口中——這是陽火訣的起手式,必要時能噴出三昧真火。
那道士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利的獠牙。
既然被你識破了,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他猛地將三清鈴擲向牢門鐵鎖,鈴鐺在空中化作一道黑氣,直撲林墨麵門!
第四章鬥法黑氣撲到麵前時,林墨猛地噴出舌尖血。
三昧真火遇血即燃,在他麵前形成一道火牆。
黑氣撞上火牆,發出淒厲的慘叫,化作隻斷了翅膀的黑蝙蝠,掉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陽火訣黑袍道士又驚又怒,從腰間拔出桃木劍——但林墨一眼就看出,那劍是用普通棗木做的,上麵塗了層黑漆冒充雷擊棗木。
真正的雷擊棗木上有天然的雷紋,是仿造不來的。
張捕頭,還不快幫忙!
林墨大喊。
他知道自己的三昧真火維持不了多久,必須速戰速決。
張彪這才反應過來,揮刀砍向黑袍道士後心。
那道士卻像背後長了眼睛,反手拋出張定身符。
黃符無風自動,貼在張彪胸前。
張彪頓時動彈不得,像尊泥塑木雕。
林墨趁機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用金錢劍的手法擲出。
銅錢在空中連成串,化作把小劍,直刺黑袍道士眉心。
這是他從《萬法歸宗》上學的小法術,對付小妖小怪還行,對付真正的邪修就未必了。
果然,黑袍道士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麵小銅鏡,鏡麵一晃,射出道白光。
銅錢劍撞上白光,頓時化作碎片,掉在地上恢覆成三枚銅錢。
雕蟲小技!
黑袍道士冷笑,銅鏡再次對準林墨,讓你見識下照妖鏡的厲害!
林墨突然想起師父說過,照妖鏡雖能照出原形,但最怕汙穢之物。
他急中生智,解開道袍腰帶,將裡麵的汗衫脫下,朝銅鏡扔去。
汗衫上滿是他這幾日趕路留下的汗漬,正是汙穢之物。
嗤——汗衫撞上銅鏡,頓時冒起黑煙。
黑袍道士慘叫一聲,銅鏡掉在地上,裂開道縫。
林墨趁機咬破手指,將血滴在桃木劍上,口中急念:天雷隱隱,地雷轟轟。
五雷降臨,誅滅邪精!
五雷咒的起手式。
按《道法會元》記載,施咒時需配合——左手食指中指併攏,無名指小指彎曲,大拇指掐住無名指根。
林墨依樣掐訣,桃木劍上頓時泛起金光。
找死!
黑袍道士從袖中摸出個黑色小瓶,拔開塞子就朝林墨扔來。
林墨知道裡麵肯定是劇毒之物,不敢怠慢,急忙使出躡景術,身形一晃,已經出現在張彪身邊,同時揮劍斬斷了貼在他胸前的定身符。
轟——小瓶在牢房牆上炸開,黑色毒液濺得到處都是。
磚石遇毒即融,很快就腐蝕出個大洞。
林墨和張彪趁機逃出牢房,卻發現地牢裡不知何時多了十幾個黑衣人,個個麵無表情,眼睛裡閃著綠光。
他們是!
林墨大喊,攻擊他們的眉心!
按《神仙傳》記載,行屍是用邪術煉製的屍體,眉心有顆,是其要害。
張彪雖然害怕,但還是揮刀砍向最近的黑衣人。
刀鋒砍在那人肩上,竟發出的一聲脆響,像是砍在石頭上。
黑衣人反手一拳打在張彪胸口,張彪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撞在牆上暈了過去。
林墨急忙揮舞桃木劍護住張彪,同時從懷中掏出張鎮屍符,口中唸咒: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金光速現,覆護真人!
符紙化作一道金光,射向最前麵的黑衣人眉心。
嗤——金光穿透眉心,那黑衣人頓時僵住,然後轟然倒地,化作一灘黑水。
林墨卻不敢大意,這些行屍顯然比《洗冤集錄》記載的更厲害,普通的鎮屍符隻能對付一兩個。
哈哈哈——黑袍道士的笑聲從地牢外傳來,林墨,你以為憑這點本事就能贏我?告訴你,這地牢裡埋了七七四十九個養屍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林墨心裡一沉。
養屍罐是邪道法器,裡麵裝著嬰兒屍體,埋在地下七七四十九天就能煉成。
四十九個小鬼一起發難,就算是神仙也難擋。
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師叔玄陽子的銅鏡。
那鏡子能照出邪祟原形,或許能派上用場。
他急忙跑到張彪身邊,從他懷裡摸出銅鏡——幸好捕頭剛纔冇來得及上交。
銅鏡入手冰涼,鏡麵光滑如鏡。
林墨咬破手指,將血滴在鏡麵上,口中唸咒: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
銅鏡突然發出耀眼的光芒,照得整個地牢如同白晝。
那些黑衣人在強光下痛苦地嘶吼,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林墨趁機揮舞桃木劍,將他們一個個斬為兩段。
不——黑袍道士發出絕望的慘叫,轉身就逃。
林墨哪肯放過他,祭出桃木劍,同時念動追魂咒。
桃木劍化作一道紅光,追上黑袍道士,從他後心刺入,前心穿出。
黑袍道士倒地後,身體迅速化作一灘黑水,隻留下塊黑色令牌。
林墨撿起令牌,發現上麵刻著個字,旁邊還有個骷髏頭圖案。
看來這就是那個煉血丹組織的信物。
咳咳——張彪突然咳嗽起來。
林墨急忙過去扶他,卻發現他胸口有個黑色的手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
這是中了屍毒的征兆!
第五章尋藥張彪的臉色越來越黑,嘴唇發紫,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林墨知道不能再等了,屍毒擴散到心臟就迴天乏術了。
他急忙從懷中摸出個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藥丸——這是他用陰地厥煉製的回魂丹,雖然還冇煉成,但能暫時壓製屍毒。
張嘴。
林墨撬開張彪的嘴,將藥丸塞了進去。
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涼的液體流進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