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鎖迷蹤》
第一章霧中魅影
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三尺,沈硯之隻能憑著感覺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聽見身後傳來若有若無的腳步聲。沈郎……等等……那聲音纏綿悱惻,像極了三年前病逝的妻子婉娘,尾音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吳儂軟語,卻又摻雜著一絲非人的陰冷。他猛地轉身,寒霧中隻有搖曳的樹影在扭曲,枯枝上凝結的白霜簌簌墜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聲響。腰間的青銅羅盤突然發出嗡鳴,指針瘋轉著指向西北方。沈硯之握緊了袖中三寸短刃,那是當年在西域沙海從一具千年乾屍手中奪來的古物,據說能斬陰陽。霧靄中浮現出模糊的朱漆廊柱,他這才驚覺自己竟走到了城郊廢棄的寒山寺外。施主深夜來訪,所為何事?蒼老的聲音從山門後傳來,帶著佛珠摩擦的窸窣聲。兩扇斑駁的木門緩緩洞開,住持玄通法師手持念珠立於門內,袈裟上的樟腦味混著黴味撲麵而來。沈硯之注意到法師僧鞋上沾著新鮮的泥點,而這霧天根本不可能有人下山。玄通法師,沈硯之拱手行禮,目光銳利如刀,弟子沈硯之,深夜叨擾,隻因被陰物糾纏,特來求助。玄通法師眯起眼睛,打量著他:哦?沈施主乃朝廷命官,竟也信這些鬼神之說?事出反常,不得不信。沈硯之沉聲道,方纔在霧中,弟子聽見亡妻之聲,羅盤亦指引至此。禪房內油燈如豆,玄通將三指寬的桃木符推到他麵前:這是三年前婉娘夫人托老衲轉交的,說若有朝一日你被陰物纏上,便將此符焚於子時。符紙上婉孃的字跡娟秀依舊,末尾卻用硃砂畫著個詭異的符號——那是沈硯之在敦煌壁畫上見過的往生咒變體,本該引魂入輪迴,此刻卻透著股生人催命的戾氣。沈硯之拿起符紙,指尖微微顫抖:婉娘……她三年前便已病逝,如何能托您轉交此符?玄通法師歎了口氣:夫人仙逝前七日,親自來到寒山寺,將此符交予老衲,言明三年後你必有此劫。她還說,若你見到此符,便知她的良苦用心。鐘聲突然在午夜響起,十八聲鐘鳴敲得人心頭髮緊。沈硯之撞開後門,隻見月光穿透霧層照在碑林上,二十三代住持的墓碑全都轉向了禪房,碑上的名字正緩緩滲出鮮血。玄通的笑聲從背後傳來,尖銳刺耳,完全冇有了之前的蒼老:婉孃的魂魄在往生崖等你呢,沈郎……僧袍下伸出的竟是八條蜘蛛腿般的肢體,在燭光下泛著幽綠的光澤。沈硯之厲聲喝道:你究竟是何人?為何冒充玄通法師?老衲?那怪物冷笑一聲,老衲便是這寒山寺的主人!玄通那老東西,早在三年前就被我煉成了藥人!第二章往生崖沈硯之將桃木符拍在蜘蛛精額頭上,符紙遇妖氣瞬間自燃,發出滋滋的聲響。他趁機翻過後牆,羅盤指針此刻穩如磐石,直指城西往生崖。寒霧在他身後翻湧成旋渦,隱約傳來玄通不甘的嘶吼:你以為逃得掉嗎?她早就不是人了!你親手將她煉成了血煞,現在想撇清關係?官道上的驛站亮著殘燈,沈硯之踢開虛掩的木門,正撞見驛卒將一具女屍往馬槽裡塞。那屍體脖頸處有兩排細密的齒痕,右手緊攥著半塊鴛鴦錦帕——那是他與婉孃的定情之物,上麵繡著的並蒂蓮栩栩如生。驛卒突然抬起頭,七竅淌著黑血,聲音嘶啞如同破鑼:沈大人,夫人讓我給您帶句話。沈硯之瞳孔驟縮,厲聲問道:什麼話?她現在何處?驛卒咧嘴一笑,露出黑黃的牙齒:夫人說,往生崖上的紅綢,都是用她的頭髮織成的。她還說,你欠她的,該還了。話音未落,驛卒的身體便如泄了氣的皮球般癟了下去,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三更梆子響時,沈硯之終於登上往生崖。崖邊立著株千年古槐,枝頭掛滿了紅綢,每片綢布都寫著二字,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婉孃的身影就坐在當年他們刻下誓言的那塊青石上,白衣勝雪,隻是裙襬下露出的腳踝泛著青黑。硯之,你看這霧多像我們初遇那天。她回眸時眼白全黑,指甲長得快要垂到地麵,聲音卻依舊溫柔。沈硯之抽出短刃劃破掌心,將血按在她眉心:當年你明明死在我懷裡,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三年前,我親眼看著你斷氣,親手將你下葬!婉娘淒然一笑,黑眸中流下兩行血淚:死在你懷裡?沈硯之,你好狠的心!當年我難產而亡,你卻聽信妖僧讒言,將我的屍首從棺木中取出,用《,我的夫君。下一世,我們不要再相見了。第,或許能想起些什麼。銅鏡中映出他的臉,蒼白憔悴,左眼是詭異的豎瞳。沈硯之看著鏡中的自己,腦海中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麵:寒山寺的蜘蛛精,往生崖的紅綢,刑部大牢的人皮燈籠……羅盤此刻化作紙船漂在水麵,沈硯之突然想起所有事——他根本不是什麼朝廷命官,而是三百年前修煉禁術走火入魔的方士。婉娘本是看守忘川的孟婆,因偷給他半碗湯被打入輪迴,而他則被詛咒永世尋找她的轉世,親手殺死每一世的她。我選第三個option。沈硯之將短刃刺入艄公咽喉,黑色的血液噴濺在河麵上,激起萬千水鬼哀嚎。鬥笠掉落,露出婉娘腐爛的臉,眼眶中爬滿了蛆蟲:你終於想起來了。三百年前,你為了修煉長生不老之術,殺了我,喝了我的心頭血。天帝震怒,罰你永世輪迴,每一世都要親手殺死自己最愛的人。沈硯之慘笑一聲:所以,這九十九世的輪迴,都是對我的懲罰?婉娘點了點頭,身體漸漸消散:是懲罰,也是考驗。可惜,你從未通過考驗。這一世,是最後一世了。渡過忘川河,你就可以重新輪迴,忘記一切。第七章霧散沈硯之躺在自家臥房的雕花床上,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暖洋洋的。婉娘端著藥碗走進來,發間彆著支白玉簪——那是他送的五十歲生辰禮物,上麵鑲嵌著一顆碩大的珍珠。你總算醒了,她的笑容溫柔依舊,眼中帶著關切,昨兒個在書房暈倒,可嚇壞妾身了。大夫說你是操勞過度,開了這副安神湯,你快趁熱喝了吧。書桌上攤著本冇寫完的誌怪小說,主角沈硯之正站在寒山寺外,情節驚險刺激。沈硯之摸了摸胸口,那裡平滑無疤,彷彿之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婉娘將藥碗遞到他唇邊,藥汁帶著淡淡的杏仁味——那是砒霜的味道,他在官場上見多了。他突然想起所有事,想起忘川河上的艄公,想起鏡中城的輪迴,想起往生崖的紅綢……卻還是笑著喝了下去。這一世的故事,該換個結局了。婉孃的眼淚滴在他手背上,化作透明的珍珠,圓潤光潔。沈硯之握緊她的手,感覺生命正從指尖流逝,身體漸漸變冷。是啊,這次換我先走。他輕聲說道,聲音微弱卻堅定。窗外的霧不知何時又濃了起來,白茫茫一片,彷彿要將整個世界吞噬。隱約傳來十八聲鐘鳴,悠遠而悲涼。書桌上的小說結尾,不知何時已被血染成了紅色,上麵寫著一行小字:第九十九世,終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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